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見公主殿下。”沈青黛翩翩然施禮。

“呦，這不是驚鴻仙子嗎？怎麽跑到這吹風來了。”烈蕓瞥見沈青黛就怒目而視，冷嘲熱諷。

沈青黛倒不惱，她就像一株既鋒利又溫婉的劍蘭，現在收起了所有的刺，只對兩人付諸一笑，“青黛不勝酒力所以出來吹吹風醒腦，不知公主殿下與紅菱姐姐是否也是抱有同樣的想法？”

她越淡定處之，越不為所動，烈蕓憋的火氣越大，其實按說她與沈青黛並沒有結過大的梁子。

一開始是見著慕容正則註意她，心裏泛酸，結果沈紅菱一再推波助瀾，在她耳邊說三道四，幾番較量下來，驕縱的烈蕓已是怒火難平，沈紅菱不輕不重地補了一句：“今晚妹妹的入陣曲可是讓人耳目一新，我看諸位賓客都看呆了。”

烈蕓一聽想起慕容正則宴席上都沒正眼瞧過她，不由得怒極攻心，大罵道：“沈青黛你不要仗著萬貴妃給你撐腰就這麽囂張！我告訴你，要不是本公主身體不適，哪輪得著你出風頭！”

“公主殿下說的是，青黛和紅菱姐姐的舞技不及公主的萬一，自愧弗如，菱姐姐你說是不是？”

見沈青黛從容將問題拋給自己，沈紅菱神色微變，一絲惱怒乍然浮現又迅速消逝不見，笑道：“妹妹說的是。”

沈青黛笑靨如花，“既然公主殿下與紅菱姐姐觀賞湖光景色，青黛就不打攪，先行離去了。”

“站住！”烈蕓喝道，沈青黛這吹捧的話，她自己都不相信，只道沈青黛在譏諷自己，一腔怒火郁結五內，還沒來得及消散，怎麽會讓她這麽輕易離去。

見沈青黛不停步，烈蕓伸手便要阻她，不料沈青黛弱柳扶風，竟一下子被拽倒了，三人本就站在橋邊，烈蕓腳下被絆了一下，慌慌忙忙拉住沈紅菱的衣袖，這樣一來三人都落入了湖中。

接連噗通三聲，濺起了無數水花，橋畔的人炸開了鍋！

“公主殿下落水了！”

“沈家兩位小姐也落水了！”

“趕快救人啊！”

恰好一起逛園的慕容正則和烈祁見狀跳入湖中救人，聞訊趕來的烈禛也是大驚失色趕忙下水。

初冬水寒，幾位姑娘花容失色，不住地撲騰，隨時會有性命危險。情況緊急，根本來不及分辨，只能離誰近救誰，慕容正則拖人上了岸，撥開淩亂的發絲一看，正是柔嘉公主。

烈禛在水中見得分明，沈紅菱和沈青黛離得一樣近，猶豫了須臾，他終是抱住沈紅菱往回游。

烈祁趕到時，沈青黛已經沈入了湖水之中，他趕忙潛下去撈人，幸好沈青黛只掉下去一些，不然夜晚時分水中一片漆黑，如何能再尋得芳蹤，於是他立即伸手攬住了腰帶著人突出水面。

朦朧的燈火下，冰涼的水珠劃落那張在舞榭歌臺上美麗妖冶的臉，幾縷濕漉的發絲緊貼側臉，眉目隱在裊繞水汽後面，瞧不真切，暈染出一片霧霭，宛如月光下泛起的漣漪，寧靜又脆弱。

如此矛盾，偏偏又是同一人。

直到耳邊傳來下水的侍衛們的叫喊，烈祁方才如夢初醒，帶著沈青黛游上了岸。

湖畔邊烈桓已經領著嬪妃百官們過來查看情況，早一步救上來的烈蕓和沈紅菱都披上了宮女們呈上來的鬥篷。

沈青黛比她們嚴重一些，面白如紙，半闔著眼喘息，旁邊葉染衣和焦急的沁兒忙從烈祁手中接過沈青黛，為她裹住了蓮蓬衣。

見三人沒有大礙，奉帝緊繃的臉色舒緩了一些，但肅穆不改，他朗聲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這件事如果推算起來皆由烈蕓拉扯沈青黛引起，她驚魂未定卻咬著後槽牙，“是沈青黛她……”

這件事情只有她們三個人知道，沈紅菱一定會站在她這邊，這樣一來沈青黛百口莫辯，豈不是任由她隨口說來。

沈紅菱凍得哆嗦，心思一點沒落下，可惜她正想落井下石時，下水救人的慕容正則開了口，“啟稟陛下，微臣與七殿下當時正在湖畔邊游覽，恰巧看見了公主與兩位沈姑娘落水的過程。”

烈蕓驚得立刻擡眼看慕容正則，慕容正則年紀輕輕便官拜左武衛大將軍，平日為人剛正不阿，頗得奉帝重用，他的話可謂是分量不輕，果然烈桓看了過來，沈聲道：“你仔細說清楚。”

“是，陛下。”慕容正則一身白衣淋了水，仍然脊骨挺直，不畏寒風，清華高貴之氣四逸。

“微臣看見是柔嘉公主撞到了青黛小姐，兩人沖撞不小心又絆倒了紅菱小姐，三人都落了水。”

原來這一幕都被心愛的男人看在了眼裏，自己方才又想嫁禍於人，烈蕓只覺得心涼到了底，臉上一片火辣辣，根本說不出話來。

奉帝如何不知道烈蕓刁蠻任性，但這次眾目睽睽之下，闖了禍又想推諉責任，她平日做錯事，他只道是小女兒心性，但這次不能不好好教導她了，如果有天闖出大禍，不如現在趕緊敲打。

所幸慕容正則給了臺階下，他看向啞口無言的烈蕓，語氣相當溫和，“想來公主是受了驚，一時沒有把話說清楚。”

“以後註意不要在橋上嬉戲打鬧，這一次是運氣好才沒有出事。沈相家的姑娘箭傷痊愈不久，萬貴妃你領回去讓太醫瞧瞧，不要覆發了才好。至於蕓兒，你是朕的女兒，也算是今天宴會的主人，客人出了事你難辭其咎，這幾天好好呆在房間裏看書，不要到處跑了。”

這一番話雖說關照沈青黛，實際上向的是烈蕓。

如果今天惹事的是沈青黛或者沈紅菱，一定免不了責罰，嚴重一點甚至會有性命之憂，但烈蕓是公主，是皇帝的掌上明珠，沈青黛假裝讓烈蕓推入水中，並沒有指望奉帝能狠狠責罰她，畢竟他們是骨肉血親，她只是外人，她想敲打的人，是沈雲鶴。

公主與沈家千金有嫌隙，竟到了要將人推入水中淹死又嫁禍的地步，誰知哪一天會不會慫恿皇上動搖他的丞相之位，畢竟他的兩個女兒都跟這刁蠻的公主有過節，稍加不註意，可能會給沈家帶來滅頂之災。

沈雲鶴可以不在乎她這個女兒，不在意沈綠竹，但是不可能不在乎他的仕途和沈家的命運。

沈青黛由沁兒攙扶著打算上肩輿，突然間樹上晃動的燈籠被遮住了，她擡起眼見墨玉的發滴著水，對方側臉的輪廓迎著火光，目光下視，近在咫尺的眼眸裏像是有碎星在閃爍。

那一抹沈青黛來不及體會的璀璨，像沈落海底的沙，消融無蹤。

他附在她耳邊低喃，帶著酒後的喑啞，“你一次我一次，我們算是扯平了，沈姑娘。”

沈青黛來不及回話，對方就留給了她一個孤傲的背影。

一旁的沁兒小心翼翼地問道：“沈小姐，七殿下跟您說了些什麽？”

“沒什麽。我冷得厲害，你趕緊扶我去肩輿那兒，回去霓裳宮好好梳洗，換下這濕透的衣服。”

“是。”沁兒畢竟比不得和沈青黛一起長大的霽月和彩雲，相處時間短，她謹小慎微，又不會像霽月一般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所以沈青黛也免去了扯謊的功夫。

公主和親一事基本塵埃落定，沈青黛知道沈雲鶴的本領，這並不難。

她對萬貴妃算有交代了，烈蕓真心想害她，落個客死異鄉的下場也是不冤枉。

送走烈蕓，不僅對德妃和烈禛是一大打擊，對於向來依仗她的好姐妹沈紅菱而言，可謂重創。

她能破格參加狩獵會和禦宴，靠的不就是柔嘉公主，沒了後臺，沈紅菱的氣焰可就被澆滅了。

一石二鳥。

第二天沈青黛猶在睡夢之中，奉帝已經看了兩本上書與南梁修好的奏章，說大齊與南朝化幹戈為玉帛數年，邊境百姓休養生息，為維持兩國友好，建議與南朝和親，將柔嘉公主嫁給南梁皇帝蕭訣，然後再向南朝求娶一位公主，結成姻親以修百年和好。

奉帝的確想與南朝修好，但和親的人選尚在斟酌，他的女兒們處在適婚年齡的共有三位，柔嘉公主、和柔公主與安陽公主。

和柔生性靦腆，沈默寡言，面容才藝亦屬一般，還患有眼疾，不適合做和親的人選，安陽公主是三人之中姿色技藝最佳，但她與安王世子早有婚約，所以只剩下了柔嘉公主。

奉帝寵愛烈蕓，不想讓她遠嫁才擱置了和親的計劃，但今日大臣們又提出，他思慮再三叫來了丞相沈雲鶴商議此事。

“大齊與南梁連年征戰，血流成河，損耗極大，西朝如今崛起據守一方，東方離國虎視眈眈，若能避戰言和，是萬民之福。柔嘉公主是陛下愛女，對江山社稷亦有責任，若能擔負起與南朝修好，定能流芳百世，傳為佳話。陛下給予公主的是大愛。而且臣聽說南朝的魯國公主，秀外慧中，多謀善斷，南梁亦有意將魯國公主嫁予陛下，若能成事，是大齊百姓之福。”

沈雲鶴的一番慷慨陳詞讓烈桓陷入了沈思，他喜愛烈蕓其一是因為德妃所出，其二是天真爛漫。可惜由於他的驕縱，如今的烈蕓任性跋扈不懂仁愛之心，之前數次與萬貴妃起沖突惹得他不快，前日又闖了禍。

說實話，奉帝對女兒的寵愛已經漸漸不如往日，況且江山社稷為重，在沈雲鶴的勸誡下他順水推舟同意了和親，讓人傳旨告知烈蕓。

烈蕓正在德妃宮中用膳，母女二人接到聖旨都是臉色慘白，烈蕓當即要求面見奉帝，然而傳旨的內侍告訴她，陛下正在霓裳宮，公主出嫁之前需在自己房中反省，不準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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