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皇子烈禮在書房裏呆了快一個時辰，他生性好動，要不是真有事，哪裏坐得住。

他一會兒踱步到門邊往外瞧一會兒在房裏回來走，奉茶的婢女見他如熱鍋上的螞蟻，忍不住勸了一句，“您還是坐下等吧，殿下囑咐過今天會晚些回府。”

“我這不是找七哥有事心裏著急。”烈禮端起茶飲了一口就被涼水嗆了，婉儀忙接過了，喚來人更換熱茶，又端來了他素來喜愛的糕點，這才請罪：“奴婢招待不周，還請八殿下恕罪。”

“算了，你在這從天亮站到了天黑，我自個兒等著，你下去歇息吧。”

烈禮在七皇子府比自家還熟，下人們知他生性寬厚愛說笑，待他有如主上一般親厚，若是平日，他定要與婉儀說道一番，然而今日諸事纏身，等得久了不免心煩，便擺了擺手，婉儀應了聲便緩緩退了出去。

婉儀一走，等候許久的烈祁就進了門，烈禮放下茶盅當即迎了上去，叫道：“七哥，出事了！”

“小聲些說話。”烈祁轉身關了門，謹防隔墻有耳，烈禮見他行色匆匆正奇怪，兩人一道走到亮堂的燈下，他一下子笑出了聲：“七哥你這是惹上了風流債，被潑辣的姑娘撓了一爪子？”

“哪來什麽姑娘，進宮路過禦花園被惠娘娘的貓兒抓了一道罷了。”烈祁說得沈穩，與他一塊兒長大的烈禮卻不信，兄弟兩人自小都被養在惠妃娘娘的宮裏，細枝末節哪這麽容易糊弄。

他搖了搖頭，“母親養的貓兒最是乖巧有靈性，平日見了七哥都不敢靠近，怎麽敢來招惹？”

烈祁不欲在這件事情上多做糾纏，便道：“你來府裏等到這時候，應該不是來與我說笑的吧。”

烈禮想起此行的目的，趕忙道：“陳大人被大理寺下了獄，說是家裏出了命案，死了三個人。”

陳安之是十六衛將軍，從三品，掌管宮禁宿衛，是烈祁外祖父魏王舊部，明面上鮮少來往，但確實是他們這邊的人。少了這樣一位要員的支持，對本就勢力薄弱的他們可謂不小的損傷。

見烈祁沈吟不語，烈禮很是焦急，“陳大人固然清白，但是一旦用了刑，怕是會屈打成招。”

“這倒是絕好的機會。”

烈禮見著兄長面色冷凝，言談倒是胸有成竹的氣定神閑，心裏的焦灼隨之漸漸平覆了下來，“七哥這是什麽意思？”

“大理寺卿張秀清，要處理的何止這一件命案。”烈祁坐下提起了筆，“我修書一封你交給底下辦事得力的人，去許城尋首富李家。”

烈禮知曉他已經謀劃妥當，繃緊的弦松了，又有精力調笑了，“做弟弟的為兄長做事是應該的，只是七哥可不要一心撲在了溫柔鄉。”

筆鋒游走，洋洋灑灑即成，烈祁一邊折了紙塞入信封一邊說道：“我看你近日流連於花蕊姑娘的脂硯齋，不妨明日與我到遠山寺去見一見法寅大師，聽禪清修。”

偷雞不成蝕把米，烈禮臉上現了緋色小聲道：“我與花蕊姑娘只是煮茶論道而已。”

烈祁輕笑著把信遞到他眼前，“那法寅大師的修為高深，你更應該多住幾日。”

滿室馨香，暖意盎然，沈青黛由宮人牽引著入門，紗簾掀起，伺候洗漱的宮女正好魚貫而出。

萬貴妃由芯兒伴著梳妝打扮，從鏡中見著了她便笑盈盈道：“不必拘禮了，快些過來，幫本宮看看今個兒選哪支珠釵更合適。”

沈青黛走近了看攤開的首飾盒，掠過一遍心中就有了主意，取了一支鎏金嵌玉鳳釵。

艷麗華貴的鏤空金鳳展翅欲飛，尾長垂飄逸，有如騰雲駕霧一般。

雲祥紋以極細的金絲掐編，翼上展，爪處飛雲上，發釵從雲中伸出，構思極巧，鳳羽及尾翼層層疊疊，其上點翠，嵌珠花瓔珞，珠翠繚繞，金光燦燦，正所謂“一枝斜插鳳皇釵”。

她親手插入萬貴妃的雲鬢，吟誦道：“香墨彎彎畫，燕脂淡淡勻，揉藍衫子杏黃裙，與這嬌鬟堆枕釵橫鳳兩兩相宜，最合適不過，貴妃娘娘是金裳鳳蝶，後宮裏最燦爛奪目的錦繡色彩。”

萬貴妃端詳著鏡中的發鬢，笑意徐徐綻放，從嘴角的小旋渦裏溢了出來，漾及滿臉，“你的眼力好，嘴巴又像蘸了蜜一般甜，真是為人處世挑不出錯處。”

“哪是我眼力好，是娘娘天生麗質，怎麽搭都是好看的，倒讓我占了便宜。”

萬貴妃扶了芯兒的手起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跟本宮一塊兒用早膳吧。”

入席時沈青黛咳了一聲，萬貴妃道：“入冬了天冷，找太醫看看，不要成了大病才好。”

霓裳宮果然用度都是最好的，沈青黛淡淡瞥了一眼布好的碗筷，細白瓷碗圓似月魂墜，輕如雲魄起，扣之音脆而妙如方響，配以瑩潤如雪的象牙箸，真是看了就覺得胃口大開。

“聽說宮裏的張太醫醫術高明……”

萬貴妃手一頓，放下筷子，“張太醫是德妃那兒經常走動的，有時候本宮想請他還請不著呢。”

“舞陽聽說張太醫替柔嘉公主治好了箭傷之後就得到德妃娘娘的提攜，想必是張太醫從鬼門關把公主給拉回來的緣故。”

芯兒插嘴道：“奴婢聽當時的嬤嬤說公主血流了一地，性命垂危，陛下自此以後分外疼公主。”

“說來真奇怪，皇宮大內戒備森嚴，竟然有人敢刺殺皇上。”沈青黛感嘆。

“公主殿下錯了，不是刺殺，皇上當時在靶場，是教導皇子們射箭的師父失手了，皇上震怒，將他推出了午門斬首。”

芯兒使眼色讓伺候的宮女們退下，走到沈青黛身旁為她添了一碗粥。

沈青黛低聲道：“娘娘，前些日子我讓人查過，這位吳師傅死後家人就搬離了京城富甲一方。”

蛛絲馬跡就能串聯起一個完整的故事，宮裏頭為爭寵耍出什麽手段都不稀奇。

“讓吳家的人吐露真相倒是容易，難的是張太醫，他要是抖出這件事，欺君罔上也是個死字。”

沈青黛猶疑不定，萬貴妃眉眼含笑地拿起象牙筷，從清蒸鴨子燒麅肉攢盤夾了一塊，“這世上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多了去了，聽說張太醫家裏剛添了個孫子，三世同堂，享盡了天倫之樂。”

水到渠成，沈青黛垂下眼眸，開始細細品嘗美味佳肴，舀了一勺三色米粥，果然是清淡宜人。

過了兩天入了十二月，遠山寺的法寅大師入宮講經，一貫避世的得道高僧得到了奉帝的盛大歡迎，第二日在江陰湖畔進行隆重的放生會，將受捕的魚鳥牲畜，在三寶前為其說法，授三皈五戒，然後放歸山野沼澤。

放生為慈悲濟世法門，歷朝的帝王為延年益壽，一般於每年四月八閂佛誕節時，大行放塵會。

在十二月舉行放生會這是第一次，放生會是為喚醒世人的仁恕慈悲之心，為天下蒼生祈福，德被萬物，由得道高僧主持更彰顯了皇帝懷仁心以治天下，廣收教化民心。

奉帝帶領宗室貴戚，後妃皇子，文武百官，一行人浩浩蕩蕩乘船到了江陰湖畔，萬貴妃裝扮艷麗，風頭一時無兩，把皇後和德妃全給壓了過去。

她蓮步聘婷，跟在奉帝身側，“陛下，臣妾聽了法寅大師講經真是受益匪淺，只是上一回的法卯大師為何沒有一起入宮？”

皇帝平日忙於政務，難得能夠光明正大地出行游玩，湖畔的清風吹得他心情舒暢，聽了這話，腳步一頓，“朕昨日聽法寅大師說法卯被寺裏查出私吞錢款，還查出了與一位青樓女子有染。”

“這、這……”萬貴妃詫異不已，“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法卯大師看起來……”

“是啊。”奉帝發出感嘆，“朕也差點被他誆騙了。”

德妃默默垂眼看著曲裾的花紋，冷不防聽見萬貴妃嬌滴滴低呼了一聲，唇角剛浮現一絲譏諷的冷意，就發現皇後不陰不陽地盯著她，忙收斂面容，問候道：“妹妹怕是禁不住這冷風吧。”

果然是弱柳扶風的美人，蹙眉也像病西施，奉帝攬著纖纖細腰是一臉焦灼，“快傳太醫！”

隨行人員紛紛讓開，被釋放出來放風的烈蕓斜眼冷睨沈青黛，想撞開她的肩膀往另一邊挪去，沈青黛不甘示弱地使力迎上，烈蕓疼得一踉蹌，想發作，兩人已經隔開了，她只能恨恨作罷。

聽不清話語，但看著烈蕓咬牙切齒的模樣，沈青黛暗道一聲：是啊，走著瞧！

隨行太醫還未到就聽見外面喧嘩，奉帝怒道：“怎麽回事？”

內侍誠惶誠恐地過來稟告，“啟稟皇上，是有人告禦狀，馬上讓禦林軍把他們趕走。”

萬貴妃堪堪扶住奉帝的手腕，柔聲道：“陛下，臣妾只是一時被風晃了眼，不礙事。百姓告禦狀必然是有天大的冤情，今天又是放生會，德被萬物，正好可以表現陛下的仁政與德治。”

合情入理，奉帝如何不答應，馬上下令：“讓他們進來！”

登船的是一雙白發蒼蒼的老人，兩人見了禦駕就跪倒在地大呼冤枉，眾人看老翁老夫老淚縱橫不免動了惻隱之心，奉帝聽了眉心一斂，一絲不耐湮沒在深色的眼瞳，“你們有什麽冤情？”

老婦展開了狀紙，內侍立刻接了呈上去，老婦一邊哭一邊喊道：“我們老兩口是許城人氏，唯一的兒子李成被兒媳婦娘家告了殺人罪，兒媳錢氏與我兒在今年十月十二日起了口角回娘家就失了蹤跡，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但我兒李成連雞都沒殺過一只哪裏會殺人？知縣大人明察秋毫，奈何新到任的知縣萬海城萬大人一口咬定是我兒殺了人。二十日許城暴雨，雨停了之後溪邊飄來一具屍體，已經無法辨別面容，但是錢家的大兒子一口咬定是他妹妹，仵作喬泰驗證是男屍，萬大人從別處又請了一位仵作，說是女屍，是前任縣令和仵作收了我李家的錢財才包庇我兒，仵作喬泰受刑死在獄中，我兒和縣令大人都被判了絞罪，我們老兩口求告無門，進了京城來，誰知道幾日前竟在大街上撞見了兒媳婦，改頭換面成了林知府的小妾林菀蓉。既然她沒死，我兒又怎麽會殺人？請皇上給我兒和知縣大人洗清冤屈！”

老夫人滿鬢銀發，淚眼婆娑，聽之不忍耳聞。

奉帝令人攙扶起這一雙夫婦，拿著狀紙的手一緊，眼中有厲芒一閃而逝，“這文章是何人所作？筆法清晰，字字珠璣，又有一副古道熱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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