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來了。”

烈禛踏進門，倚靠在窗臺上的妙齡少女回首囅然而笑，膚光勝雪，容貌秀麗之極，逆著光仿佛明珠生暈，這回眸一笑像團溫柔的火焰，感化了潮濕的心情，抹去了瓢潑大雨趕來的不悅。

此刻如初遇的心動，烈禛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跟前，喚了一聲菱兒。

“你身體好些了沒有，我聽說你回去就染了風寒，臥床不起，我擔心得要命！”

沈紅菱嘴角似月牙兒般勾起，“殿下派人送來的藥喝了幾服就好了。”說完後，雅致的玉顏忽的現了幾分惱怒，“只是那日殿下在禦宴威風凜凜，取得了七星龍淵，不能好好向殿下道賀。”

提起這件大出風頭的事，烈禛心情更好了，“你有這份心就足夠了，以後這樣的機會多得是。”

“殿下雄才大略，無人可及，定然所向披靡。”

沈紅菱凝望著烈禛，烈禛回以灼熱的目光時，她又像被戳穿心事急忙將眸光移開，飄忽不定。

烈禛見她如此羞怯，更加確信她是一心一意愛慕著自己，他是血氣方剛的少年郎，一下子就握住了沈紅菱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拉近。

他看著對方慌忙間紅唇微張，兩人近在咫尺，香氣繚繞，直撲入鼻，簡直無法自持，但是他想更進一步時，對方像條泥鰍從他的懷抱裏溜走了。

她淡然自若，姿態曼妙，轉換間銜接再自然不過，蕩漾著笑意，“我聽德妃娘娘說，殿下最喜歡稀珍黑米粥，趕緊喝一口驅驅寒氣。”

烈禛想人家是大家閨秀，是他魯莽了，便道：“菱兒一番美意，我卻之不恭。”

黑米粥一入口，果然是暖意融融，烈禛再舀起一勺，一塊芙蓉糕遞到了嘴邊，他下意識咬住，牙尖蹭到了柔軟的纖纖玉指。

再擡眼一看，沈紅菱雙眸含笑，沒有半分忸怩做作，順手提起了一邊的茶壺為自己斟茶，仿佛剛才的動作全憑內心，情之所至，而非討好的故作姿態。

“說起來，我多日不曾見過公主，不知道她是否還好？”

這一句話讓烈禛食欲驟減，他放下了勺子，面上陰雲籠罩，“蕓兒為了和親的事情不吃不喝，母妃同樣茶飯不思，我想去請求父皇收回成命，但是父皇不僅不見蕓兒和母妃，連我也不見。”

“陛下向來寵愛公主，做出如此決定一定猶疑了許久。”

“一定是有人從中挑唆。”烈禛怒不可遏地拍了桌子，“要是知道是何人，我不會輕易饒了他！”

沈紅菱語氣放得更加柔和，夾帶了幾分疑惑，“只是狩獵會前陛下明明推掉了南朝的求親，為何突然又改變了主意？”

她這麽一說，倒提醒了烈禛，他聯系近日發生的事情，眉頭緊鎖，“會不會和沈青黛有關？”

“這、青黛是我堂妹……”沈紅菱似乎陷入矛盾之中，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咬住唇，眉頭輕蹙，分外惹人憐惜。

烈禛不禁握住了她的手，安撫她，她才接著道：“我原想化解她和公主之間的矛盾，但青黛妹妹是能拿大主意的，我左右不了她，都是我的錯，不然現在公主或許就不用遠嫁和親了。”

“這怎麽會是你的錯？”烈禛聽得心顫，“要真是她做的，我絕對饒不了她。”

“更改陛下的旨意不容易，殿下要註意保全自身，若是你們兄妹二人都在陛下面前失寵，豈不是讓奸邪小人更加得意？”

當時的驚鴻舞砰然心動，但烈禛志向廣遠，絕非是為了兒女私情拋卻理智的人，所以他的天平又傾向了沈紅菱，“還是菱兒你想得周全，一心一意為我考慮。”

沈紅菱明白，步步引導，人對自己做出的結論會更加篤信不疑，事半功倍。

“我聽公主說過，她在九歲時曾為陛下擋過誤射的箭，當時血流如註，至今留有傷疤，陛下也是從那時愈發寵愛她，所以我想如果殿下能讓陛下回想起這段往事，或許能阻攔和親之事。”

在危急之時出謀劃策，解救他於水火，他會相信你智謀深遠，不可多得，從而確信非你不可。

果然烈禛揚起眉毛，“這我聽母妃說過，的確父皇自那之後愈加喜歡蕓兒，我倒沒想到這點。”

“殿下只是關愛公主心切，一時不察罷了。”沈紅菱沒有彰顯自己過人之處的得意，而是花落無語，人淡如菊，遲疑道：“只是……”

烈禛見她欲言又止，忙道：“但說無妨。”

“聽說殿下認識遠山寺的法卯大師，我有一事相求。”

“你只管說，我能辦到肯定為你辦到。”

“母親潛心修佛，想請法卯大師到家中講經，只是怕人微言輕，請不動大師。”

“這事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那我就替母親謝謝殿下了。”

“你我之間哪裏需要拘這些虛禮。”烈禛與遠山寺幾位高僧都有交情，所以他感到有些奇怪，不由開口問道：“只是法寅大師更為人讚頌，為何不請法寅大師？”

沈青黛自有她的小算盤，法寅大師這種得道高僧，想利用他來震懾沈青黛恐怕不容易，所以她選擇了尚有世俗氣的法卯大師，反正她請來人不是為了講經。

“母親常聽法卯大師講經，也算熟識。”

“既然如此，我到遠山寺跟法卯大師說一聲。”

“謝殿下。”

沈紅菱凝望他的目光有如瞻仰神明，敬仰又愛慕，烈禛只覺得一團炙熱的氣息湧到了喉嚨口，“我馬上去遠山寺，今日就為你辦好這件事！”

烈禛立下豪言壯語之後，不顧風雨馬上帶著人前往夾金山，經過環繞寺廟的湖畔時，不經意間遠眺，竟撞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慕容府的少將軍慕容正則與……沈青黛。

他拽住了韁繩，看著他們從游湖小船上下來，然後在細雨紛飛的小道上分道揚鑣。

跟隨的侍從不明所以，小聲問道：“殿下？”

烈禛示意他們噤聲，面色晦暗不明停駐在原地，俄頃擺了擺手，“你們先行去找法卯大師，我稍候就到。”

“是。”幾位侍從齊聲應道，一道兒縱馬離開了，聽著漸行漸遠的蹄聲，烈禛散漫地牽著韁繩，直到連慕容正則都不見了蹤影，他才不緊不慢翻身下馬，順著彎曲的湖畔小道跟了上去。

他對遠山寺的地形方位了若指掌，腳步又快，頃刻就繞到了主仆二人前面，反身與她們相見。

迎面撞見，沈青黛並非如他想象，既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喜出望外，領著婢女款款大方地給他行了禮，“參見五殿下。”

烈禛有幾分訕訕然，“免禮吧。”

見沈青黛問候完不多留戀就要轉身離開，他不得不開口：“沈姑娘請留步，可否借一步說話？”

水珠從旋轉的傘緣甩脫，有幾滴濺到了烈禛臉上，寒意凜然。

沈青黛一雙秋水淬染的眼眸清冷如霜，宛若黑夜中的鷹，銳利又讓人捉摸不透。

烈禛幾乎以為她要拒絕時，對方又密又長的睫毛覆下，在玉顏上投落薄薄的側影，淺淡的唇邊勾起了一抹沈靜的笑，“琥珀，你到外面的亭子裏稍候。”

琥珀看了烈禛又看沈青黛，“小姐？”

“去吧。”

琥珀確認沈青黛游刃有餘才緩步離開，最後還留了一句話，“我就在不遠處的亭子等著小姐。”

烈禛哪裏聽不出來這丫鬟的言外之意，不過他不甚在意，嗤笑了一聲，踱步走向了沈青黛。

“沈姑娘好雅興，雨天在湖心畔泛舟。”

“彼此彼此，殿下不也騎馬出來踏青，別有一番滋味。”

烈禛剛流連於沈紅菱的溫柔鄉，就在沈青黛這兒碰了個軟釘子，好勝心全被激發了出來，特別是驚鴻舞沈青黛那一眼，至今仍如一團難以熄滅的火苗撩撥著他。

他頓時失了一些分寸，“沈姑娘如此長袖善舞，怕有朝一日給自己招來無窮的禍患。”

沈青黛幾乎想大笑出聲，以前是她沈不住氣，苦苦揣摩烈禛的心思，現在的位置調換過來了。

不過如此直白的惱怒也是有點出乎意料，畢竟她曾經被這個人耍得團團轉，這種程度的挑釁對如今的她簡直是過家家。

於是她四兩撥千斤，“殿下哪裏的話，慕容將軍是我的表哥，親人相見而已，是殿下多慮了，或者說是殿下想到了不該想的地方。”

“你說說，我想到了什麽不該想的？”烈禛步步緊逼，上前拽住她的手腕，湊近了暧昧低語：“你處處與我針鋒相對，不就想引起我的註意？如果你想用這招對付我，那你的確成功了！”

兩人咫尺之間，沈青黛清淡的梅花妝清晰可見，額心綻放著五瓣紅梅，不同於禦宴上的綺靡之風，是猶餘雪霜態的冷艷，冰肌玉骨中透出絲絲嫵媚……淩寒留香。

想繼續審視，對方已經將他推開了，窺探美景卻只匆匆一瞥就被錯失了機會，實在心癢難耐。

掩藏心中的鄙夷，沈青黛淡淡拂去衣袖的褶皺，“殿下好生奇怪，是你數次為了菱姐姐遷怒於我，怎麽成了我的過錯？”

果然烈禛沒有辜負她的期望，睜著眼睛說瞎話，“紅菱姑娘博學多識，我很敬重她，向她請教過幾次，連紅顏知己都談不上，怎麽會為了她刁難你。”

沈青黛一邊感嘆他爐火純青的演技，一邊刻意用難掩得意的語氣說道：“既然如此，殿下不妨下次換個人探討學問，或許有意外的收獲。”

方才拒人於千裏之外，現在又言語暧昧，飄忽不定，烈禛捉摸不透，但轉念一想，她是涉世未深的少女，放不下矜持是應當的，可惜經驗尚淺又迫不及待想展示自己，這才露出了馬腳。

魚兒這麽容易就上鉤了，他豈能不收？

烈禛自信地勾唇一笑，“說的是，博采眾長、兼收並蓄才是正道，青黛姑娘一語點醒夢中人。”

再變幻莫測，終究也是他的甕中之鱉。

沈青黛看了一眼栓在不遠處的馬，“我看殿下是有要事到遠山寺來辦，就不打攪先行告退了。”

烈禛聽了這話倒來了興致，“你怎麽知道我來辦要事？”

沈青黛嬌俏地吸了吸鼻子，反問道：“難道殿下聞不出來？”

烈禛是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沈青黛在他身旁踱步，吟誦道：“不知桑落酒，今歲誰與傾。色比涼漿猶嫩，香同甘露永春。”

見對方臉上露出驚詫之色，她繼續講道：“桑落酒質清香醇，回味悠遠，是用桑落泉特有的水釀制，味道十分獨特。我聞到酒香就知道殿下是從桑落坊趕來，但是酒氣淡薄，可見飲用不多，殿下好酒，桑落酒又是難得的佳釀，若不是有要事，怎麽會放下美酒，趕來遠山寺？”

烈禛聽完就拍掌讚道：“青黛姑娘好厲害，果然是見解不俗，日後一定多多討教。”

“殿下謬讚了。”效果已經達到，沈青黛欠身道：“青黛告辭。”

“青黛姑娘慢走。”

轉過身，霽顏的笑意頃刻間化為毒蛇般的陰冷，沈青黛一腳踩入雨水匯聚的低窪，水珠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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