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擡起頭來，哀家還能吃了你不成？”

葉染衣半點不敢動，依舊恭順地跪伏著，幾乎頭點地，“臣妾面容粗陋，怕驚擾了太後鳳駕。”

“哀家活到了這把歲數，兩次陪伴先帝禦駕親征，上戰場都不怕，能被你這小妮子嚇著了。”

高太後雙鬢全被風霜染白了，卻不顯老態龍鐘，威儀棣棣，“給哀家擡起頭來！”

葉染衣不敢懈怠，高太後審視的目光如一把寒光凜凜的刀，刺得她心驚膽戰，雙手汗津津。

果然做到了皇太後，累累屍骨堆成的路，哪會忌憚小小幾道疤，“哀家小看姓萬的丫頭了，手段厲害得很。”

她緘默不語，高太後道：“起來吧。”

起身時送湯藥的嬤嬤恰好入了門，葉染衣想退開，高太後提了一句：“你給哀家端過來吧。”

陶瓷藥罐燙得驚人，遞過來時嬤嬤抽掉了裹布，葉染衣不急不躁，手很穩當，看不出一丁點顛簸。

放下之後她熟練地濾出藥汁，然後在旁邊放置了一碗涼水和一杯溫水，動作行雲流水。

準備妥帖，她垂手恭立，“太後娘娘請用。”

高太後瞥了一眼她鬢邊的汗珠，擡手吩咐下人：“拿些蜜餞過來。”

“且慢。”葉染衣輕聲道：“藥有‘辛、甘、酸、苦、鹹’五味，‘寒、熱、溫、涼’四氣，糖也是一味藥，濕熱的癥狀不宜加糖，未免影響藥效，太後娘娘服藥後馬上用涼水漱口，再喝下溫水即可。”

“你說的是有幾分道理。”高太後不緊不慢，聲音雖輕，語中的沈疾之意漸漸濃重，“只是哀家實在不喜這藥味，影響一些不打緊，天氣這般冷，用了涼水豈不是自討苦吃，加重了病情。”

如一盆冷水兜頭潑下，葉染衣噗通一聲跪下，越發低首，殿裏的檀香絲絲縷縷飄散，她只覺得喉嚨緊澀，“請太後娘娘恕罪。”

高太後就著嬤嬤拿過來的蜜餞喝過了藥，然後擺了擺手，“哀家知道你是一番好意，起來吧。”

一會兒威壓一會兒輕描淡寫，葉染衣心裏的弦哪敢不繃得緊緊的，慌忙伏身於地，“臣妾做錯了事，願跪聽太後娘娘的教誨。”

“既然你喜歡跪著就跪著吧。”高太後也不勉強，揚了揚嘴角，“哀家生平最不喜歡自作聰明的丫頭，揣摩心意或許一時能討得歡心，時間久了就會發現，認認真真做事比什麽都重要。”

低垂的眼瞟見了一雙鳳頭紋錦翹頭履，葉染衣聽見經過歲月磨礪的嗓音在她的頭頂正言厲色道：“你是得了皇上的垂憐才從掖庭出來，應該好好盡心侍奉皇上。”

她雖得了個才人的名號，如今不過是萬貴妃的使喚婢女，早不做飛上枝頭當鳳凰的美夢了，飛得越高，摔得越慘，越難看。

“謹遵太後娘娘的教誨，臣妾一定盡心盡力。”

“那你說說要怎麽做？”

“臣妾能力有限，無法為皇上分憂解難，只能恪守婦德，日日誦經為陛下和太後娘娘的安康祈福，祈願我大齊江山千秋萬代，年年風調雨順，黎民百姓安居樂業。”

“既然如此，正巧哀家在看佛經，你拿一本回去，參悟了可以來找哀家聊聊。”

葉染衣如芒刺在背，眼死死盯著眼前一小塊地，汗水滲入眼眶，針刺一般的酸澀，猶不敢動。

陷入絕境的困獸，為什麽還要咄咄相逼？心下一片荒涼，一陣倉促的腳步聲突然傳來，是通報的嬤嬤，“啟稟太後娘娘，趙國公夫人求見。”

剛瀉出一口氣，高太後不鹹不淡的一句話讓她又揪住了一顆七上八下的心，“你到旁邊候著。”

趙國公夫人入殿時身邊跟著一個人，她審視的目光意外和對方撞在一起，雙方都有幾分詫異。

“這就是你經常跟哀家提起的孫女青兒？不對，現在也是哀家的孫女了，冊封那天哀家臥床不起，今日才見到這麽標致的姑娘，真是可惜了。”

鑌鐵一般冷硬的高太後有了幾分熱絡，馬上添了幾分高齡老太的鮮活，“不過你幾月沒有入宮了，怎麽想著今天帶著青兒來見哀家。”

“老身進宮給太後娘娘送慕容府裏的桂花釀，半道上遇上青兒便帶她過來一塊兒給您請安。”

慕容老太太邊說著便讓人拿了過來，沒有開罐都香氣宜人。

“你有心了，年年記掛著。”高太後目光悠遠，“先帝爺還在時，年年都要去一趟慕容府，如今哀家年老體弱，連這宮門都踏不出去了。”

沈青黛道：“現在是冬天，外面冷颼颼的凍得慌，等天氣稍暖和一些，太後娘娘喝幾口桂花釀暖暖身子，保證精神抖擻，走得比誰都快，想去哪裏都不成問題。”

“好好好。”高太後聽了眼角泛起了笑紋，“你這幾天在宮裏可還住得慣？”

“托太後娘娘的福，一切都好。”

“習慣就好。”高太後忽的嘆了一聲：“看著青兒你我就想到多日不見的蕓兒，按她一刻都閑不住的脾性，哀家可真不放心她嫁去南朝。”

沈青黛心裏咯噔一聲，慕容老太太比她先開口道：“柔嘉公主錦心繡腸，聽說南朝登基的新帝是一表人才，可謂天作之合，將來公主殿下母儀天下，對大齊南梁都是美事一樁，太後娘娘應該高興才是。”

“說的是，兒孫自有兒孫福，南朝的使臣已經入京，蕓兒是個有福氣的孩子，哀家無需操心。”

宮女奉上了熱茶，慕容老太太看著裊裊水霧，不由感嘆：“外面的雪下得這般大，若是跪上一宿，怕是要生一場重病。”

“這從何說起？”

“老身經過霓裳宮，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還以為門前堆了個雪人，仔細一問原來是七殿下。”

撥動茶水的手一頓，然後恢覆如昔，高太後問身旁伺候的莊嬤嬤，“怎麽回事？”

莊嬤嬤回報：“回稟太後娘娘，陛下在霓裳宮門前撞見五殿下與七殿下爭吵，說七殿下跟宮女嬉鬧淋濕了衣裳不成體統，陛下龍顏大怒責罰了他。”

須臾，高太後嘆道：“祁兒年紀不小了，先帝在他這個年紀，已經上戰場廝殺了。”

沈青黛突然提起袖子掩面，狠狠打了一個噴嚏。

慕容老太太見了忙道：“趕緊喝熱茶驅驅寒，你打小就怕冷，不要凍出病才好。”

“是。”沈青黛捧起茶，熱意融融，飲了一小口臉上就現了緋色，長長舒了一口氣。

高太後餘光瞥見了鵝毛飄雪的窗外，眉間終於激起了一丁點波瀾的褶皺，招手吩咐莊嬤嬤道：“再過半刻鐘，你傳哀家的旨意，讓七殿下回去歇息。”

半刻鐘，太後娘娘真心疼七殿下。沈青黛腹誹，卻知不能再進一步了，她通知琥珀讓外祖母進宮已經算冒險，希望烈祁身體強健，能多熬半刻鐘。

宮殿外寒風如剜骨，似被刀刃一寸寸割過，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僵直麻木到失去了知覺。

烈祁眼前浮現了當年的皚皚白雪，他想為病重的母妃求醫，莽撞闖進大殿卻惹得奉帝大怒，被侍衛架著拖下去的時候，眾人神情各異，或冷眼旁觀或嘲諷鄙夷，那樣的眼光他早已習慣，但是那一回不同……他放下自尊苦苦哀求……

在大雪裏跪了一天一夜也沒有換回母妃……

冷宮裏的人命如草芥。

記憶模糊了邊界，無垠白雪之中一朵紅梅霎時映入眼簾，驚鴻一瞥，與冷硬的宮墻格格不入。

慢慢近了，他發現那是一個人，紅梅傲雪。

鮮紅的裙裾灑在地上，皓腕撐著傘遮住了頭頂的雪，他只看見眉間一點朱砂，綺靡纏繞，一點一點，五瓣梅花綻開如一只利爪，抓撓著他的心房。

等他對上兩汪盛滿憂慮的秋水，才發現對方在叫他，“殿下？”

“……沈姑娘？”

“謝天謝地，你還認得出我。”對方如釋重負地淺笑，小心翼翼從懷裏掏出東西塞給他，烈祁低頭一看，是個精致的小手爐，一眼就能看出是姑娘家用的，暖烘烘，燙得他幾乎接不住。

“你再等一會兒，太後派來的莊嬤嬤很快就到了。”

明眸可人，似水流轉，天地之間一片蒼茫的白仿佛全部消失不見，只剩下了眼前的這一對眼。

“我從永壽宮出來的時候偷偷拿了幾個核桃，吃了可以驅寒。”

變法術似的，她抓過他冷冰冰的手握住，然後像想起來了什麽拍了自己的腦門，非常懊悔：“哎，我怎麽忘記了要砸開？”

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她像只兔子趕忙跳起來，不忘交代了一句：“殿下保重，我先走了。”

來不及回話，目不轉睛註視著那一抹紅漸漸遠去，在漫天白雪中變成淡淡的印記，直至消失。

只有掌心捏著的核桃，告訴他這並不是一場虛妄的夢。

烈祁銀霜般冷清的眸子，似乎迸裂了一小道縫隙，黑色的火苗竄動，猶如滾燙熱切的巖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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