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纏綿病榻數日，一直暈暈沈沈地修養，直到第四天意識才逐漸清醒過來，當日雨一直從清晨下到午後，她睜開眼時，宮女沁兒正守在一旁，見她醒來立刻端來一碗熱騰騰的湯藥。

數日足不沾地，筋骨松軟乏力，沈青黛只覺得胸口憋悶，恰好這時聽見屋檐滴滴答答的雨聲。

“外面雨可停了？”

沁兒生的乖巧，神態更是低眉順目，柔聲應道：“回稟沈小姐，雨已經停了。”

沈青黛活動了一下左臂，患處隱隱作痛但不大礙事了，“沁兒，勞煩你幫我更衣披上外袍，我想到外面透透氣。”

“是。”

雨雖停了房檐仍有水珠墜下，沁兒舉著傘跟著沈青黛，霓裳宮富麗堂皇，外面景色也是一絕，各種奇花名木，令人目不暇接。

漫步庭中頗感涼意卻心曠神怡。

靜謐的院落遙遙傳來喧鬧聲，沈青黛凝眸望去不禁一楞，浩浩蕩蕩的來人正是奉帝與萬貴妃。

奉帝尚在盛年，人物挺拔儼雅，儀表雄偉俊麗，神采飄逸，素有“風流天子”之稱，通曉音律，尤擅書法，生性英明果決，與太子輕佻浪蕩的性格迥異，但愛好享樂的秉性是一脈相承。

奉帝烈桓即位前期尚能任用賢相，勵精圖治，後來窮奢極欲的本性暴露無疑，重用奸佞，怠慢朝政，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四處網羅奇花名石，珍禽異獸來營造各式宮殿。

從前沈青黛入宮時奉帝已經駕崩，參加狩獵和朝會都只遠遠瞧過，不曾如今近距離得見真容。

果然是不怒自威的帝王風範！

“沈小姐，趕緊恭迎聖駕。”沁兒小聲提醒楞神的沈青黛。

禦駕臨近，沈青黛忙和沁兒一塊兒行禮，奉帝烈桓興致盎然地與萬貴妃賞玩雨後的花園，冷不防撞見細雨朦朧中亭亭玉立的素衣少女，正奇怪著，陪同的萬貴妃開了口，“陛下，這就是臣妾請旨讓她在霓裳宮修養的沈家姑娘。”

“哦？就是沈相府裏獵虎的那個丫頭。”這一提醒烈桓想起來了，饒有興致地審視沈青黛，“人不可貌相，小小年級有如此膽色，免禮吧。”

“謝陛下。”

“聽說你把那張來之不易的虎皮送給了萬貴妃，有膽色更有雅量，說說想要什麽，朕賞給你。”

萬貴妃沒有來探望過，但看在那張上好的虎皮的面子上在皇帝面前好話還是替她說了一兩句。

狩獵會頭名本就獎賞豐厚，沈青黛聽葉染衣說萬貴妃還向陛下建議將禦宴推遲，萬貴妃這個甜頭就是想把她招到麾下，如果獵殺了猛虎缺席禦宴，豈不是失去了一個大展風采的機會？

萬沛菡是皇帝的寵妃，沈雲鶴是寵臣，等於多加了一重保險。

萬家人才雕零成不了大氣候，相比皇後和德妃都有子女和娘家依仗，她憑借的只是奉帝的寵愛。皇後避其鋒芒，德妃連連挑釁，萬貴妃勢必要折掉她的一雙兒女，首先從柔嘉公主著手。

“這……”沈青黛游移不定，似乎不敢輕率開口。

奉帝見她陷入煩惱，想到畢竟年紀尚小青春爛漫，小姑娘估計是有異想天開的想法，但他是一國之君有什麽能難倒？便笑意盎然地逗她，“你只管說，就是想要月亮朕也能幫你摘下來。”

萬貴妃也在旁邊幫腔，“這機會可是十分難得，連我都攢了一大堆的東西等著陛下讓我提呢。”

沈青黛這才把咽回去的話重新吐露出來，“小女想替父親求得陛下的一幅真跡墨寶。”

萬貴妃最先反應過來多看了她一眼，烈桓顯然是意料之外，沈青黛解釋道：“青黛常聽父親說陛下行草筆勢勁逸，意度天成，有‘天骨遒美，逸趣霭然’之感，即便是完全不懂書法的人，看過之後也會連連驚嘆，傾家蕩產想求一幅珍藏，所以小女鬥膽向陛下討要。”

烈桓爽朗地連聲大笑，他一向自認書法造詣不凡，聽了這番話自然龍顏大悅。

沈雲鶴是出了名的大才子，在朝堂上多加褒獎難免是溢美之詞，未曾想到私底下也是如此推崇，可見沈雲鶴是真心讚賞，烈桓大手一揮，“沈相有你這麽知心的女兒是福分，朕到了殿裏立刻寫一幅。”

然後召來內侍，“沈小姐身子單薄又中了箭傷，告訴太醫院有什麽好藥補品不要吝惜只管用，還有快取來送進宮來新打造的那兩柄玉如意給沈小姐送過去。”

沈青黛知道這一步棋走對了，聽了連謙道：“小女不敢受如此厚禮……”

烈桓立刻打斷了她，“本朝以仁孝治天下，你一片孝心怎麽褒獎都不為過，不受豈不是拂了朕的一片心意？”

沈青黛就坡下驢，這才緩緩道：“那小女就恭敬不如從命，謝陛下。”

笑得頗有深意的萬貴妃心裏通透，也順勢而為，“既然陛下有賞，我拿了虎皮自然不能空拿。芯兒，等一會把宮裏新一批的花軟緞、單羅紗和天香絹給沈姑娘送去，給禦宴做身好衣裳。”

芯兒立馬應聲道：“是，娘娘。”

沈青黛透完氣剛回到殿裏，賞賜都已經送到了，她馬上把包括沁兒在內伺候的四五個宮女全叫進來，小件的玉墜挑著一個送了一個。

籠絡人心最簡單有效的便是贈財物予好處，但是對於地位比較低的一般宮娥而言，太貴重的她們受不起也不敢拿，況且施恩澤要潤物細無聲，源遠流長，讓人總記掛你的好，不能一開始就養叼了口味。若人心不足蛇吞象，不但不能多結善緣反而會四處交惡，給自己留下隱患。

有舍才能得，一毛不拔的人是幹不出大事的，今天的付出，將來能加倍收回，有什麽舍不得的？更何況金銀玉器，哪怕長了三頭六臂也不能全戴下，放那落灰不如物盡其用，或許將來一不留神就能救一命。

沈青黛經歷過所以更加明白，無論宮廷內外，營造情報網都至關重要。

武則天尚在當妃子時就散財籠絡蕭淑妃和王皇後身邊受到冷落的宮女，織造關系網掌握了兩人的一舉一動，借此扳倒了她們。哪怕後來專寵，有一回高宗李治與郭子儀密議要廢掉她的皇後之位，也是這情報網發揮了作用，皇帝身邊的宮女得知消息馬上傳遞給武則天，武則天當機立斷面呈質問，高宗一時答不上來這才打消了廢後的想法，解決了一次重要危機。

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關鍵時候小鬼也能發揮重要作用。

沈青黛向奉帝求畫這是一石二鳥，一是想博得皇帝好感，二是借此緩和和父親沈雲鶴的關系。

她深知現在需要虛與委蛇，丞相嫡女這個身份好使，她就物盡其用，萬貴妃不也是看中這個。

果然晚些時候沈雲鶴就過來探望傷重療養的女兒了！

“父親！”沁兒領著沈雲鶴進門時，沈青黛聽見動靜就想掀開被子下床請安，沈雲鶴見狀連忙道：“雨後清寒，你身體不適趕緊躺下不要牽扯到傷處，我們父女之間哪裏還需要拘禮？”

一反往日見面的聲色俱厲，沈雲鶴難得顯了幾分和顏悅色，削薄的嘴唇也收起了往日的厭棄，沈青黛仔細一看，果然見到他帶了一個雕琢精美的木盒。

丞相八面玲瓏卻從來不曾與眼前的長女聊過一句家常，若不是沈青黛為他求得陛下的一副墨寶，他估計都想不起來有個獵虎中了一箭的女兒，也算看在墨寶面上才勉強過來走動。兩人之間生疏，當了十幾年父女從未好好說過話，他半晌才問了不輕不重的一句，“太醫怎麽說？”

“太醫說好好療養不會有大礙，父親不必憂心。”

沈青黛當然知道他哪裏有半分憂愁，沈雲鶴接了一句“那就好”便默然無言。

沈青黛只能主動出擊來打破僵局，“青兒有一事想煩擾父親。”

沈雲鶴狹長的眼眸一斂，目光變得犀利，面有不豫之色，似乎終於戳穿了她孝順的陰謀一般。

他聲音聲音降了一個冷度，“先說來聽聽。”

“陛下賞賜的金銀玉器，我想請父親帶回家裏孝敬祖母，青兒暫留宮中養傷無法盡孝，請父親代為問安。”

沈雲鶴臉紅一陣白一陣，他篤定沈青黛想趁機要挾，不想竟是這樣一番話，這才悻悻然說道：“你祖母聽說你受了傷向為父問過病情，不會怪罪你，你好好在宮中修養便是。”

“祖母一向疼惜青兒，青兒感念在心。”

沈青黛又道：“女兒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我父女之間有什麽不能說。”

沈青黛在心中暗暗嗤笑，還得裝出一副乖巧又恭敬的模樣，話帶遲疑，憂慮重重，“柔嘉公主要求與女兒比試的事想必父親聽說了，但那日在獵場綠竹妹妹言談不小心頂撞了公主殿下，綠竹妹妹憂心忡忡，我見她心驚膽戰便安慰了幾句，但她害怕不敢與父親提及，青兒擔心妹妹思慮過度萬一出了好歹，所以大膽稟明父親，是不是可以讓綠竹進宮向公主殿下賠罪？”

柔嘉公主的個性，天子近臣的沈雲鶴如何不了解，那是任性妄為又錙銖必報。如果綠竹真得罪了公主，以她莽撞的性子肯定走不了兜著走，還有可能牽扯到家人，這可不是兒戲，沈雲鶴的臉色當即沈下來了。

沈青黛覷著他的容色，接著道：“綠竹年紀小不懂事不是故意頂撞，希望父親不要責罰她。”

沈雲鶴相當不悅，“年紀小？她闖出多少禍我心裏有數，不必為她說情，這件事我會看著辦。”

幾日前奉帝曾問過他是不是該把柔嘉公主嫁到南朝和親，他為賣德妃一個人情沒有明確表態，如果兩個女兒與公主不和都屬實……

沈雲鶴來看望沈青黛是看在奉帝墨寶的面上走走過場，所以隨口寒暄了幾句便出了霓裳宮，到了外邊一個急沖沖的宮女險些撞到他身上，他臉色立刻不好看了，宮女忙誠惶誠恐地賠禮。

“怎麽回事？要是撞翻了陛下禦賜的書畫該當何罪！”

“丞相大人恕罪！”宮女撲通一聲跪下了，“公主殿下狩獵回來大發雷霆，奴婢奉命行事一時不察沖撞了大人，還望丞相大人網開一面，大人不計小人過。”

沈雲鶴這才發現這個小宮娥兜頭兜臉被破了一身茶水，神色惶然，顯然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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