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禦花園裏梅花開得好就出來溜達溜達，聽這話殿下也去逛了禦花園？怎麽沒有碰到？”

“禦花園裏沒碰著，在這裏見到了也不遲。”烈禛探尋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沈青黛的臉，“上一回沈姑娘說有了問題可以向你請教，我這便來了。”

“請教不敢擔，有什麽事殿下直說吧。”

嘆了一口氣，烈禛斂著眉痛心疾首道：“我知道蕓兒與你不和，但她與我一母同胞，是我的親妹妹，你為什麽要步步緊逼，害得她遠嫁到南朝？沈姑娘不是應該站在我這一邊的嗎？”

呵，真是要誠惶誠恐地給您跪下磕頭賠罪了。

沈青黛心想兄妹一丘之貉，倒打一耙的本領從娘胎裏帶來，若說烈禛是暗藏禍心的小人，烈蕓就像一塊粘上了就撕不下來的狗皮膏藥，看著礙眼踩著煩心。

她眨了眨眼，水光盈盈的眸子委屈立顯，“殿下誤會了，這是陛下的旨意，怎麽會與我有關？”

估摸他還不知曉她報了那一巴掌的仇，沈青黛咬著下唇泛出一點紅，“蕓兒妹妹與我意氣之爭只是女兒家的小事，我怎麽會介懷，與貴妃娘娘走得近也只是因為我們兩人比較投緣罷了。”

“哦？”烈禛將信將疑，“今天的事與萬貴妃沒有幹系？”

“後宮的嬪妃之間勾心鬥角是尋常事，萬貴妃與德妃娘娘不睦眾人皆知，但說德妃娘娘兄長那件案子，她落井下石是有，卻不可能是她策劃的。”

“從何說來？”

裝作不經意瑟縮了一小下，烈禛立刻殷勤地擋住了風口，沈青黛這才繼續分析：“萬貴妃在陛下跟前得寵，但她娘家出身貧寒，現在做了官也大多是閑職，如何能幹預朝廷要員的案子，更何況這件案子錯綜覆雜，朝中沒有人脈的話，斷斷不能拿出來搬弄是非。”

見烈禛沈默不語，她默默加了一劑猛藥，“這件案子表面看起來是通過林大人打擊德妃娘娘，但依我看來，恐怕針對的是殿下你。殿下是陛下最喜愛的皇子，暗地裏想要算計你的人不計其數，如今林府與德妃娘娘遭逢劫難，殿下覺得什麽人收益最多？”

這可能性烈禛不是沒有想過，他不動聲色地反問：“有請姑娘仔細說說。”

“林正旭林大人幾日前為了廬江賑災之事與高太尉在朝堂上起了爭執，陛下權衡之後采用了林大人的建議，打算讓他全權處理，這才沒過幾天，林大人就出事入了大獄，差事落到了高太尉手裏，這巧合難免讓人浮想聯翩。”

說起來她扳倒了林正旭，無意間倒為廬江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烈禛面色引擎難辨，壓低了音量輕聲道：“你覺得這件事與太子有關？”

“高太尉是皇後叔父，與太子關系密切，可以說是太子一派的支柱，他出手了，殿下接招可要小心。”

亭外細雪紛紛，宛如飄零的梅花墜落一地，芙蓉美人近在眼前，風來暗香浮動，烈禛不由想起第一次在庵堂庭院見到沈青黛。

當時伶牙俐齒的沈青黛把他堵得無話可說，如今聲音笑貌露溫柔，妖嬈的芳容麗質唾手可得，頗有一番“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的意味。

不免沾沾自喜，稍候又生出疑問，“我記得沈姑娘與太子殿下交情不淺……”

睫毛蝴蝶一般撲扇，沒有擋住那含情脈脈的眼波，低垂著頭，雪白細頸猶如一枝紅艷露凝香，看得人心猿意馬。

“太子殿下紅顏知己滿布京城，青黛怕是算不上什麽。”

他被勾得想大膽去抓她的手，對方反而退後一步，欲拒還迎，“可惜我也不算五殿下的知己。”

烈禛緊跟著進了一步，溫情脈脈地道：“姑娘說的哪裏的話，如果我沒有把你當成知己，怎麽會向你推心置腹，怕的反而是姑娘看不上我。”

細長的眼倏地擡起與他相撞在一起，那雙眸子像充盈的湖水，波光瀲灩地倒映出他的面容，輕盼曼顧，讓人猶如身處雲霧繚繞之中，頓覺有情又似無情。

漸漸的，像點燃了荊棘叢中的火，燎原之勢讓眉梢泛了春意，完全是一副情動的小女兒姿態，小聲道：“殿下不嫌棄就好。”

再刁蠻的丫頭被收服了就是只乖順的小兔子，拿捏到手了想要她生就生死就死，心裏的興奮無與倫比。

烈禛嘴角藏不住笑意，得意洋洋地拉起沈青黛的手緊緊握住，“我都聽青兒你的。”

套近乎真是駕輕就熟。

沈青黛忍著惡心，“我聽父親說過，高太尉出身行伍，看不起書生，所以與朝中的文官合不大來，特別是禦史大夫鄭大人，被他幾次羞辱，鄭大人智謀深遠，如若殿下能把他招到麾下，必定是對付高太尉的一大助力。”

鄭鈞的確是棟梁之才，烈禛想過拉攏他，但鄭鈞為人剛正不阿，他幾次都碰了一鼻子灰，不由得有些犯難，“我以前邀請鄭大人到府裏飲宴，他每次都以家中有事婉拒了。”

沈青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烈禛不明所以，她順勢從他的禁錮中逃脫出來，“那是殿下用錯了方法。”

“願聞其詳。”

“鄭大人與夫人伉儷情深，鄭夫人的話，他一定會聽。”

“但是鄭夫人長年深居府中……”

沈青黛俏皮一笑，“如果殿下信得過我的話，我可以為殿下籠絡鄭大人，報今日的一箭之仇。”

烈禛聽了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立馬應道：“你能出馬我當然歡喜，這是我幾世修來的福氣。”

“能幫得上殿下也是我的福分，只是……”她欲言又止，烈禛馬上說道：“青兒你只管說來。”

沈青黛這才款款而談：“林大人的事可大可小，依我看來，陛下暫時幽禁德妃娘娘不是壞事，反而絕了一些想要借題發揮的人的念想，阻止事態進一步擴大化，進而影響到殿下，陛下到底心疼娘娘和殿下。”

烈禛點了點頭，“父皇一向疼惜我。”

“還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沈青黛有些躊躇。

烈禛走近了，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我不是說了有話盡管說，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考慮。”

“我知道殿下與蕓兒妹妹感情深厚，但和親之事，殿下不宜與陛下再起爭執。”

“這是為何？蕓兒一旦嫁入南朝，孤苦無依。”烈禛望著沈青黛的目光竭力掩藏仍生出了幾分懷疑，“我知道你們有些誤會，來日方長可以……”

沈青黛不等他說完便打斷了，“殿下錯了，青黛不是從私情來計較，而是從大局著眼，大齊與南梁曾交戰數十年，但如今東離國兵強馬壯，實力雄厚遠在兩國之上，所以大齊與南梁交好是大勢所趨，如果蕓兒妹妹嫁到南朝，將來對殿下也是一大助力。”

這話讓烈禛狹隘幽暗的心情一下子變為開闊明亮，父皇寵愛蕓兒，如果他真舍得讓蕓兒遠嫁，必定是有事關江山社稷的籌劃……兄妹情深，但是比起大齊的萬裏河山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茅塞頓開，他感嘆：“聽了青兒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我哪有這麽厲害。”嗤笑一聲，沈青黛故作神秘，“不過事情真要辦成了，我可是不客氣要跟殿下討要賞賜的。”

烈禛府裏頭金銀玉石數不勝數，他不是個小氣的人，所以相當輕松就道：“那說說你要什麽？”

“既然殿下問了，我就獅子大開口了。傳說當年唐玄宗送給楊貴妃的定情信物，是驪山華清池溫泉水沖擊後形成的冰花，楊貴妃有個小名叫芙蓉，所以此玉獲名冰花芙蓉玉。這種玉通體淡粉，內有雲狀白色花紋，若佩戴的人體質特殊會變成紫羅蘭色。我只聽過沒有仔細瞧過，很想見識一下。”

沈青黛邁著步子繞著亭子賞雪景，說完之後回頭朝烈禛笑得天真爛漫，“殿下覺得如何？”

真巧，他手中就有一對冰花芙蓉玉手鐲，當做定情信物送給了沈紅菱。而且是唯一的一對。

烈禛撫著佩劍上的吊墜，沾染了雪水，摸起來有些黏濕，於是他松開了手不再把玩，註意力投向躍躍欲試的少女，“世上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那麽多，為什麽就想到了這個。”

沈青黛眨了眨眼，相當調皮，“因為我見菱姐姐戴過。”

烈禛搖了搖頭，似乎對任性的丫頭很無奈，“既然你在你菱姐姐那見過了，怎麽還覺得稀罕？”

他擡手想撥去青絲沾染的點點雪花，對方快他一步，蓮步輕移，雙鬢淺戴的鎏金穿花戲珠步搖微微顫動。

垂墜的梅花維妙維肖，與斜插一支的碧玉翠挑棱花玲瓏簪一塊兒琮琮作響，一時晃了眼，分辨不清外頭淩寒獨自開的梅花和雲鬢花顏金步搖上的梅花，究竟哪個真哪個假。

“別人的和自己的，畢竟不一樣。”

晶瑩輝耀之下，額前那一點朱砂鮮紅似血，顧盼流轉，不經意透著一點冷漠和目空一切的驕傲，難以捉摸又妖媚入骨，“殿下不必現在回答，等到事情辦成了再考慮。”

他下意識脫口而出：“你要的我一定為你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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