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傷口溢出的鮮血鋪滿了半個左肩，沈青黛冷汗連連還得跟一群人周旋，所幸現在無需太費腦子，萬貴妃和柔嘉公主向來不對付，果然萬貴妃嘴角輕飄飄勾起一個冰涼的弧度，“我是愛極了這虎皮，可我也不能硬生生奪人所愛，這樣對跟公主有賭約的沈姑娘未免太不公平。”

“賭約？”烈祎斂眉望向面色僵硬的烈蕓，“蕓兒，你說說是怎麽一回事？”

見烈蕓和沈紅菱都閉嘴不言，沈綠竹眼光游移不定，她打扮得光鮮亮麗就為在狩獵會一展風采，結果跟在公主和沈紅菱身旁黯然無光，現在風頭又都被沈青黛這個臭丫頭搶光了。

她越想越不甘，死死咬著唇不肯放，能否得太子和皇子們青眼，就在此一搏，她全豁出去了。

“稟報太子殿下，柔嘉公主跟我長姐立了約，看誰今天狩獵最多，輸的那個人要挨一巴掌。”

話音剛落，沈綠竹還未享受太子的註視，烈蕓就惡狠狠剜了她一眼，嚇得她險些從馬上摔落。

真是爛泥扶不上墻！

“荒唐！”烈祎聽完斥罵：“蕓兒你一個女孩子家如此逞兇鬥狠，真該讓父皇好好教導你一番。”

烈蕓惴惴不安卻還在犟嘴，“太子哥哥你偏心向著沈青黛，你怎麽就認定是我唆使而不是她？”

“換了你，你會跟皇家子嗣做這種穩輸不贏的賭註？別人隨隨便便都能扣一個大不敬之罪！”

“好了，公主年紀尚小，貪玩也是難免的，又不是什麽大事。”萬貴妃好整以暇地把玩著紋路精細的馬鞭，她懶得看兄妹話家常的無聊場面，“願賭服輸就好，何必鬧到陛下那裏難堪。”

烈蕓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如今輸贏已定，但她堂堂金枝玉葉，哪裏嘗過被人扇巴掌的滋味？

更何況這個局沈紅菱幫她設的時候，從未說過會真的受懲處，她是篤定了沈青黛不敢也不能。

但現在有唯恐天下不亂的萬貴妃……

“怎麽？公主不願意？”萬貴妃笑得漫不經心，言辭卻是十足的挑釁，“輸了就要賴賬不成？”

“你——”萬貴妃雖是長輩，但年歲與太子相當，大不了烈蕓幾歲。平日裏烈蕓與她不對付，也有幾分意氣相爭的怨懟，自有了她，父皇待她已不如往日，甚至還為了萬沛菡數次訓斥她。

眾目睽睽之下，烈蕓又最愛臉面，怒上心頭便放出豪言，“既然有賭約，我輸了就按規矩來！”

“蕓兒！”烈禛到底一母同胞，心急火燎，可莽撞的烈蕓哪裏聽得見，駕馬到了沈青黛跟前，落地就瞪著那雙吊梢眼，惡聲惡氣道：“贏了高興了吧，下次我一定會討回來，你等著瞧！”

嘴上說得精彩，實則心裏虛得很，她昂著脖子，心裏嘀咕埋怨道：菱姐姐出的什麽餿主意！

沈青黛已經是強弩之末，疼得嘴唇全褪了色，就算她現在卯足勁給烈蕓一個耳光又如何？不把自己整暈過去就不錯了，這不痛不癢的還得搭上自個兒，按她的脾性，真不是合算的買賣。

況且真要在人前下烈蕓的面子，她非得記恨上，天天跟她作對。沈青黛不怕她，但有只蒼蠅嗡嗡叫，整天想盯縫也不是件舒心的事，她要對付的人還有的是，不想費勁跟一個蠢貨計較。

“公主，算你欠我一個人情。”於是沈青黛湊近了在烈蕓耳邊低語，未等對方回應就任由自己雙腿發軟一頭栽倒，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救了七皇子還有點用處，起碼不用腦袋砸在草地上。

周遭喧鬧成一片的驚呼漸漸模糊，意識沈入黑暗之中。

密密麻麻仿佛有千萬根針紮，恍然間又失足陷落冰寒的水窖之中喘不過氣，恐懼地撲騰，竟一下子從夢境之中掙紮而出，沈青黛發現自己裹著一床蓬松輕柔，泛著珍珠般色澤的蠶絲被。

肩膀的箭傷經過了處理，上藥裹了紗布，也就這麽一歪頭，她恰巧看見身下是一張色澤鮮亮、斑紋清晰的金錢豹皮，毛絨細柔平齊，摸上去很是舒服。

目光所及的地上鋪就一張異域風情的波斯地毯，傳說波斯地毯的圖案是采用天然提取的染料，融合了羊毛、真絲、金絲和銀絲後編織而成，經數百年之久依然色彩艷麗，比黃金還要珍貴。

放眼望去光彩灼灼，貴不可言，這裏是……霓裳宮？

暮色四合，皎潔的月光落入殿宇，一襲紗裙被被晚風拂起，沈青黛見著窗前綽約的身影，不由得掙紮而起，牽扯到患處忍不住痛呼了一聲才道：“貴妃娘娘。”

“沈小姐趕緊躺下吧，你身上的傷重需要好好歇息。”對方抿了一口茶水，眼波從杯盞上方漾出來，沈青黛定睛一看才驚覺她不是萬貴妃而是萬貴妃身邊最得寵的掌事女官——葉染衣。

“染衣”二字是奉帝取了詩句“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禦賜的名字，這也是牡丹被稱為“國色天香”的來歷。

葉染衣原是京都縣丞葉匡天的女兒，葉匡天在葉染衣尚在繈褓之中就卷入一樁貪汙舞弊案，他和兩個兒子被誅殺，妻女沒入掖庭為奴。

葉染衣雖打小為宮婢卻生得貌美如花，又受出身書香門第的母親影響，不僅讀書識字還能作詩譜曲，文采斐然。

美名傳到奉帝耳朵裏，他興起就差人叫到了跟前，這一叫不得了，還沒試文采就被她的美貌傾倒，立刻從國色天香的典故裏折了兩字給她取名。

當夜玩樂性急沖撞到了當時有孕的萬貴妃，萬貴妃因此小產，奉帝悔恨萬分，萬貴妃把火全撒在了葉染衣身上，重責一百大板還劃花了她的臉，吊著她的命收了到自己宮裏使喚幹粗活。

說來也是一件奇事，葉染衣幾年後卻一躍成了萬貴妃的得力幹將，大事小事一把攬，就沈青黛所知，葉染衣不僅幫著扳倒了得勢的令淑妃，還險些把德妃拉下馬，陰毒狡詐之事沒少幹。

外頭好事之人見皇帝被魅惑，受惡整的葉染衣又變得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紛紛謠傳萬貴妃會妖術，給葉染衣下了蠱，不然一個絕色美女被毀容還能為這人做事，不是腦子進水是什麽？

所幸宮闈秘事沈青黛最是了解，其中曲折一清二楚。

“這是剛熬好的藥，沈小姐趕緊喝了吧。”葉染衣接過宮女呈上來的湯藥，親自給她送過來。

沈青黛倚在疊好的繡枕上，葉染衣不卑不亢端坐在旁看著宮女一口一口餵食，藥汁苦澀，她思慮周全早備好了蜜餞。

沈青黛咽下之後就開始打量，葉染衣體態清秀，容貌雅致，有如晨霞映水，不需華服贅飾，就有種奇異的清華氣象，只可惜臉頰兩道猙獰的劃痕破壞了這份天然麗質，令人扼腕嘆息。

“貴妃娘娘請了胡禦醫給沈小姐看過了，只要忌食好好休整，患處不會留下疤痕。”

“煩請葉才人替青黛向娘娘道謝。”

“沈小姐認得我？”

竟把這事兒給忘了，沈青黛心下一驚腦子轉得飛快，見著不動聲色的葉染衣，她侃侃而談：“前幾年跟著母親參加大朝會遠遠見過一次，當時年紀小，葉才人沒有留下印象也屬常情。”

“原來如此。”葉染衣瞧不出信還是不信，神色未改，悠悠道：“萬貴妃見沈小姐暈厥，特向陛下說明猛虎是你獵殺，拔得頭籌應該重賞，還說與小姐聊得投緣，請旨讓你在霓裳宮修養。”

“得萬貴妃厚愛，是青黛三生有幸。”

沈青黛這麽輕飄飄一句顯然沒達到葉染衣想要的效果，萬貴妃讓她過來她實際沒太上心，這時才細看床榻上的人，少女此時只著淡白裏衣，寡淡卻不掩出塵的氣質，烏雲披發散落秀頸，臉上洗盡鉛華呈素姿，依舊紅顏如花，華彩流溢，明艷不可方物，鮮麗如綠波間綻開的新荷。

葉染衣這才多用了心，“聽回來的宮娥說柔嘉公主跟沈小姐在獵場打了賭？沈小姐還贏了？”

“只是僥幸罷了，瞎貓碰上死耗子。”

“沈小姐這話就不對了，獵殺一頭猛虎完全當得上巾幗英雄，不僅萬貴妃，陛下對你也是讚賞有加。”葉染衣湊近親昵地為她撚好被角，突然唉了一聲驚嘆道：“小姐右眼下有一顆淚痣？”

“只是小小一顆，不仔細瞧看不出來，小時候母親說這怕是將來要常常掉眼淚，不是好兆頭。”

說起來後來倒是應驗了，人病了不免心中悵然，葉染衣伸過來握住了沈青黛略顯冰涼的手，“相書上說眼下有痣，是所謂孤星入命，註定一生流水，半世飄蓬，為愛所苦，被情所困。”

頓了一會她話鋒一轉，“但也有另一種說法，說淚痣是前世淚水凝結所形成的印記，以作三生後重逢之用，一旦有淚痣的人遇見了命中註定的人，兩人就會一輩子矢志不渝，廝守終生。”

這一番解釋相當契合閨中少女的懷春憧憬，沈青黛早看淡了情愛仍有幾分觸動，“葉才人真是博學廣記，見解獨到，青黛相形見絀。”

“翻過一些雜書罷了。”葉染衣捂熱了她的掌心，眉心卻摻雜了一縷憂愁，“只是……以後要多加小心。”

沈青黛心如明鏡還要佯裝懵懂無知，“此話怎講？”

“柔嘉公主是金枝玉葉，陛下的掌上明珠，沒受過半點委屈，怕是會對沈小姐有一些怨懟。”

葉染衣說完又顯出躊躇，遲疑道：“身為宮人本不該妄議，但和小姐一見如故就多操了心，還望小姐不要嫌我多事才是。”

果然是想借力打力，讓她去對付烈蕓，葉染衣毀壞的容貌本就容易讓人垂憐，一番話言辭懇切更是一劑猛藥，沈青黛若沒有歷練，恐怕已經淪入她織補的網中。

沈青黛順著話勢回道：“怎麽會，青黛感激還來不及，煩請葉才人指點，不然我連什麽時候得罪了公主殿下都不知道，唯恐給自己和相府惹下大禍。”

見她入甕，葉染衣正色道：“不必過於憂慮，畢竟公主在宮中不好找你的錯處，只是這……下個月的大朝會要謹慎一些。”

她想了想又道：“大朝會外邦來使，恰好此次南梁遣人求親，德妃娘娘數次勸阻不想讓柔嘉公主遠嫁，陛下問過丞相之後依然遲疑未決。”

原來萬貴妃想通過公主和親來敲山震虎。

搞垮德妃動搖烈禛的地位正中沈青黛的下懷，目前投靠萬貴妃對她也有益處，所謂一拍即合，但烈蕓畢竟是奉帝愛女，動搖她談何容易，葉染衣這話是想讓她去勸沈雲鶴向陛下進諫，但她不知道的是，沈青黛與父親關系冷淡，這事辦起來頗有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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