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禛滿腹心思回到府邸，管家迎接時忙不疊附到他耳邊，“啟稟殿下，紅菱小姐已經在書房等候您多時了。”

見烈禛不像往常聽了就心急火燎地往書房趕，管家以為他沒有聽清便又重覆了一遍：“紅菱小姐……”

誰知烈禛揮了揮手打斷他，“知道了。”

管家不明所以，但五皇子對待底下的人一向頗為嚴苛，他不敢擅自揣測，只能追問道：“那……”

脫了外袍徑自往裏走，烈禛下了吩咐：“天色已晚，讓廚房準備好酒菜，我用完就到書房去。”

“是。”管家手腳麻利地接住攏好，不敢耽擱，馬上給底下人傳話。

酒足飯飽之後，烈禛緩緩踱步到點了燈的書房，一聽推開門的吱呀聲，神色焦灼的人立刻迎了上來，嬌嗔中帶了幾分抱怨：“殿下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菱兒等你好久了。”

若是以前，他肯定急忙道歉，說幾句甜言蜜語哄哄沈紅菱，今天不知怎的有些意興闌珊，語氣連帶著有些僵硬和敷衍，“宮裏有些事務需要處理。”

沈紅菱心生疑惑，轉念一想德妃和烈蕓都出了事，烈禛肯定憂心忡忡，於是撥開雲霧見天日，言辭關切，“殿下見過德妃娘娘和公主了？”

烈禛嘆息，“父皇禁了她們的足，我如何能見到。”

漫長的等候裏在腹中糾結打轉的話沒有再斟酌，直接進言：“德妃娘娘遭逢此劫難，勢必與萬貴妃和沈青黛有關……”

“今日我有些乏了，菱兒你究竟為何而來？”

氣沖沖的沈紅菱不禁語塞，半晌才回道：“我關心殿下，所以想來問問殿下有什麽應對之策。”

發現烈禛的目光落到了她的手腕上，沈紅菱喚了一聲：“殿下？”

燭火搖曳，男人的面龐恍惚有些陌生的冷淡，“我好像從未見過你戴上那對冰花芙蓉玉手鐲。”

沈紅菱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羞怯道：“貴重的物品要好好收著，不然不小心磕著碰著了怎麽辦。”

“既然菱兒一直收著，不如暫時先還給我？”

驚得收不住驟變的臉色，她嘴角的笑意變得僵硬，猶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殿下什麽意思？”

烈禛伸手扶住她的雙肩，低下頭來深情款款，“這只是權宜之計，等我坐擁了江山，你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到時候你想要什麽，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我都會想盡辦法給你摘下來。如今母妃與妹妹被父皇幽禁，我不得不忍辱負重，我躊躇許久不敢跟你開口，但是眼前的形勢對我們太不利……”他的語氣心如刀絞般的沈重，“委屈你了，將來我一定好好補償你。”

沈紅菱機鋒敏捷，心思活絡，聯想到剛才烈禛對她激烈的話語無動於衷，電光石火之間忽有觸發。

她不敢置信，話語在唇間輾轉，出口變得氣若游絲一般，“你要把手鐲送給青黛妹妹？”

“菱兒……”

天旋地轉，沈紅菱氣血湧動全憋在了胸口，雙唇哆嗦著垂死掙紮，“殿下別忘了，她跟萬貴妃走得近，對德妃娘娘……”

“她被冊封了公主，名義上已經是我的妹妹，我心裏只有你一個人。她幾次三番出言諷刺我，我怎能不恨，但是為了我們的將來，需要先利用她來扳倒萬貴妃和太子殿下，臥薪嘗膽才能苦盡甘來，等到我即位了，你想怎麽做都可以。”

沈紅菱雙手緊握，指骨掙得發白，垂眸再睜開時變得溫情脈脈，“殿下說的是，是菱兒愚鈍了，皇位之爭步步驚心，哪能置氣影響大局，我明日就找出手鐲給殿下送來。”

變化之快讓烈禛怔住了，“委屈你了。”

“殿下說的哪裏的話，什麽委屈不委屈，殿下有需要告訴菱兒一聲就行，菱兒肝腦塗地在所不辭，就像殿下說的，母儀天下要有寬厚博愛的胸懷。”

烈禛原以為要打一場硬戰，哪想得到沈紅菱如此通情達理，果然是端莊雍容的大小姐，不由令他生出了幾分憐惜，畢竟是愛慕多年的女子。

“冰花芙蓉玉珍貴但是比它稀罕的多得是。”

手上一涼，沈紅菱低頭一看，腕上多了一串十八珠翠碧璽，因為由十八顆碧璽珠穿成，故而得名。

兩個“佛頭”翠質結珠，下連翡翠墜角，各系一顆珍珠，光芒奪目，果然是凡間極品。

難為烈禛還記得她信佛，是心懷歉疚還是早有預謀？

強壓下滔天的怒火，她倚靠在烈禛胸膛，柔順得像攀援大樹的淩霄花，“殿下送的我都喜歡。”

對方權當她的瑟瑟發抖是感激涕零，眼角泛出的一抹胭脂紅，是欲滴未滴的眼淚，憐惜之心全被勾起來了。

“這世上的女子，哪個能及得上你的萬一，難怪母妃和妹妹都如此喜歡你，我們才是一家人。”

是啊，哪怕現在烈禛有用得著沈青黛的地方，將來也不可能給她名分，必定是棄之如敝屣，連德妃娘娘都不喜歡她，得勢了想收拾她還不簡單。

“菱兒的委屈比起娘娘和公主不算什麽，殿下打算怎麽阻止陛下把公主嫁到南朝去？”

“蕓兒去南朝，未必是壞事。”

沈青黛從懷抱裏擡頭對上烈禛被火光映照的眼，“此話怎講？”

“蕓兒做事莽撞，我一直擔心她一朝不慎闖出大禍，惹得父皇龍顏震怒，如今父皇對她尚有疼惜，離開最好，省得將來磨盡了。兩國來日修好，她去南朝，定能助我們的大計一臂之力。”

寒意從脊骨直竄而上，沈紅菱有片刻的呆滯，自小維護的親妹妹都能舍棄，她更不值得一提。

火燭映出了一雙相擁的璧人剪影，卻是各懷鬼胎。

一對銀鍍金點翠串珠流蘇，翠雲蝠紋嵌紅寶石，一共一百零二顆。

一雙金鑲珠翠耳墜，荷花紋粉碧璽為托，翡翠蝴蝶墜角嵌珍珠。

一支銀鍍金嵌珠寶蝴蝶簪，銀鍍金累絲，金托點翠，彩蝶似翩翩起舞。

回府就緊隨而至的大禮，看得婢女們驚羨不已，沈紅菱一路維持的名門閨秀範卻終於繃不住露了破綻，眼角眉梢現了猙獰的怨毒，一下子把所有的東西掃落在地，嚇得眾人動都不敢動。

“都給我滾出去！”

婢女們四下逃散，直到跑得遠了，才有兩人湊在一起嘀咕。

“第一次見小姐發這麽大的脾氣。”

“嚇死我了，剛才我還以為小姐被惡鬼附身了，小姐自小就出了名的端莊文雅，這是怎麽了？”

氣得咬牙切齒，沈紅菱陰測測冷笑了一聲：“沈青黛，敢搶我的東西，我要看你有沒有命收。”

華燈初上的霓裳宮卻是另一派景象，沈青黛回到住處，馬上讓霽月打來了一盆熱水，仔仔細細洗凈了一雙手，然後盛了一碗精心烹煮的粥細細品嘗，驅散了體內的寒意，心情格外舒暢。

霽月在一旁快要打起了瞌睡，“小姐，你為什麽不把琥珀一起帶進宮，沒她講笑話好無聊。”

彩雲正好進門，推了她的手，失去支撐的霽月一下子清醒了，“彩雲你做什麽？”

“你要沒事做，去廚房那邊催催，怎麽熬的雞湯還沒送過來。”

霽月一邊嘀咕你不是從外面進來的嘛不是順路你怎麽不去一邊乖乖出了門去辦事。

沈青黛放下勺子，“支走霽月，是有什麽事？”

走近沈青黛身側，彩雲彎下腰低聲道：“我聽外面的宮女說，七殿下被陛下責罰，跪在雪地裏半個時辰了。”

“什麽？”如果不是已經放下，勺子肯定被沈青黛砸到粥裏，烈祁離開禦花園時渾身濕透，她不敢想象再在寒風裏跪半個時辰會不會變成冰雕，急忙追問：“你知不知道陛下為何罰他？”

“聽說是五皇子跟陛下說，七殿下是跟宮女嬉戲才弄濕了衣裳。”

真是卑劣的小人！沈青黛忿忿不平，“陛下就不問緣由？”

彩雲默不作聲，她拍了自己的額頭，“我氣糊塗了，皇帝老兒本來就是個偏心的昏君。”

“小姐！”彩雲嚇得撲過去捂住了她的嘴，在皇宮大內說出大逆不道的話，讓人聽見了立馬人頭落地。

沈青黛見彩雲臉都白了，知曉自己失了分寸，拿開對方的手後象征性拍了兩下，“掌嘴掌嘴！”

彩雲露出一點點虛弱的笑意，“奴婢膽子小，小姐不要再這樣嚇人了。”

“好好好。”沈青黛舉起手保證，彩雲松了口氣後，她目光轉向窗外，“他跪在哪個宮的門前？”

“就在霓裳宮門口。”

“這怎麽可能呢？”沈青黛記得烈祁先她一步離開，怎麽會在霓裳宮前與烈禛再次撞上？

難道……瞥見外面雪越下越大，心裏沈積的疑問只能暫時壓下，“陛下是歇在了萬貴妃這裏嗎？”

彩雲點了點頭，“外面的人是這麽說。”

“有沒有見到葉才人？”

“葉才人？”見自家小姐急沖沖抓起外袍，彩雲忙追上去，“葉才人被太後娘娘派人叫走了。”

“那好。”沈青黛一邊疾步往外走一邊快速打上系結，“我們就去找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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