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不好了。”沈青黛梳洗完畢用完早膳就準備出門，霽月滿臉慌張急匆匆奔進來叫道。

布菜的鐘靈和舀湯的毓秀一齊擡起眼，沈青黛放下了一雙筷子，輕聲安撫道：“怎麽回事？”

霽月分外焦灼，緩了口氣立刻連珠炮地說道：“彩雲早上起身臉色很不好，我問她她一直說沒事，不想方才喝了幾口粥就暈過去了。”

“叫了大夫沒有？”

“還沒有，我慌了神就跑過來告訴小姐了。”

“鐘靈，你趕緊去請孟郎中過來。”沈青黛見鐘靈端著盤子巋然不動，壓根沒聽進去，剛要發火，旁側的毓秀趕忙用手肘捅了她一下，鐘靈回神忙不疊應道：“是，大小姐，我馬上去。”

沈青黛進門見彩雲歪倒在床頭，面白如紙，恢覆了一點清明半睜著眼，見了她就喚了聲小姐。

順勢握住彩雲擡起的手，掌心冰涼涼，沈青黛忙合攏了給她驅寒，坐在床頭的霽月用手絹擦拭她額角豆大的汗珠，郎中剛走，鐘靈和毓秀兩人站在房門外面面相覷，還往裏偷瞄了幾眼。

“孟大夫怎麽說？”

“孟大夫說受了風寒，把藥就著熱水服下，好好睡一覺就行了。”

“那你就在家裏好好歇息，狩獵由霽月陪著我去就行了。”沈青黛本想帶著彩雲見見大場面，開闊心胸，不料出了這意外，幸好所需事務都是由她們兩人一起完成，換人倒也不是大問題。

彩雲蒼白的唇張了張，聲音細不可聞，沈青黛知她歉疚，“不必憂心，還有的是機會，下回再帶你去見識見識。”然後喚來了鐘靈和毓秀，“彩雲不舒服，你們仔細點照顧她，聽見了沒？”

兩人一塊朗聲應道：“是，小姐。”

沈青黛帶了霽月和沈家的幾位小姐一起登上了前往皇家狩獵場的馬車。馬車裏有沈紅菱、沈綠竹，沈紫檀尚小，不到邀請的年歲，於是新仇舊恨的三人大眼瞪小眼，暗潮洶湧。

“菱姐姐。”沈綠竹對沈青黛橫眉冷對，對沈紅菱卻是笑臉相迎，“你今天這身衣服可真好看！”

“哪裏的話，綠竹你這條石榴裙才是俏麗動人，正如詩句所說‘眉黛奪將萱草色，紅裙妒殺石榴花’，恐怕今天一眾姑娘們都要被你比下去。”沈紅菱親熱的拉住她的手，“大家都誇你出落得亭亭玉立，將來能娶到做老婆是天大的福氣。”

沈綠竹聽得心花怒放還要故作謙虛，“什麽娶啊嫁的，菱姐姐不要瞎說，一切都要聽從父母的安排，再說能得菱姐姐芳心的人才是祖上積了德。”

沈青黛懶得聽她們互相吹捧，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然而聒噪的沈綠竹不可能饒過這挑釁的機會，張口便道：“姐姐你穿的什麽，昨天祖母說母親苛待你，你今天還想讓沈府丟臉嗎？”

秋深露重，沈青黛天生畏寒所以加披了一件素色外衫，沈綠竹一貫愛花花綠綠，繁覆雍容的做派，所以今天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全然不顧狩獵日會不便行動，只顧像孔雀展屏出風頭。

這外披淡雅，卻是纖薄保暖的素天鵝絨，以蠶絲作經線，棉紗作緯線，再用桑蠶絲起絨圈。

沈綠竹見識淺薄又不愛讀書，沈紅菱倒是看出來了所以沒有幫腔，靜看姐妹相鬥，作壁上觀。

沈青黛出言譏諷，言談間悠然自在不帶怒氣，“要是覺得丟臉，等會不要跟我一塊走就好了。”

“你——”沈綠竹擡手直指沈青黛，“我為了丞相府的顏面好心好意提醒你，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簡直像串鞭炮，一點就炸，奈何道行連沈紅菱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或許正是楊氏造孽的報應。

“既然妹妹這麽說了，那我也勸你一句，穿著拖地的石榴裙可得小心仔細，一不小心墜下馬去，面子事小，傷筋動骨，乃至丟掉性命就不值當了。”

“哪有你這麽心腸歹毒的人，出言詛咒自己的妹妹！”沈綠竹第一回參加狩獵會，特意精心裝扮，足足準備了小半月，現在好心情全讓沈青黛這個死丫頭攪和了，她怒從心頭起，“回去我告訴父親，看他怎麽說！”

沈青黛眼眸靈動，慢慢瞟過對方氣得通紅的臉，“父親為官清廉，怕是沒辦法如了你的意。”

說罷再不理會，她起身掀了布簾，朝駕馭馬車的人吩咐：“暫且停下，把我的馬牽過來。”

身後隱隱約約傳來氣急敗壞的斥罵聲，“菱姐姐你看她那個樣子，快幫我想法子好好教訓她。”

稍等半刻沈紅菱開口回道：“大家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不過青黛剛才那番話的確太沖了，你放寬心不要往心裏去，畢竟青黛……”她壓低了音量才繼續說道：“那麽早就沒了娘親。”

“菱姐姐你人太好，那丫頭都快爬到我母親頭上去了，有人生沒人教可不就是這樣沒大沒小。”

沈青黛冷哼一聲轉過身，她現在可不會聽了冷言冷語悄悄躲起來哭，擡腳便踢在橫欄上把裏面的兩人嚇了一跳，然後掀開簾布，笑得溫婉恬淡，“忘記告訴兩位姐妹一聲，今日是貴妃娘娘代替皇後娘娘前來，她一貫最看不得濃妝艷抹，想出風頭的姑娘，我們都得小心謹慎。”

欣賞完兩人精彩的表情變換，沈青黛扶住霽月的手下了車，身手利落地翻身上了雪白的駿馬。

“菱姐姐……”沈綠竹臉色刷白，萬貴妃的雷霆手段誰人不知，宮女上菜時因為體虛氣色不好多塗了胭脂就被她認作要勾引皇上，拖出去活活打死了，盛寵之下眾人心驚也不敢非議。

“這、這件事情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你怎麽這麽想，知道的話我能不事先知會你。”閃爍的目光稍縱即逝，沈紅菱很快變成委屈的嗔怒，“你也不是不知道按我父親的品級我不能參加狩獵，是柔嘉公主求皇上才破了例。”

聽了這話沈綠竹哪還敢怪她，連忙道歉：“是我多疑了，菱姐姐不要生氣，都是沈青黛，今天要是出了事我肯定不會饒過她，回去讓母親好好教訓她。”

沈紅菱松了一口氣，這小妮子好誆騙，棘手的反而是以前被她輕看的沈青黛，變得如此刁鉆厲害。回想那日在慕容府不經意撞見她與慕容正則那番意味深長的對視，心裏越發恨意難平。

她看上的東西，就是全毀了也不會拱手讓人。

皇家狩獵日一年一度，皇親國戚以及一品大員子女方可參加。春夏萬物生發，不宜殺生，寒冬又萬物蕭殺，所以選在秋季，為了避免農時騷擾百姓，日期一般又定在秋收以後。

梵山圍獵，除了大展君王的英武和指揮才能，還是聯系君臣感情，操練同僚默契，昭顯皇恩浩蕩的契機。

馬蹄聲驟響，塵土飛揚，圍獵場已經近在眼前，沈青黛一馬當先，其餘的人全被甩在了身後，秋風徐徐拂面，令人心曠神怡，她懶得跟兩個小了她一輪的丫頭片子湊在憋悶的車廂裏惡鬥。

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沈青黛擡眼望去，是太子殿下領著幾位皇子在比賽射箭。

奉帝共有七子，大皇子烈祎即是太子；二皇子烈祊自幼體弱多病，七年前得了大病，群醫束手無策，最終不治身亡；三皇子烈禪喜讀詩書，生得儒雅俊秀，一派與世無爭之態，沈青黛記得後來他當真出家做了和尚；四皇子烈祓生性陰險狡詐又好斂財，五皇子烈禛是除太子以外最得寵的，不僅樣貌最為相像，連性子也有幾分奉帝年少時的風範，這為他日後的謀反奠定了基礎；六皇子烈礿卷入一樁要案被秘密處死；七皇子烈祁生來俊美異常，但出世之後便與生母宸妃被打入冷宮，自小不得寵愛；八皇子烈禮年級最小，跟七皇子最是親近。

沈青黛記得，謀反的除了烈禛，還有……烈祁。

“青黛！”熱情洋溢的叫嚷，人還未到就傳到了耳裏，沈青黛調轉方向，看見的是慕容靈均。

“二表哥！”

慕容靈均興致勃勃地瞧著她，問道：“叫你好幾回都沒反應，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沈青黛想著怎麽糊弄過去，總不能說她盯著幾位皇子在心裏大肆評斷了一番。她眼珠子一轉，方才發覺慕容正則也策馬停在旁邊，不由得仔細收斂神情輕喚了一聲：“大表哥。”

若說慕容靈均是朝氣蓬勃的兒郎，慕容正則就是父兄氣派，讓人添了拘束，不得不謹言慎行。

慕容正則見她一副古靈精怪的模樣突然變得這麽乖巧，不覺好笑，“怎麽像老鼠見了貓，我又不會吃了你。”

慕容靈均倒先抗議了，“我們就這一個表妹，大哥你可不要把人家嚇跑了。”

沈青黛剛要開口，獵場集結的鼓聲又快又重的響了起來，三人的談話不得不中斷，一齊策馬奔騰。清風徐來，驟響的蹄聲裏，沈青黛聽見慕容正則調侃道，“你方才看的可是五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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