月色清冷，到了掌燈時分，烈禛才送過來道謝的鄭鈞出府，兩人頗有相見恨晚的忘年之交感，暢談了一下午。

想到又多了一柄對付烈祎的利劍，烈禛的心情分外舒暢，所以難得對過來稟告的下人和顏悅色，“說吧，有什麽事？”

這名叫阿撫的婢女趕忙道：“啟稟殿下，紅菱小姐已經在書房等了您兩個半時辰。”

“哦。”今時不同往日，烈禛聽見這消息首先想到的就是牢裏給他惹事的沈紅菱的胞兄沈騰，害得他險些失去爭奪帝位的一枚重要棋子，且不論沈紅菱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經動搖，就是沈騰這檔子事，給羽林軍捅的簍子要是讓烈祎揪住了小辮子參上一本，也是夠嗆。

他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回去告訴她，我晚上有事，讓她先回府。”

“殿下。”阿撫大著膽子上前，柔聲勸道：“紅菱小姐午膳都沒用就過來了，您還是見一見吧。”

“你是我府裏的下人還是沈家的下人？”好心情全給攪和了，烈禛怒道：“我說不見就不見！”

“是不是我做了什麽讓殿下煩心的事，所以殿下不想見我？”

烈禛轉頭望去，月下一抹娉婷倩影，嫣然向他走來，流蘇挽青絲，紅衣傾玉骨，走得近了，他瞧見雪膚花貌的俏臉上一行清淚宛轉落地。

美貌是最厲害的武器。烈禛殘存的憐香惜玉之情全勾了出來，他大步走了過去，曲起手指擦去淚珠，“菱兒，是我不好，我最近事務繁忙心煩意亂，所以……”

“你不用解釋，我都明白。”沈紅菱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唇上，馨香襲來的烈禛自然是來者不拒，他順勢抓住了對方的皓腕，“外面冷，我們進屋聊吧。”

進了屋，烈禛就把沈紅菱摟進了懷裏，兩人雖確定心意已久，互訴衷腸，但是沈紅菱向來矜持有禮，他不敢太逾越，此番軟玉溫香抱滿懷，難免心猿意馬，低頭就吻上了覬覦已久的紅唇，果然是滋味曼妙，不由得摟緊了纖纖細腰，不想讓美人逃脫。

嘗夠了，他終於有閑暇來欣賞閉月羞花，“菱兒來見我，可是有什麽事？”

倚靠在他胸膛上的沈紅菱嗔聲道：“難道我就不能因為思念殿下才來見殿下？”

烈禛湊近了嗅著秀發上的香氣，笑道：“好好好，那你今晚就別回去了。”

許久不見回應，他以為是自己過於孟浪了，不想一顆晶瑩的水珠滴在了他的手上，烈禛忙低下頭仔細查看，“這是怎麽了？”

“這幾日夜裏我都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我知道兄長的事給殿下惹了麻煩，都怪我，如果能早點發現……”

一邊說一邊漸漸染了哭腔，烈禛趕忙安慰：“這事哪能怪你？你不要往自個兒身上攬。”

嘴上這麽說，之前他的確怪上了沈紅菱。

沈紅菱擡起淚水朦朧的一雙眼，哭訴道：“一個下午我都在想殿下不見我是不是怪我了。”

被噎了一道，烈禛緩了須臾才道：“最近父皇交給我的差事多，忙得人仰馬翻，心情也不大好，怕見了你態度差，影響了你的心情。”

他願意編瞎話，沈紅菱就著臺階下了，她明白現在的境遇不適合置氣，“殿下記住，不管你的脾氣多差都不能氣跑菱兒。”

烈禛抓起她的手親了一口，“是是是，我知道菱兒對我最好了。”

“殿下……”見沈紅菱欲言又止，烈禛道：“但說無妨。”

“菱兒這次主要是想來看殿下，但確實也有事想求殿下……”沈紅菱遲疑道：“我知道兄長挾持舞陽公主是大罪，但以我對兄長的了解，這件事或許有內情，如果讓我見一見兄長，可能會有轉機。”

沈騰進牢裏幾天了，聽獄卒說半聲不吭，烈禛既想徹查又不想把事情鬧大，沈紅菱能幫上忙撬開沈騰的嘴。

混入他手下人挑選的假扮山賊隊伍，這可比挾持沈青黛嚴重多了……如果讓人發現其中蹊蹺，不要說那幾個人，他堂堂五皇子都有可能吃不了兜著走。

權衡利弊，烈禛答應下來，“讓你見他一面倒是無妨，只是……”

沈紅菱見有了希望，忙追問：“只是什麽？”

烈禛深情款款地捏住她白玉般光滑的下巴，“菱兒你午膳都沒用就過來了，現在肯定餓了吧，我讓廚房準備了菜肴，用完之後晚上你在府裏好好歇息，明天早上我和你一塊兒去見沈騰。”

面上說得道貌岸然，情真意切，沈紅菱從來不是個傻丫頭，她明白話裏的意思。

名門閨秀，千金小姐若是早早讓人得了手，要了身子，籌碼的分量就輕了，被始亂終棄的是不計其數。

她深谙此理，一直吊著烈禛的胃口，現在被沈青黛逼得走投無路，出此下策，反被烈禛要挾，她原先還自信滿滿，五皇子對她真心一片，情深似海，不知是她高估了自己還是高估了烈禛。

烈禛這是逼她把賭註都壓在他身上……

事有輕重緩急，如今騎虎難下，沈紅菱只能狀似嬌羞低下頭，小聲道：“一切但憑殿下安排。”

第二天，一夜春宵的烈禛精神抖擻地帶著沈紅菱到了地牢，沈紅菱哪裏來過這種地方，只覺得臭味難聞又陰冷難耐，春風得意的烈禛自然不舍得苛待美人，立刻大方地差人把沈騰提到審訊室，免得看其他又臟又臭的犯人。

“哥哥！”沈騰一被拖進門，沈紅菱立刻紅了眼眶，見到沈騰的狼狽相，烈禛也有幾分感慨便朝獄卒使了眼色，兩位獄卒一左一右把沈騰攙扶到了椅子旁，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

沈騰身著囚服，沒了手臂的一邊袖管空蕩蕩，一頭亂發滿臉臟汙，公子哥沒過兩天已經變成了乞丐樣。

沈紅菱一邊抹淚一邊叫著哥哥，沈騰見了她張著嘴咿咿呀呀半天說不出一句，比手畫腳的模樣倒是有幾分像瘋了。

沈紅菱心裏奇怪，奈何烈禛杵在一旁沒辦法敞開說亮話，於是她道：“我看兄長這幾日擔心受怕有些魔怔了，怕唐突了殿下，殿下可否讓我們兄妹單獨聊會兒？”

這話正中烈禛下懷，他還有事要辦不想浪費時間，沈紅菱這邊處好了沈青黛那兒還沒安撫，正所謂左右逢源，他還得去丞相府一趟。

“你們兄妹情深我自然不反對，有需要的話直接吩咐手下人去辦。”

烈禛走後，沈紅菱讓跟著來的阿撫放下食盒也跟著離開了，屋裏只剩下她和沈騰兩個人。

“哥哥，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心急火燎，顧不得關心兄長的傷，沈紅菱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沈騰張大嘴努力了半天都發不出聲來，半晌默默垂下淚來，人高馬大的漢子竟有幾分可憐。

沈紅菱付出那麽大的代價不是想看自家兄長自怨自艾，但她明白不能操之過急，便握住了沈騰剩下的那只手，擺出關懷的姿態。

“哥哥，我知道是我害了你，但是你不把來龍去脈說清楚，我怎麽幫你呢？”

動容的沈騰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朝她搖了搖頭。這時沈紅菱終於抓住了一點眉目，大著膽子問：“你不能說話了？”

沈騰聞言忙不疊點頭。

沈紅菱心情覆雜，說不清是什麽滋味，沈騰啞了就不能把她供出來了，但是同樣意味著她沒辦法知道沈青黛搞了什麽鬼。

思前想後她靈機一動走到門外吩咐道：“送一份筆墨紙硯過來。”

聽了吩咐的獄卒馬上應聲道：“是！”

拿來了紙筆，沈紅菱放到沈騰面前，“哥哥，我問你的問題，你把答案寫到紙上。”

沈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她馬上問道：“沈青黛知不知道是我指使你去殺她的？”

一顆心撲通撲通跳，沈紅菱見白紙上大大的知道兩個字，眼前險些一黑，但她很快鎮定了下來，“她有沒有證據？”

這回沈騰沒寫字，只搖了搖頭。

沈紅菱繼續問：“是沈青黛把你毒啞的？”

見是肯定的答案，沈紅菱滿腹疑慮，既然沈青黛知道她是幕後主使，為何不拆穿她反而要把沈騰毒啞了？

難道真相不像她所說，她是被李朧月救了一命？

“是李朧月救的沈青黛嗎？”

沈騰如何不想托盤而出，是那個蛇蠍心腸的女人唆使七皇子砍了他一只手，然而想到沈青黛給他下的毒，他就膽怯了。

沒了手他還想活命，所以躊躇許久最終還是在紙上寫了一個是字。

“她為什麽毒啞你？”

“她想報覆我，但是服了解藥就可以重新開口說話。”

沈紅菱心裏一驚，這個臭丫頭原來是打的這個算盤，先折磨她的哥哥，等他能說話的時候就把她這個幕後主使揪出來，真是惡毒！

幸好提前被她知曉了，跟烈禛一夜春宵倒是不虧，不然將來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沈紅菱不再繼續追問，而是拿過一旁的食盒，打開之後香氣撲鼻。

在牢裏呆了幾天饑腸轆轆的沈騰都看呆了，沈紅菱把筷子遞給他，“哥哥，這是我一大早起來做的，都是你喜歡吃的，趕緊吃吧。”

沈騰抹了抹眼淚，抓起筷子就開始吃了。沈紅菱看著他狼吞虎咽，默默揪緊了手中的絹布。

哥哥，不要怪我狠心，怪就怪沈青黛那個賤蹄子，你要是變了惡鬼就把她拖到地下去。

丞相府院子裏，沈青黛悠閑地倚在石欄上拋食餵魚，琥珀快步走過來附到她耳邊，“小姐，地牢那邊傳來消息，沈騰死了，而且死狀淒慘，七竅流血，是吃完紅菱小姐送去的東西就暴斃了。”

沈青黛輕輕拋出一小點魚餌，沒吃飽的一群魚繼續簇擁過來搶食。

她一邊看一邊笑，“沈紅菱是真心狠，我這步棋下對了。她連親哥哥都下得了手，可惜我給沈騰下的毒，一旦遇著了另一味毒，立刻毒上加毒，死得比誰都快。”

“小姐神機妙算，她已經被收押了。”

“好戲還在後頭，我們等著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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