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見皇帝關切，冤情有了眉目，淚下潸然，“是仵作喬泰的弟弟僑興，他中過秀才，原想與老身一起進京，但是家中尚有一位老母要奉養，所以寫了這狀子讓我們老兩口帶來伸冤。”

“這種涉及數條人命的案件，必須核查後層層上報，難道沒有一位上級官員發現其中蹊蹺？”

“啟稟皇上。”委屈心酸一股腦全湧了上來，老婦忍不住再次跪下了，一邊哭一邊挽上袖子，上面傷痕累累，她又扯了老伴過來，更是新傷疊著舊傷。

“我們老兩口到府裏、省裏喊冤，官老爺們說案件已經由大理寺審核，絕不會有錯。一開始是把我們轟出來，再去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就下狠手把我們夫婦二人打得皮開肉綻。我們半身都埋進土裏了，為了兒子的冤屈，索性入京告禦狀，若能洗刷我兒的冤屈就是死了也心甘情願。”

“你說的林知府。”奉帝收了狀紙，帝王不怒自威的風範顯露了出來，“可是林正旭林大人？”

聽見長兄的名諱，德妃心一跳，寒冬臘日竟出了冷汗，面上還得裝作若無其事，默默咬緊了後槽牙。

奉帝若有似無地瞥了德妃一眼，“傳旨下去，讓大理寺卿張秀清徹查此事！”

“陛下。”

聽見那狐媚的嗓音，德妃心中暗恨，屏息望去，萬貴妃嬌聲道：“臣妾不懂前朝的事宜，但是大理寺卿張大人結的案，陛下要是讓他自查，發現是錯案，張大人自然要承擔罪責，但是如果沒有冤枉人，是張大人查出的其他人恐怕不信，這樣豈不是損害了張大人的清譽，其他人也沒辦法信服？”

奉帝拍了拍額頭，“愛妃所言極是，是朕疏忽了。”

“陛下，臣妾還沒說完呢。”萬貴妃晃了晃奉帝的手臂，“老大娘說她的兒媳錢氏更名換姓成了林大人的小妾林菀蓉，陛下不妨馬上差人到林府將她找來，雙方當場對質不就知道是不是冤案了。若是冤案，即刻還李家一個公道，若不是冤案，也能還林大人一個清白，豈不是兩全其美？”

分位高的嬪妃裏萬貴妃年級最小，正是青春爛漫的時候，比起已經在深宮裏歷練得穩重自持的妃子的苦心勸諫，這帶了嬌嗔的小小任性反而賞心悅目，不惹人厭煩，何況聽來合情合理。

奉帝便道：“傳旨下去讓林正旭和林菀蓉一起來見駕，命大理寺卿張秀清帶上卷宗來見朕。”

等候的間隙，有人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煎熬，有人吹著風心情舒暢，酸甜苦辣，心中自知。

沈青黛旁邊是上次說著要跟她學練鞭子的飛龍將軍府的李朧月，李姑娘性情直率，大大咧咧，似乎一點沒察覺這坐席之間堪比外頭波浪滔天。

她湊到沈青黛身邊，和她探討這件奇案，“青黛，你怎麽看這件案子？”

自來熟地將沈姑娘變成了青黛，沈青黛倒是不介懷，官宦人家能遇見個心如明鏡，不會暗箭傷人的比天上掉餡餅還難。

她倒是想和她開個玩笑，“或許錢氏有個雙胞胎妹妹，姐妹兩自小分散了也不一定。”

“哎！”李朧月拍了一下手，“我怎麽沒想到，青黛你真是太聰明了！”

沈青黛：“……”

皇帝一聲令下，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懈怠，不到一刻鐘，三個關鍵人物都到了場。

最先到的是大理寺卿張秀清，他帶著卷宗來見駕，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為官多年，他明白皇上這麽著急傳喚一定不是好事。

這件案子的貓膩他一清二楚，所以一顆心七上八下，惶惶然出了一身汗。

他剛行了禮，林正旭和林菀蓉兩人一塊兒被帶了進來，他嚇得魂飛魄散。

辦這件事他遲疑過，但是礙於林正旭的父親林耀，林老爺子對他有知遇之恩，還救過他一命，他只能冒險，看來是成也蕭何敗蕭何！

比他更驚慌的是林菀蓉，一見李家老兩口就面色發白，嘴唇哆嗦，趕忙躲到了林正旭身後，可李老太太已經瞅見她了，又急又怒想撲過去，若不是宮人阻擋，她幾乎想咬下對方一塊肉。

咬牙切齒道：“你這個狠毒的女人，我兒哪裏對不住你了，你要這麽陷害他！”

林菀蓉膽怯地揪住林正旭的衣袖，強自鎮定下來，“你是什麽人，我不認識你！”

林正旭安撫地按住她的手，怒斥這位癲狂的老婦人，“哪裏來的刁民膽敢辱罵我林府的人？”然後徑自朝著奉帝跪下，“請陛下為臣做主。”

見惡人先告狀，李老太太險些一口氣喘不上來，李老爺子趕忙扶住了她，幫她順著胸口，兩個孤立無援的老人在偌大的廳堂上只能互相攙扶著。

李老太太緩過來朝皇帝哭訴：“皇上，這人就是我兒媳錢氏，她沒有死，我兒李成是冤枉的！”

奉帝看他們鬧成一團不由得擺了擺手，“好了好了，老太太你可有憑證證明這是你兒媳錢氏？”

“這、這……”李老太太懵了，她根本沒想到這點，半天支支吾吾不出來。

林菀蓉見狀心漸漸定下來了，給林正旭使了眼色，林正旭意會了反咬一口：“皇上，這恐怕是有人想陷害我與張大人，菀蓉是蘇城人氏，從未到過許城，這老婦血口噴人，不知是何居心，請皇上明察秋毫。”

萬貴妃輕飄飄道：“林大人怎知這件事與張大人有關？”

林正旭被噎住了，但他為官多年，腦子靈活得很，“下官當年任知府時審核過許城首富李成殺妻案，確認無疑後遞交了刑部，最終由大理寺審判。要是說我的妾菀蓉是未死的錢氏，那豈不是層層的官員都昏庸無能，那仵作喬泰被李家收買，硬將女屍說成男屍，幸好當時張太醫經過許城，勘驗是一具女屍，這才定了李成的死罪，難道連太醫院的名醫也信口雌黃嗎？”

大理寺卿見他把自己這麽給繞進去了，不由得暗罵了一聲。

沈青黛和萬貴妃遙遙相視一笑，林正旭竟然如此沈不住氣，這麽快就把張太醫給抖出來了。

“哦？”見牽扯進來的人越來越多，奉帝重視起來，“傳張太醫。”

德妃在案下絞住了絹布，許城殺妻案哪怕兄長真落了馬，陛下也遷怒不到她身上，但是張太醫……一旁的烈蕓有些慌神，叫了一聲母妃，德妃淡然地橫了她一眼，烈蕓就坐好不敢聲了。

張太醫背了藥箱進來，他以為這麽著急傳喚，肯定是哪個妃子貴人有癢，進門見這陣勢，一顆心砰砰直跳，手心都涼了，忙跪下，“參見皇上。”

奉帝沒有讓他免禮，只問：“許城的李成殺妻案，可是你驗的屍？”

“是下官驗的屍，下官回鄉省親時路過許城，當時的縣令大人見縣衙的兩位仵作各執一詞，一個說男屍一個說女屍，故而請下官去定奪。”

“怎麽仵作連男女都辨別不了？”

“皇上有所不知，那具屍體被水浸泡了數天，已經腐爛得難以辨認，下官也是費了一番功夫才勘驗出是女屍。”

一切似乎合情合理，如果不能證明林菀蓉就是錢氏，恐怕全是無用功了。

萬貴妃好奇地問道：“既然屍身連男女都難以辨認，又怎麽會知道是錢氏？”

張太醫回道：“是錢氏的家人趕過去，說衣著是錢氏的，手腕上還有一枚錢夫人給的手鐲。”

“皇上，老身想到了。”這時李老太太忽然插了一句：“錢蕓的右手腕有兩顆連在一起的黑痣。”

奉帝下令讓林菀蓉伸出手來，林菀蓉不疾不徐把衣袖稍稍往上扯，肌膚光滑如雪，不見一點痕跡。

“怎麽會！”這下子李家老兩口傻眼了。

“陛下，這兩人汙蔑臣府裏的人，請陛下治他們的罪。”形勢逆轉，林正旭適時進言。

李老太太癱軟在地，李老頭這時開了口：“皇上，我們兩口子一只腳都踏進棺材了，死不怕，怕的是李家唯一的血脈蒙冤而死，草民有一個方法可以驗出林菀蓉是錢蕓，鬥膽請陛下成全。”

說完一下又一下磕在地上，直把腦門磕出了血印，血水橫流，煞是可怖。奉帝見此案陷入僵局，他又如此決絕，便準了他的請求。

李老頭聲音嘶啞地說道：“錢氏的兄長錢萬成為了錢蕓失蹤的事情幾次三番上門勒索錢財，我兒李成不允他才鬧到官府去。成兒入獄後，我們夫婦只想著給兒子平反，家裏的田地產業都顧不得了。沒想到錢萬長得寸進尺，偷了地契，還搬空了我李府的東西。告到縣衙，現任的縣令稱病不升堂，我們老兩口這次進京就沒想過活著回去，所以索性散了家財，請了兩個壯漢，把錢萬長一塊兒綁進京城裏來了，就關押在附近的一間茅屋裏，皇上差人把他蒙了眼押過來，他第一眼看見了錢氏，情急之下肯定不會作偽。”

話畢繼續磕頭，一下一下的響聲在一片寂靜中聽得人發毛。

“這件事我家老婆子不曉得，是我一個人幹的，此案了解之後，陛下要治罪，草民任憑處置！”

林正旭想阻擾，萬貴妃悠悠道：“老人家快些停了吧，今日是放生會，見了血不吉利，陛下是仁義之君，自然會把事情查得一清二楚。”

林正旭不死心，喊道：“陛下！”

奉帝冷睨了他一眼，“按他說的做。”

內侍官忙命人布置起來，不一會就把蒙眼的錢萬成給拿來了，隔了布簾，只留林菀蓉一個人。

林菀蓉心裏咚咚響，她這位兄長胸無點墨，估計計謀是別人給他出的。

她離家後被林知府看上，想是高官以後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比李成那個守財奴強多了，就委身於他，但是她沒想把以前的丈夫置之死地。

錢萬成一被解開布條，任林菀蓉再擠眉弄眼暗示也沒有用了，因為錢萬成的大嗓門帶著哭腔，又驚又喜地喊道：“妹妹！妹妹！快救救哥哥我！”

林菀蓉垂死掙紮，往後退了一步，“誰是你妹妹，不要亂認親戚！”

錢萬成不幹了，挨餓幾天嚇得半死，怒道：“我知道你嫁給林大人了，攀了高枝就不認人了。”

布簾忽的拉開，罵罵咧咧的錢萬成傻眼了，林菀蓉面如死灰，林正旭撲通一聲跪下了，“皇上，她是李成的妻子錢氏，臣是今天才知道，臣被這毒婦騙了。”

林菀蓉像見了鬼一般看著錢萬成，知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幹脆破罐子破摔，“要不是林大人強取豪奪，我一介首富的正妻何苦給人做小妾，你家裏那只母夜叉天天尋我的麻煩，你過了興頭上便慢待我，推我進火坑你還想獨善其身？”

她跪倒奉帝跟前，“皇上，這冤案林正旭從頭到尾都是知道的，繼任的縣令萬大人就是他的學生，有一回他還跟我炫耀過，大理寺卿和張太醫都是他的人，所以案子才定得這麽死，任憑兩個老不死的怎麽告都沒有用。”

林正旭惱羞成怒，撲過去打了錢氏一個耳光，直把錢氏打得嘴角冒血，“你還敢胡言亂語。”

他還想再打，奉帝雷霆震怒，把他嚇呆在當場。

“林正旭，你是不是還想當朕的面殺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