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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裝神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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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霜濃,巡視的宮婢聽得淅淅瀝瀝的水聲,提著燈籠走近一瞧,不由得嚇破了膽,急急忙忙撲過去抓住了水桶,“公主殿下這是做什麽,這大晚上天寒地凍,萬一染了風寒可怎麽辦?”

聽了這話烈蕓反手推了她一把,她整個人重重跌落在地,換來一句冷冷的呵斥:“多管閑事!”

摔了水桶,濕漉漉的烈蕓冒著寒風往宮殿裏走,顧不得撞疼的膝蓋,宮婢馬上爬起來跟上去。

果然天一亮,烈蕓就發起了高燒,宮裏忙得團團轉,宮婢想去叫太醫,躺在床上的烈蕓咳了一聲緊緊揪住了她的手腕,“瀅心,先不要叫太醫,趕緊去告訴母妃,說我已經高燒不退了。”

喚作的瀅心的宮女被抓在了昨晚跌傷的患處,又不敢做聲喊痛,只能吶吶道:“是。”

烈蕓燒得有些糊塗了,身體非常難受,音量太小她沒聽到就惱怒地一巴掌打了過去,響亮的耳光把人都打懵了,瀅心誠惶誠恐地在地上連磕了幾個響頭,“奴婢馬上去稟告德妃娘娘!”

烈蕓平日就苛待宮人,這下子其他人愈發小心翼翼伺候了,生怕得罪了生病更加跋扈的主子。

瀅心忙不疊趕到了德妃居住的永安宮,她一顆心七上八下,正在用早膳的德妃聽見了這消息,一向愛女有加的她罕見的沒有指責他們一幫下人沒有照顧好公主,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滿腹疑惑卻也不敢聲張,稟告完就回了宮。

到了午後,一夜沒休息的瀅心守在病榻旁繼續伺候,眼皮有些沈重剛想閉上一會兒,就聽見了洪亮的“皇上駕到”!

她驚得整個人都精神了,下意識膝蓋一軟,正好權當跪下來行禮了。

柔嘉公主奉旨遠嫁南朝,這件事近日宮廷之中盡人皆知,傳得沸沸揚揚,掀起了不小的風浪。

天之驕女似乎一夜之間失了寵,砸壞了萬貴妃送來的獨山玉雕之後,情況更是急轉直下,皇帝禁了她的足,連德妃和五皇子都暫且不見,宮裏有的人扼腕嘆息,有的人冷嘲熱諷,身為伺候公主左右的小小宮娥,瀅心百味雜陳。

她雖不喜歡刻薄寡思的烈蕓,但是烈蕓遠嫁和親,她肯定是陪嫁丫頭,這一去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

一國公主都命運多舛,何況她一個輕如鴻毛的小丫頭,撒在南朝不過一把黃土而已。

榻上的人燒得暈暈沈沈,德妃娘娘一改清晨的淡然,在一旁不住抹淚,皇帝陛下見了女兒這幅病怏怏的模樣,心情頗為沈重,立刻傳召了太醫。

太醫正是瀅心去稟報完德妃,德妃讓她帶著來的張太醫。

“公主殿下發熱惡寒而無汗出,頭痛身重,骨節疼痛,是風寒夾濕氣之證。只要通暢血脈,攻徹邪氣,發散了風寒便能痊愈,只是公主殿下近日心情郁結,加重了病情故而高燒不退。”

瀅心沒什麽學問,聽不大懂張太醫的話,但是公主除了摔東西發脾氣,該吃吃該睡睡,為什麽淋了水就變得這麽嚴重?

她見陛下的眼光落到了沈睡的公主的頸側,那裏有一道長長的疤痕,聽以前的嬤嬤說,公主小時候曾經替陛下擋過一次箭,因為傷在頸部,當時險些要了公主的命。

自此以後,不僅公主受寵,而且惠及了德妃娘娘與五皇子。

果然陛下凝望著疤痕,神色愈發憂愁,似乎愛女之心全被跳動了,大聲質問張太醫,“朕是問你蕓兒何時會好,要什麽藥你只管說,你一個禦醫,連風寒都治不好?”

“臣惶恐。”張太醫雙手搭在一起拱手道:“啟稟陛下,風寒易治,但是……心病怕是不好解。”

皇帝擺了擺手,“你只管開好藥方,治好公主的風寒便是。”

“臣遵旨。”

德妃握住了烈蕓滾燙的手,用絲絹抹去眼角的淚花,很是哀慟,“看慣了蕓兒生龍活虎的模樣,上一次像這樣擔心受怕還是她九歲時受了箭傷的時候,這丫頭……”

德妃拿出一塊刺繡,上面的陣腳並不工巧,甚至一看就是初學者,“蕓兒一貫坐不住,連教導禮儀的嬤嬤都管不住她,現在要遠嫁反倒靜下來了,她讓宮人給臣妾送來了這塊錦繡,問臣妾父皇會不會喜歡。”

接過了德妃手上的刺繡,奉帝輕輕拂過,似乎是陷入了回憶之中,真是父慈女孝,令人動容。

只是瀅心這幾日都沒在宮裏發現針線,難道公主是偷偷繡的?

“陛下,臣妾懂你的難處,締結姻親,兩國和好,永享太平,是大齊江山社稷和百姓之福,只是蕓兒畢竟還小,嫁過去就再也見不著了,在這最後的日子,臣妾懇求陛下,讓蕓兒可以與臣妾多多相見,臣妾就心滿意足了。”

烈蕓恰好此刻半睜開眼,迷迷糊糊叫了一聲“父皇”,奉帝嘆息一聲握住了她的手。

德妃又道:“我聽宮裏的人說,蕓兒花了一個晚上把打碎的玉雕一塊一塊補齊了,她不懂事和萬貴妃置氣,以為是萬貴妃的東西就給摔了,知道了上面有陛下的墨寶後悔得不得了,這丫頭驕縱任性,但是孝心一點沒少,希望陛下原諒她一時沖動。”

奉帝聽萬貴妃說把玉雕送給公主以備將來遠嫁可解思念之苦,但是公主竟給摔壞了,恐怕是生陛下的氣,他當時只道是烈蕓被寵得無法無天,現在想來,的確有可能是誤會了。

轉頭一看,桌案上果然有拼湊起來的玉雕。

瀅心默然垂首站在一旁,她現在十指尚有撿起破碎玉件,一塊塊拼湊玉雕,紮破的幾道傷口。

“蕓兒不是喜歡朕那套玉樂伎,萬貴妃想要朕都沒舍得給,等她醒過來就拿來讓她高興高興。”

奉帝吩咐內侍,內侍官立刻應聲去辦了。

玉樂伎由五塊和田白玉雕琢而成,局部受朱砂沁。五位樂伎姿態各異,反彈琵琶、手搖銅鈴、懷抱排簫、胯垂腰鼓、抑揚銅鑔,個個神態輕盈,衣決飄飄,仿佛飛天而去又似仙子下凡來。

奉帝喜好賞玩玉石,對這套玉樂伎是青眼有加,烈蕓和萬貴妃都曾向他討要,他都不為所動。

瀅心在宮裏見慣了珍貴器物,見了玉樂伎也是大開眼界,工藝之精湛,雕琢之細致,栩栩如生,看了一眼便舍不得移開目光。

她想起入宮之前,爹爹有一回在她生病時,給她買了一根心心念念的糖葫蘆,她舔了一口就覺得是人間美味,這輩子再也吃不到比這更好的東西。

尋常人家畢竟與皇家雲泥之別,只是皇帝的盛寵,給一套價值連城的玉器,不過是滄海一粟。

爹爹買的那串糖葫蘆不過幾貫錢,卻是當時口袋裏所有的積蓄,便更親切幾分,況且人生來不同,瀅心不敢奢求。

如果陛下趁此機會更改旨意,不讓公主和親就好了,她到了出宮年齡就可以好好侍奉父親了。

她小心翼翼望去,德妃娘娘的面色似乎沒有她想象中的喜色溢於言表。

轉念一想,父親給了她那串糖葫蘆不久就把她送進宮,那一年母親病死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他們父女二人忍饑挨餓,保全性命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今日遠山寺的得道高僧進宮大座講經,祈禱國泰民安,朕晚些再來看蕓兒。”

瀅心跟著眾人一起跪下,“恭送陛下。”

聖駕離開之後,德妃問身邊的女官,“今天進宮的是哪位大師?”

女官應道:“回娘娘,是法卯大師。”

過了半刻鐘,烈蕓醒來見到了以前一直求而不得的玉樂伎,卻並不如奉帝所說的眉開眼笑,反而捶打了一下被褥,咬著唇恨恨道:“父皇還是沒有同意嗎?”

德妃命人端來了湯藥,親自伸手接了過來,“先把藥喝了吧。你放心,這事很快會有轉機的。”

烈蕓喝了一口藥,苦得吐了舌頭,“幸好還有菱姐姐,不然我這苦就白受了,父皇真是狠心。”

德妃斂容斥責了她一聲,“說話註意點分寸,不要又讓萬沛菡逮著了機會,告到你父皇面前。”

“哼!”烈雲忿忿不平,“和親肯定是萬沛菡搞的鬼,沈青黛那個死丫頭和她走得那麽近,肯定脫不了幹系,母妃這次一定要幫我給她點顏色瞧瞧,讓她吃不了兜著走。”

“好啦好啦。”德妃幫她捋順了鬢邊的發絲,“你這脾氣,要真嫁到南朝去了,怎麽受得了呢。”

烈蕓滿不在乎地大聲說道:“我就是嫁到南朝去也是大齊的公主,他們能把我怎麽樣?”

德妃用絲絹擦拭她額頭的汗珠,“不要說這些了,喝了湯藥趕緊躺下歇息,等出了汗就好了。”

幫烈蕓撚好被子又交代宮人,德妃才離去。

結束輪班,瀅心回到房裏,跟她交好的鈺琪就過來了,“瀅心,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不用跟著公主去南朝了。”

她一夜沒睡又忙了一天,身心俱疲,聽了這話頓時來了精神,追問道:“怎麽回事,你趕緊跟我說說。”

鈺琪把門關好,兩人坐一塊兒,小聲道:“今天遠山寺的法卯大師進宮講經,恰好有人呈上來幾天前在城郊發現的祥瑞,是一塊古石,上面有一行字,‘有青女者,國運興隆,永享太平’。陛下問大師何解,大師說,南北朝和平,關鍵就在這青女,得之大齊繁榮鼎盛。”

“陛下問青女是何人,大師說,青女是廣寒宮裏專司降霜灑雪的仙子,黃帝收伏蚩尤的七十二弟兄大戰後,人間山瘴毒霧,百病滋生,武羅女神為了驅邪除汙,請來了青女仙子。青女手撫一把七弦琴,霜粉雪花紛紛而下,掩埋世間一切汙濁,於是災病全無。大齊得了青女,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與南朝永享太平。”

瀅心聽得一楞一楞的,“難道說要找仙女與南朝和親?”

鈺琪故作神秘,問道:“這仙子和青女,你能想到什麽人?”

仙子?瀅心馬上想到在禦宴上名聲大噪的“驚鴻仙子”,湊巧她的名字裏有個“青”字。

“相府的千金,驚鴻仙子沈青黛。”

“如果真是她,你就不用背井離鄉了。”鈺琪一邊說一邊掏出個小盒子遞到她跟前,“這是葉才人讓我帶過來的藥膏,聽說你受了傷,趕緊讓我看看。”

瀅心暖心之餘有些驚詫,“這事葉才人也知道?”

“葉才人可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活菩薩,沒有她不知道的。”鈺琪嘆道:“其實在柔嘉公主那兒當差的,哪個沒有三天兩頭兒受傷的,以前有個叫清瑩的宮女,公主射箭的時候非得讓她頭頂蘋果,結果不慎被射瞎了眼睛。如果不是葉才人幫忙,我也沒辦法離開那個鬼地方,你趕緊叫葉才人幫你想個法子,不然就是這次沒有去和親,誰知道下次會發生什麽事情。”

瀅心聽得心顫,若有所思,低聲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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