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忽西落，夜色如傾倒的水墨自天際渲染，池月漸漸東上，茂密樹林一片蔥郁的安謐，只餘下點點疏光。

將對方的面容全部收入眼中，如水的沈靜無從窺探深淺，烈祁鳳眸微挑，“沈姑娘此話當真？”

“大理寺卿張秀清是五皇子黨派的謀士，德妃的兄長林正旭任知府時治下的許城出了轟動一時的首富殺妻案，許城知縣和仵作包庇罪犯被一並下獄，仵作喬泰死在獄中，首富李成和知縣都被判了絞罪，但被李成殺死的妻子錢氏，神不知鬼不覺搖身一變成了林正旭的一房小妾，名字喚作林菀蓉。既然錢氏未死，這豈不是一樁冤案？各地涉及數條人命的大案，必須由縣、府、省三級核查後呈報到刑部，大理寺負責審核各地刑獄重案，大理寺卿能逃得了幹系嗎？”

沈青黛繼續款款而談，“張秀清家境清貧，科考屢次不中，是受了德妃娘娘的父親林耀的恩惠才免於餓死街頭，他這是報恩。”

“高太尉是皇後叔父，與太子關系密切，他出身戎武，向來看不起文弱的書生。曾有一名滿腹經綸的鄭秀才被人推薦給高太尉，結果他頤指氣使，戲弄了一番把人轟出了府。後來這名秀才機緣巧合之下被陛下破格提拔，官居禦史大夫，但高太尉仍然直斥其名，處處刁難，鄭大人大度忍讓，高太尉氣焰愈發囂張，稍有不如意就破口大罵，辱及他的父母妻子。鄭大人是孝子又與妻子恩愛非常，定然心中忿忿不平，若鄭大人繼續高升，將來兩人必定勢如水火。”

烈祁心中震動，他知道沈青黛聰慧，哪知談及朝廷之事見識不俗，思路清晰，堪稱字字珠璣。

他懷疑站在他面前的當真只是一位涉世未深的閨中少女？

他目光凜然，自嘲道：“沈姑娘見識廣博、足智多謀，為何要選擇我？”

沈青黛直言不諱，“太子殿下是儲君，繼承大統是理所應當，五皇子和德妃都受寵，還有高太尉鼎力支持，我堂姐沈紅菱這名紅顏知己常伴左右，我想有一番作為，自然不能選擇他們。”

“不能選擇他們，還有其他皇子，你參加過禦宴就知道父皇不喜歡我，哪怕是我應得的七星龍淵也賞給了五哥。”

“在我看來，失去了七星龍淵，對殿下未必是壞事。”

烈祁倒真想知道她有何見解，“從何說來？”

沈青黛靈眸轉動，“七星龍淵歷來由太子繼承，陛下將它賞給五皇子，等於向眾人宣布，他有易儲之心。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肯定有不少大臣會站到五皇子麾下，太子黨與五皇子黨劍拔弩張，殿下正好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烈祁的語氣仍然不冷不熱，“除了太子和五哥，還有三哥四哥，哪怕是八弟，都比我受寵。”

禁錮稍微松懈了，脖頸依然能感受到對方掌心的炙熱。

沈青黛輕笑了一聲，“殿下何須妄自菲薄，為君之道，始於立志。志立而後謀。謀，術也。大術之首，韜光養晦。殿下不比太子和五皇子風光，受人矚目，但論智謀深遠，文韜武略，一點不輸。大術其次，審時度勢。大術之末，止於忍性。宮中受冷落，鍛造了殿下堅忍不拔的性格，為人能忍者，乃是人中之龍。所謂十年礪一劍，出劍便一劍封喉。”

這一番見解雖是套話，由一雙瞳人剪秋水的沈青黛婉聲說來洋洋盈耳，性情淡漠的七皇子竟不由得想信幾分，嗤笑自己也有中美人計的時候，他陰晴難辨的瞳眸泛過一絲微光，“你選了我有什麽好處？”

“青黛是俗人，自然逃不出求權求財的俗套，我父親沈雲鶴高居相位，我身為相府千金，皇帝讓我代替公主去敵國和親，他一聲不吭，我一個弱女子，只能放手一搏為自己的將來打算。”

眉眼適時現了幾分悲戚，她道：“殿下自小受冷落，應該能夠明白我的處境，任人魚肉的滋味可不好受。”

烈祁貼近了，擡手抹去她頸上那一滴欲墜未墜的血珠，“入了局，生死就由不得你了。”

“去了南朝豺狼虎豹之地，我不是真正的皇家女兒，孤立無援，那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兩人對視，似乎都想從對方眼裏分辨幾分真幾分假，沈青黛退後一步站穩了，“我向殿下表明了心意，不知殿下是否也有誠意？”

夜色漸深，烈祁高大的身影幾乎可以全部遮擋住她，即便凝眸望去，依然猶如墜入星海之中難覓蹤跡。

月色下俊朗的臉龐似鑲上了一層銀輝，比平日更為冷清，靜謐之中她心中暗暗盤算著數種應對之策，冷不防手腕被扯了過去，她正猶豫要不要大喊救命，蘸著血的指尖一筆一劃在她掌心落了字。

在外守候的霽月和彩雲見日落西山依然不見人影，怕沈青黛迷路，便讓宮娥提了燈一起來尋。

走入小徑不久就撞見了行色匆匆的自家小姐，雙方撞見了，沈青黛不多言就對領路的宮娥們說道：“我方才在樹林裏撞見了一個黑影，心下慌張沒有看清是什麽東西，陛下和娘娘經常在此游玩，希望你們查清楚，免得到時候沖撞了聖駕。”

聽見事關陛下安危，宮娥哪敢怠慢，立刻通知了禦林軍，浩浩蕩蕩包圍了樹林準備仔細搜查。

沈青黛見了陣仗，心裏終於出了一口氣，烈祁割了她一刀，雖然是個小口子，但她是錙銖必報的性子，一定要給這位皇子殿下一個下馬威，小徑只有一個出口，正好可以讓烈祁添添堵。

她思來想去，的確覺得應該跟七皇子結盟，只是苦於沒有合適的機會，所以在樹林裏她故意踩到樹枝讓對方發現。

身處皇宮禁地，烈祁不會貿然殺人，正好趁表面處於弱勢的時候表明心意，一來更容易取得信任，二來她可以借機除掉答應萬貴妃的大理寺卿張秀清，一石二鳥。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只是烈祁似乎比想象中更難以捉摸。

“小姐你在樹林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前往霓裳宮途中，彩雲悄悄問緘默不語的沈青黛。

周圍人多耳雜，沈青黛含沙射影，“沒什麽，只是被討厭的蚊子咬了一口罷了。”

彩雲疑惑這麽冷的天怎麽會有蚊子，仔細一看小姐脖子上分明是小小一道劃痕，既然小姐不想聲張，她且按下不表，“奴婢進宮時帶了雪蓮瑩肌膏，等會兒給小姐塗上，免得留了疤痕。”

雪蓮瑩肌膏是為籠絡葉染衣做的，現在自己倒派上了用處，真是世事無常，沈青黛應了聲好，一行人恰好到了霓裳宮殿，一個窈窕的身影提著一盞燈籠立在門前，不是葉才人又是何人？

“沈姑娘，不，應該是舞陽公主殿下了。”

屏退左右，只剩下了她們兩個人，沈青黛提了提繁重的曳地長裙，“葉才人就不要取笑我了。”

“怎麽會是取笑呢？”月光映亮了葉染衣的臉，猙獰可怖的劃痕道道清晰可見，與此相比，她唇角淡淡的笑意顯得純凈無染、寧靜詳和。

“沈姑娘本就是相府千金，如今被皇上收為義女，封為舞陽公主，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福分。”

沈青黛嘆了一聲：“葉才人是聰明人，青黛就明人不說暗話了，這恐怕是我要替人擋劫難了。”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我看沈姑娘是有福氣的人。霓裳宮新來了個叫瀅心的宮女，原是柔嘉公主那兒伺候的，不知犯了什麽事觸怒了公主，被潑了一壺滾燙的茶水，我瞧她手腳伶俐就從掖庭宮要了過來，正好沈姑娘過來暫住，就讓她和之前的沁兒一塊兒服侍姑娘吧。”

葉染衣一顆七竅玲瓏心，沈青黛也不笨，知道萬貴妃身邊的芯兒一直不近不遠地跟著，於是禮節性回道：“葉才人心思縝密，安排妥帖，自然是沒有問題的。”

沈青黛和上次休養一樣住在偏殿，遙望主殿裏燈火通明便知皇帝臨幸，不適宜去問候萬貴妃。

沐浴更衣之後，霽月捧了燭火照亮，彩雲蘸了雪蓮瑩肌膏仔細幫她塗抹，待要開口，沈青黛擺了擺手，“霽月，你去把葉才人安排過來的瀅心叫進來。”

等了一會，瀅心就尾隨著霽月進了房門，沈青黛還未仔細打量就發現她右臉到頸部紅了一大片，可見當時潑熱茶的可怖場面。她站定馬上施禮，一板一眼極標準，“拜見舞陽公主殿下。”

“起來吧。”

瀅心起身後，沈青黛就對霽月和彩雲吩咐道：“你們出去吧。”

兩人出去後順道把門給帶上了，沈青黛剛想撫慰幾句，瀅心撲通一聲又跪下了，“葉才人對奴婢恩同再造，她讓奴婢說的話，奴婢一句不敢忘。”

話畢就把在柔嘉公主和德妃那兒見到的關於和親的事一件一件仔細講了，說完不等沈青黛開口就砰砰砰磕了頭，閉嘴不再說了。

沈青黛知道宮女們在深宮中命如草芥，死裏逃生了只能更謹小慎微，生怕再惹禍端，如果不是葉染衣於她有恩，怕是半句不敢往外說的，也不勉強她，只道：“天色晚了，出去歇息吧。”

知曉了來龍去脈，看清了她們耍的手段，見招拆招，關門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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