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夜半，一輪皎月懸於高空，夜色斑駁弄影，重重簾幕低垂，寂寥無聲的閨房滿室熏香繚繞，一華服少女以手撫額，面容在搖曳燭火下越顯燦然生光，神情冷漠卻是無盡尊貴的儀態。

靜謐的房中未聞半聲，銀燭臺旁卻有一只小小的飛蛾撲騰著朝著晃動的火光而去，搖曳的光雖暖卻過於燙熱，飛蛾似被灼傷，扇動翅膀漸漸遠去了。

華服少女目光灼灼望著飛蛾，唇緊閉成一線，本已飛遠的飛蛾等了一會猛地再次撲向火光，最後變成了黑灰浮在了蠟油之上。

飛蛾撲火，罔顧生死，愚蠢至極卻又無怨無悔。

她曾經也是撲火的飛蛾。

那一日的蘭陵王入陣曲，烈禛投過來的熾熱眼神，突然讓她明白過來，覆仇也不一定要針尖對麥芒，面對面廝殺。

切膚之痛只有全身心投入其中的人才會懂得，她懂得，烈禛不懂得，未免太不公平。

“小姐。”聽見叫聲，沈思的沈青黛驚醒一般望向門口，款款而來的是端著一碗湯藥的彩雲。

“這麽晚了還不歇息？”

“小姐不也還沒歇息麽？”彩雲放下圓盤，走近了將歪倒的燈芯挑到一旁，昏暗的火光漸漸又明了，她這才捧了瓷碗到沈青黛跟前，吹了吹，“這紅參湯是奴婢按大夫的囑咐，隔水燉了再和雞肉烹燉，已經消除了苦味，可以覆脈固脫，益氣攝血，小姐箭傷初愈，趕緊喝了吧。”

沈青黛眼光落在她纏了一圈又一圈紗布的手腕上，在沈老太太那兒她扯下衣袖一看傷處是相當觸目驚心，不然沈老太太也不會篤信是楊氏下了手，她把湯藥接過來卻放到一旁的桌上。

“你的傷怎麽樣？大夫好好看過了嗎？”

“不過是些皮肉傷，不礙事。那天霽月跑來告訴我，說小姐在狩獵會上被七皇子射傷了，彩雲真是嚇了一大跳。”

沈青黛欲言，彩雲有些恍然地開了口，“小姐，今天我見著那個人了。”

沈青黛知道她說的是誰，彩雲生性柔弱，這一刻似水的女兒眉眼間現了暴戾，一口銀牙緊咬，像要把人撕扯開來一口一口吃下去一般，“這麽多年，我以為早忘了他的模樣，可是就一眼，心裏就恨極了，想將那人扒皮拆骨方解心頭之恨，小姐，你說我這樣想是不是可怕極了？”

彩雲的脾性如今就能跟沈青黛推心置腹，直接挑明了說話實屬難得，可見這事對她沖擊之大。

沈青黛拉著她坐下，把她冰冷的手握在一起驅寒，“一點都不可怕，他帶給你的痛苦，死一百次都不為過。”

“其實我和你同病相憐，我們今天演的這出戲，你以為祖母她真的相信？不過是因為我在狩獵會和禦宴出了風頭，她忌憚我幾分罷了，況且她本來就想治一治楊氏，我恰好給了她借口。伺候了她幾十年的玉嬤嬤，祖母當著眾人面前說得好聽，實際上給了她錢就把她打發走了。”

“小姐？”

明白彩雲的擔憂，沈青黛安撫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走的。至於他們，要怎麽處理就看你的意思了。”

“小姐的意思是？”

“玉嬤嬤跟祖母說要把你一起帶走，回老家去。”沈青黛面色冷凝，“我讓琥珀悄悄跟著他們，聽見李旺財說打算把你接著賣給一戶人家，玉嬤嬤也點頭同意，說拿了沈老太太的錢加上這些可以好好置辦產業，讓孫子娶媳婦，祖孫三代享受天倫之樂，至於女兒畢竟是潑出去的水。”

彩雲死死揪住了手，按得鮮血都染紅了紗布渾然不覺，她冷冷一笑，“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此事怎麽辦，就你一句話的事。”沈青黛道：“琥珀武藝高強，你打定了主意跟她說一聲。”

彩雲驚詫地擡起眼。

“這是你的仇，你自己來報，就像我今日打壓楊氏，暫時占了上風，她名義上仍然是長輩，可以操控我的婚姻大事。如果她狠心要給我使絆子，父親與我感情冷淡，略有名聲也是枉然。彩雲你要記得，不給敵人致命一擊，心慈手軟，反過來會陷入絕境，到時候對方可不會念及舊情饒過你，你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這番話說得言辭懇切，沈痛萬分，彩雲感同身受，點了點頭，語調一反常態的鏗鏘有力，“是。”

小姐從庵堂回來就像活生生換了一個人，她一開始忐忑不安，經歷了這幾件事之後，沈青黛都是從容應對，保護著她和霽月，定下來的心已經變為了欽佩與敬仰。不去細想小姐如何轉化，只道她在庵堂受盡了欺辱，彩雲最能明白其中的滋味，於是心中不免又生出了幾分憐惜。

她若有所思，忽的聽見沈青黛問道：“彩雲，你實話說來，我相貌如何？”

彩雲沒有多想，實話實說，“小姐金枝玉葉，國色天香，貌美心善，待我和霽月這樣好。”

冬日寒意凜然，沈青黛一雙深瞳似翻滾著黑色的火焰，“你錯了，彩雲，我是個惡人。我若心善，就應該在相府任人欺淩，哪怕楊氏苛待我，她是我的繼母，我依然得好好孝敬她，不和跋扈的弟妹計較，做一個寬容大度的長姐。將來為了沈府和父親的仕途，嫁到一個合適的人家，被榨幹最後一點利用價值。”

薄唇上揚，沈青黛冷冽的聲音帶著犀利的嘲諷，“彩雲，心善是沒有用的，心善只能對你好的人，不然養虎為患，對方反而要硬生生吃了你。”

彩雲知曉自己與小姐的差距就在這，如果不是沈青黛手段果決，她早被豺狼虎豹吃得不剩了。

“小姐說的是，彩雲明白。”

喝完了尚未涼掉的湯藥，沈青黛記起來一件事需要好好交代：“宮裏給的東西，你和霽月斟酌著賞給下人們，不光是我們院子裏的，包括整個相府，特別是祖母或者楊氏那兒的丫頭受了冷落，你們要格外留心，不要吝嗇錢財，籠絡人心是最重要的，將來我們得到的不止於此。”

聽了這話，彩雲思索道：“小姐，依奴婢的愚見，林姨娘也是可以結交的人。”

“從何而知？”

“蔣姨娘是老夫人屋裏出來的，但是不知進退，喜好爭風吃醋，老夫人不喜歡她，她也操持不了整個相府內務。林姨娘行事低調，但見識不俗，否則老夫人不會選她來代替大太太主事。”

小姐信任倚重自己，彩雲大著膽子說出了她的所思所想，沈青黛又問：“那依你的看法，我們應當如何跟林姨娘示好？”

“可以從紫檀小姐入手，我聽林姨娘院子裏的人說，紫檀小姐病了，病得很厲害，老爺找了大夫看過但是沒有太大的起色。林姨娘愛女心切，日夜照顧，人都瘦了一圈，即使老夫人現在把府裏的事務交給林姨娘，我想她也沒有精力來管，小姐可以借著這個機會幫林姨娘一把。”

“怎麽幫？”

彩雲附到了沈青黛耳邊，沈青黛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了，“彩雲你的計謀好生厲害，可惜了以前沒有施展的機會。”

彩雲到了這時終於笑逐顏開，“能幫到小姐是彩雲的福氣，以後一定多多為小姐出謀劃策。”

話分兩頭，沈府另一頭就更熱鬧了。

“沈青黛這個臭丫頭真是太囂張了！”沈綠竹向楊氏抱怨，“母親，我們得趕緊想個法子治治她，不然她都要爬到我們頭頂上去了，還有祖母好偏心，明明全是沈青黛的錯，反過來懲治我們，讓那個林姨娘得了便宜，她和她屋裏那個病丫頭，都是不會叫專咬人的狗，防不勝防。”

“好了好了。”楊氏心情煩悶，聽了這通話，忍不住指摘她，“你也給娘親長長臉，不要整天意氣之爭，你要整沈青黛就整到點子上，不要讓這丫頭抓了把柄，老到老太太面前告你的狀。”

沈綠竹頓時洩了氣，“我是這麽想，但是連菱姐姐和柔嘉公主都拿她沒轍，我能有什麽辦法？”

楊氏發覺沈青黛被她弄到庵堂思過回來就不像以前那個畏首畏尾的受氣包，吊詭得厲害，邪鬼附身了一般，不由得想起死去多年的慕容嫣，怒從心頭起，“她再厲害也是個還沒出閣的丫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慕容嫣死得早，現在是我說了算，反正她現在這麽招搖，我就慫恿老爺趕緊把她嫁出去，正巧我娘家的親戚裏有個合適的人選。”

沈綠竹聽了不高興了，“母親不幫我籌劃反而替沈青黛尋好人家？您這是想幫她還是害她？”

“你啊。”楊氏一臉朽木不可雕也的惋惜點她的額頭，“怎麽木頭一樣，沒遺傳半點我的本事？”

“我怎麽了？”沈綠竹不滿道：“您又沒有好好教過我。”

楊氏哎了一聲，只好掰開了給她講清楚，“我娘家的那房親戚子息克乏，老兩口只有一個兒子，生下來就是個討債鬼，好吃懶做，就會賭錢，我見了就煩，他們還老央告我說讓我幫忙尋個好媳婦，這樣一來兒子就會改邪歸正了，把沈青黛嫁過去，正好一並解決了兩個大麻煩。”

沈綠竹聽了喜上眉梢，連聲說好辦法，但轉念一想又有了疑慮，“怎麽能說動父親和祖母呢？”

“你祖母和父親最看重的就是沈府的前途命運，而且老太太信佛，我恰好認識一位得道高僧，找個借口把他請進府給老太太講經，讓他跟老太太說把沈青黛嫁給我那遠房親戚，會給老爺和相府帶來天大的福氣，說得玄乎一些，老太太肯定信。那姓白的小子不學好長得倒還人模狗樣，叫來府裏裝一裝，等沈青黛嫁過去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看她怎麽和我作對，老太太和老爺最愛臉面，將來出了事也不會讓她和離，到時候她就是有慕容府那個大靠山也沒有用了。”

沈綠竹聽得一楞一楞，想到沈青黛的慘狀就開心，馬上慫恿道：“這個辦法太厲害了，母親趕緊把那位高僧請過來吧。”

“我現在不適合出門，你去跟紅菱通個氣，讓你伯母把法寅大師請來。”

沈綠竹聽了母親的安排，犯了難，嘟著嘴說道：“可是祖母說讓我閉門反思，也不讓我出去。”

“你啊！”楊氏又是嘆氣又是搖頭，“你讓屋裏的丫頭去送個信不就成了。”

說完之後，楊氏忍不住囑咐道：“註意保密，千萬不能讓老太太知道我們跟這件事有牽扯，不然她肯定會想明白是我們要坑害沈青黛。這件事讓紅菱母女出面比較合適，如果能把大伯牽扯進來就更好了。到時候父母之命，沈青黛走投無路只能嫁了，她落在個賭鬼手裏還能有好處，不被活活折磨死就不錯了，要是鬧出人命，慕容府不肯罷休就更好了，連賭鬼一家一鍋端，一箭雙雕。”

“好，我馬上按母親說的去做。”沈綠竹精神抖擻，想到這次沈青黛要倒大黴就喜不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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