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寺傍山而建，屹立於夾金山最高處，古榕濃蔭之間。臥崗面海，宮殿廟頂，高脊飛瓴，富麗堂皇又不失肅穆莊嚴的氣度。

遠山寺香火鼎盛，沈青黛領著琥珀和霽月來到之時，眼尖的琥珀透過人群遠遠瞧見了王嬤嬤，大聲喊了一句伸手指道：“小姐，王嬤嬤在那兒！”

上回從慕容府離開，慕容老太太特地交代了一個月後來遠山寺上香，讓沈青黛得了空來相見。

處理了楊氏那攤子破事，沈青黛正想出門散散心，沈老太太只道她要拜佛祈福，便同意了。

“趕緊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一進門，慕容老太太又驚又喜，“我聽你大表哥說你在狩獵會中了箭，又在禦宴上落了水，我這顆心七上八下，好幾日都不得安寧，告訴外祖母，傷得如何？有沒有看禦醫，吃的什麽藥？”

“外祖母這麽多問題，叫青兒怎麽回答？”沈青黛在她身邊落了座，挽住慕容老太太的胳膊，“不必憂心，青兒好得很，箭傷早就痊愈了，不然您問琥珀，我是不是早上還多喝了一碗粥。”

琥珀馬上配合道：“小姐說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個兒要見老夫人，小姐胃口都好多了。”

“好好好。”慕容老太太聽了眉開眼笑，“沒事就好，看你跟琥珀這麽融洽，我也就放心了。”

“我做了些糕點，不知道合不合外祖母的口味。”沈青黛使眼色，手腳伶俐的霽月馬上提了籃子過來，打開裏面有碧筍和菊苗為胎骨制成的縷子膾，紅酥點心貴妃紅，蜜糖煎太例面的甜雪，單籠金乳酥，每一道都極其精巧，可見用心。

慕容老太太嘆道：“我知道你是個有孝心的好孩子，只是這東西讓下人做就是，太費心神了。”

沈青黛可不同意，親自把一道道糕點擺上桌面，然後雙手把銀筷遞了過去，“怎麽會呢，想到外祖母能夠吃到孫兒親手做的糕點，高興還來不及。外祖母快些嘗嘗，看青兒的手藝如何？”

慕容老太太夾了一塊貴妃紅，食之口味樺脆，香甜利口，含口自化，不禁嘖嘖稱奇，“這手藝真是絕了，府裏的廚子都沒你做得好。”

沈青黛受了讚賞自然分外欣喜，“那我以後多給外祖母做。”

想到以後能多見到唯一的孫女，慕容老太太哪裏能不答應，連聲道：“好好好。”

祖孫二人相談甚歡，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多時辰，直到窗外漸漸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慕容老太太方才想起讓人取來傘，“聊起來都忘了，有個人跟我一起來上香，正在湖心亭等著見你。”

沈青黛接過傘，甚是好奇，“是什麽人？”

慕容老太太卻不道明，“你去見一面便知道了。”

沈青黛獨自一人帶著滿腹疑惑到了湖心亭，細雨朦朧中見一白衣男子迎風而立，遙看身影便知俊逸不凡。她下意識喚道：“大表哥。”

那人聞聲轉過身來，果然是公子無雙，超群拔俗。“綿綿細雨，泛舟湖上，品茶論道，有如天上人間。不知青黛表妹有沒有興趣？”

湖畔邊備好了小船，一蓑衣老翁獨立船頭，迎面而來的風令人心曠神怡，沈青黛眉眼全舒展開了，“樂意之至。”

古林藏入了霧氣之中，微風放起鱗鱗細浪，泛起了波光，小舟駛入湖心，漸漸隔絕了人跡。

慕容正則先是洗茶，沖泡時壺嘴三次“點頭”，即“鳳凰三點頭”，表示對客人的尊敬，然後“封壺”，用沸水遍澆壺身，再用茶夾分聞香杯、品茗杯，將茶湯倒入聞香杯，茶斟七分滿。

對方以茶奉客，沈青黛自然不能失儀，將茶緩緩倒入品茶杯，她輕嗅餘香，然後用三指取品茗杯，分三口輕啜慢飲，品茗之後，她讚道好茶，然後才問道：“不知大表哥找我所為何事？”

慕容正則笑得猶如風清雲露的景色一般淡薄，“難道不能就單純想與你一起欣賞湖光山色？”

飲了熱茶，漸漸驅散了湖風吹拂在臉上的寒意，沈青黛用手撐著下顎，盯著慕容正則淺笑。

“這景色美是美，只是大表哥不是閑散的公子哥。我方才看見你的馬兒就在湖心亭外，還撲哧撲哧往外噴氣，應該是匆匆趕過來的，如果要游玩散心，應該不至於如此倉促。”

“表妹如此聰慧，果然瞞不過你。”慕容正則放下茶杯，稍候了一會緩緩道：“只是你有沒有想過，我或許是思念心切，想要早一點見到你。”

詫異之色如水面浮萍難以掩藏，這話鎮住了沈青黛，她俄頃才用輕快的語調打破了吊詭的沈靜，“你這麽打趣我，拿著我取樂，我下次可不出來見你了。”

慕容正則生得俊朗，特別是那雙眼睛，仿佛映入湖畔中的月華，清澈燦亮，此刻生動的映照出她的身影，“我知道你在相府步步驚心，生怕行差踏錯一步，如果有機會去過不需要勾心鬥角，暢然快意的日子，你可願意？”

哪怕是表兄妹，這突如其來的話語也過於孟浪，更何況他們只見過數次，於是他又道：“你冰雪聰明，慧心妙舌，狩獵會上有勇有謀，巾幗不讓須眉，膽識謀略都令人驚嘆。我知道你有鴻鵠之志，只是京城向來是是非之地，宮廷更是兇險萬分，踏錯一步就性命不保，如果你願意，我願保你一世周全，一心一意。”

沈青黛楞在當場，她想過慕容正則可能會談及前段時間的事，甚至知曉她耍的手段，她早就想好應對之策，萬萬沒想到等到的是這一番話。

護你一世周全，一心一意絕不更改。她曾經聽過這樣的誓言，也相信了，得到的是一杯毒酒。

這一世決意報仇，不再相信烈禛的甜言蜜語，卻聽到了另一個男人向她許下諾言，若不是對方就在眼前，目光灼灼，沈青黛幾乎要以為自己是白日做夢了。

“我知道你可能對五皇子有意，但太子才是儲君，奪嫡之路兇險難料，哪怕將來是他即位，皇帝三宮六院，後妃無數，你依然得在漩渦之中求生。”

沈青黛半晌終於磨出一句，“這是外祖母的意思？”

她第一個反應是這是慕容老太太的想法，讓她嫁入慕容府，親上加親，解救她於相府的水深火熱，保她一生幸福圓滿，哪怕有大伯母這個絆腳石，外祖母想鎮住她也是相當容易的事情。

“若我現在說對表妹你心生愛慕，一見鐘情，想必你也不會相信。”慕容正則沒有正面回答，“這件事你可以好好考慮，有了答案再來告訴我。”

“哪怕我不願意？”

“無論願意不願意，你都是我的親人，護著你是應該的，只是擔心你將來沒辦法嫁得可以托付終身的人，不能在危難之際保著你護著你。哪怕是外祖母，終究隔了一層，你的婚姻大事掌控在沈府，如果你答應，慕容府肯定為你敞開，沈相那邊你不必擔心，自有辦法可以解決。”

一字一句，分明都深思熟慮過，少年將軍的氣度與聰慧展露無遺。

以理服人，只是這情……

“謝表哥的一番美意……”

慕容正則打斷了沈青黛的婉拒，“你不必急於答覆我，只要你覺得時候到了，告訴我一聲即可。”

湖水波光瀲灩，倒影出一葉小舟，一雙倒影，沈青黛一顆心徜徉迷霧之中。

“我知道在京城許多人想嫁給大表哥，青黛何德何能？”

四周水霧繚繞，慕容正則的眼似乎也散發著朦朧的氤氳，如滴入水中的墨，一層層深深淺淺地暈染，蕩出層層漣漪卻捉摸不透，他自嘲道：“驚鴻仙子，倒是我這凡夫俗子求而不得了。”

茶慢慢涼了，船漸漸靠岸了。上岸時，撐著傘來接的琥珀扶住沈青黛的手，讓她穩穩落到地上。沈青黛回身朝船上的人頷首，不多言就領著琥珀離開了。

凝望傘下的人漸行漸遠，慕容正則丟給船家一錠銀子，對方接住了他就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兩人順著小道緩步而行，琥珀偷偷瞄了一眼，待沈青黛看過來又馬上轉開目光，這小動作逗樂了原本滿腹心事的沈青黛，“怎麽了？有什麽事想問？”

琥珀這直腸子，這時倒躊躇了起來，只感嘆了一句，“小姐跟大少爺的感情真好。”

沈青黛反問她，“你覺得大少爺這個人怎麽樣？”

琥珀就像倒豆子一般，讚不絕口，說到停不下來，“說起大少爺，那是玉樹臨風，威風凜凜，長得好武功好脾氣好，相貌人品都沒得挑，將來承襲爵位，建功立業，前途不可限量，京城裏不知道多少待字閨中的女兒想嫁給大少爺。”

她輕點了琥珀的鼻頭，“也有你一份吧。”

“哪有，府裏的下人都喜歡大少爺。”琥珀附在沈青黛耳邊，小聲說道：“聽說紅菱小姐也喜歡大少爺，太史令夫人跟大太太提過親事，被老夫人否了，不過我看大少爺是不會喜歡她的。”

“何以見得？”

“紅菱小姐處心積慮害小姐，大少爺怎麽會喜歡她。”

沈青黛被她的邏輯給逗笑了，“喜不喜歡，男女情愛，怎麽會憑著對我這個表妹的好惡而定？”

“小姐錯了。”

“錯在哪裏？”

“小姐不許說是我說的。”琥珀得了應允，才繼續說下去，“我有一次聽見大少爺說，紅菱小姐對一起長大的堂妹小姐你都居心叵測，刻薄不肯容人，可見蛇蠍心腸，斷斷不能與之相交。”

沈青黛聽慣了眾人對沈紅菱的溢美之詞，蛇蠍心腸這個詞常常被人用來指摘她，在慕容正則這兒倒換了，真是罕事。

她還以為世上的男子大抵是沈紅菱的裙下之臣，拜倒在她長袖善舞的手段下，沈迷於溫柔鄉，感嘆她的端莊良善。

沈紅菱形體圓潤柔和、敦厚富實、不單性情寧和也相當善解人意，做事面面俱到。連沈老太太都說，菱兒有福壽且仁孝，不同於眾孫女。算命先生說，沈青黛面相狐媚，恐是紅顏禍水。

上一世死於非命，沈青黛卻不信江湖術士，因為最有福壽的太子妃，後來的皇後，烈祎的原配，面相最旺夫，死得最慘，甚至牽連娘家滿門抄斬，連個全屍都沒留下。旺夫旺夫，當真可笑，拿自己的性命去換夫君的富貴，卻被人一腳踢開，烈祎最後也是昏君一個，身死國滅。

但是太子或是五皇子登基，於她都是滅頂之災，一世周全，恐怕沒那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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