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第二把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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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上的水壺嗡嗡響,手抓蒲扇的鐘靈頭低垂著一點一點。

背猛地被拍了下她一個激靈驚醒了整個人往前竄險些磕在竈臺上,哀嚎著轉身叉起腰就罵:“毓秀你個死丫頭,要嚇死我呀!”

“不是我想嚇你,是大小姐催著要洗臉水了。”

毓秀一早上忙得腳不沾地,右手托著銀耳羹和芙蓉糕,左手端著一盤黑墨。

鐘靈瞄了眼湊過去,“拿硯臺做什麽?一大早還要作詩不成?”

“什麽硯臺,這是畫眉墨,用了真麻油著燈心搓緊,然後放到水中焚燒,再覆上一層罩子,煙霧凝結之後掃下來。畫眉的時候只用蘸水,不需要研磨。大小姐還說最好在三日前就準備好龍腦與麝香浸油,再傾入煙內調和,用起來更佳,讓我以後註意。”

毓秀說完又補充道:“這是產於波斯國的螺子黛,我費了好大的功夫,生怕一不小心弄壞了。”

鐘靈嘖了一聲,“還真是擺起千金大小姐的派頭了,我方才送洗臉水過去非得說我們院裏的水不好,讓我到後院那口古井去打,都是井水能有多大差別,我懶得跑那麽遠就將就糊弄了。”

“這可別!”毓秀慌忙阻止道:“剛才我也這麽打算幹,結果大小姐遠遠瞄了一眼就讓我重做。”

鐘靈明顯不信這個邪,“哪有這麽邪乎,你怕了她我可不怕,昨天罰了跪就想把我們都制服?”

“誰讓人家是小姐,我們是丫頭呢,還是好好做事吧。”

“慫貨!”鐘靈點了毓秀的額頭,“你趕緊送過去,省得又不合大小姐的心意,嚇破了你的膽。”

毓秀哎了一聲搖搖頭,知道勸不了就徑自離開了。

按照沈青黛吩咐的兌成了溫水才端起水盆,雖然剛才呵斥了毓秀,鐘靈心裏還是打著鼓。

一步步走近了房門她又安慰自己,大小姐又不是大羅神仙,哪有瞧一眼就知道是哪裏的水的道理?於是她昂起胸膛邁過了門欄,“大小姐,洗臉水給您送過來了。”

坐在梳妝臺前的沈青黛頭也沒回,“直接端過來。”

“是。”

見沈青黛手就要觸到水中,鐘靈舒了一口氣,但下一刻咄咄逼人的責問立刻響了起來:“鐘靈你是吃了熊心還是豹子膽,我的吩咐你一點沒聽進去是不是?就光想著糊弄主子!”

鐘靈嚇得險些把水盆丟了出去,下意識否認道:“大小姐冤枉啊……”

“古井的水清澈透明,院子裏的水泛著黃,氣味也有所差別,你當真以為我分不出來?”

心中暗暗叫苦,鐘靈撲通一聲跪下來,連連討饒,“是奴婢該死偷懶,這就去重新打水過來。”

見鐘靈慌不擇路跑出去,為沈青黛梳頭的霽月笑出了聲。

平日裏鐘靈囂張跋扈,不知道欺負了她和彩雲多少次,見她吃癟別提多開心,但笑過之後她也有幾分疑惑,“小姐,你真能分出是哪裏的水?”

沈青黛嗤笑,“我那是誆她的,鐘靈跋扈慣了,哪是昨天跪一頓就夠的,估計憋了一肚子火在心裏罵我呢,陽奉陰違也是正常,這不我一嚇就露陷了。”

“我怕她會去大太太那裏告您的狀。”

“就怕她不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什麽?就像彩雲說的只要拿住了祖母,一切迎刃而解。”

霽月手裏握的是慕容府送來的牦牛角梳,由白牦牛角制成,質地細膩,梳體色澤光潤如玉,逆花而視呈現流雲般的花紋,俗話說“千過梳頭,頭不白”,牛角梳可舒筋活血,安神健腦。

真是好看又好用!霽月感嘆還是慕容老太太疼惜小姐。

她細細梳理沈青黛柔亮順滑的齊腰長發,一邊問道:“說起來一大早就沒見著彩雲,小姐讓她做什麽去了?”

沈青黛賣了個關子,“晚些你就知道了。”

秋夜更深露重,沈老太太早起誦完經習慣到院子裏的花草間收取露水。

露稟承了夜晚的肅殺之氣,是陰氣積聚而成的水液,用來煎潤肺的藥最合適不過。

沈雲鶴常年久咳不愈,她聽了大夫的方子天未亮就起,如今身份尊貴了仍親力親為,母親為兒子操的心,一輩子都操不盡。

“玉嬤嬤,前頭是怎麽回事?”

跟隨的玉嬤嬤探頭去看,“是一株月季花倒了,花苞剛綻開,不知怎麽回事掉了一地,連枝幹都歪掉了,昨晚沒雨也就風大了一些,估摸是種的久了,可惜了。”

兩人走近了看著滿地的雕零,沈老太太頗為感慨。

“我記得這是鶴兒那媳婦知道我喜歡特地送過來的,一晃眼這麽多年都過去了。以前采晨露都是她陪著我一起,還說秋露造酒最香洌,送來了她娘家最出名的桂花釀。我兒時就聽人說慕容府的桂花釀連皇帝都愛喝。”

似是想起了香醇綿甜的酒液,唇齒留香,餘味繞梁,“說起來也到時候了,可惜她走了就沒這口福了。”

玉嬤嬤想了想道:“大小姐昨兒個被慕容家的老太太接到府裏去了,還是老爺帶回來的。”

沈老太太的感懷摻了一絲冷意,語氣也由暖轉寒,“這麽些年,鶴兒跟慕容家還是有疙瘩,慕容嫣對鶴兒和我都算盡心盡力,可惜娘家太盛,壓得鶴兒直不起腰來,這一點就不好了。”

玉嬤嬤暗想,老爺不就是看上慕容府高門大戶,一成親就升了官跟慕容府的萌蔭脫不了幹系!

慕容家的小姐不容易,媳婦做到這份上還被嫌棄,想當年家裏連下人都跟著沾光。

當家也比現在的楊氏仁厚,可惜當婆婆的,媳婦再好還是不滿意,兒子是親的,媳婦可不是!

“聽說慕容老太太舉薦了老爺入孝子名冊,老爺也把皇上賞賜的兩株千年人參送過去了。”

沈老太太緘默不語,須臾才道:“跟趙國公府修覆關系對鶴兒的仕途是好事,就是這禮……”

“大小姐回府的時候帶了不少好東西,滿滿當當塞了一車,傳言還有一只金鑲四龍戲珠寶鐲,是先帝禦賜,連三小姐都跑過去瞧了。”

沈老太太撫了撫腕上冰涼的玉鐲,“慕容家是真疼女娃,也是青兒的福氣。”

“今兒是十五,媳婦和孫兒們都該來給您請安了,正好驅一驅院裏的涼氣。”

“大媳婦自從我房裏的丫頭被老爺收了之後就跟我起了嫌隙,以為是我慫恿的,諸事也就怠慢了。雖說我年紀大了不愛管事,但還是喜歡熱鬧。家和萬事興,我也不想為這事讓他們夫妻不和,畢竟家宅不寧,老爺在朝堂上難免分心,只是近日這大媳婦真是越來越不像樣了,連請安都時來時不來……”

沈老太太越想越堵心,連連嘆氣。

“還有那個琳瑯也是個不安分的主,我念她跟娘家有點牽絆好心好意養著她,想著是個規矩的姑娘,打算過幾年給她找個好人家,哪曾想……這一個個都不讓我省心。”

這一念叨倒是越發顯出慕容嫣的好,要是她娘家沒讓鶴兒那麽受氣,真是個頂好的賢惠媳婦。

她染病就拿來了慕容府的天山雪蓮,補品膳食應有盡有,一年四季衣裳壓根不用愁,都是最好的布料。

這樣一來想到她唯一留下來的女兒,沈老太太不免有了幾分憐惜,到底也是親孫女。

“晚一些把青兒叫到我屋裏來,我也是好久沒瞧見這丫頭了,怪想念的。”

“是。”玉嬤嬤應道。

“等一會。”沈老太太想了想又道:“把其他幾個孩子一並叫上,大家一塊兒吃個飯,熱鬧一下,這院裏太冷清了。”

“好,我馬上吩咐下去。”

霽月接到玉嬤嬤派人傳過來的消息,馬上興高采烈的告訴了沈青黛,但沈青黛讓她翻箱倒櫃找舊衣服她滿腹疑問。

“小姐,為什麽要特地把壓箱底的衣服找出來?今天老夫人請幾位小姐少爺過去,您穿得漂漂亮亮把他們的風頭都蓋過去不正好壓一壓他們的氣焰,出出氣。”

“置氣不必拘於出風頭,再說讓祖母瞧見我意氣風發,精神抖擻她反倒會以為我在府中過得安好,這樣一來我的苦心豈不是白費了。”

沈青黛轉頭問恰好進門的人,“彩雲,事情辦妥了?”

“辦妥了。我把那袋金豆子給了玉嬤嬤,還把老夫人院子裏夫人載的那株月季給鏟倒了,老夫人看見了玉嬤嬤就會順著話頭提起夫人和您。”

霽月驚訝道:“收買玉嬤嬤?她不是老夫人的貼身丫鬟嗎?”

沈青黛舀了一勺銀耳羹,濃甜潤滑,正和她的口味。

放下之後她才繼續道:“送禮收買人是一門學問,玉嬤嬤不是誰的帳都買但也不是鐵板一塊,關鍵是彩雲和玉嬤嬤有一段淵源。”

這下子霽月更驚訝了,她和彩雲朝夕相處從未聽她提過,“彩雲和玉嬤嬤?這又是怎麽回事?”

“彩雲你自己說吧,畢竟功勞是你的。”

“是,小姐。”

在霽月好奇的目光註視下,彩雲緩緩道:“玉嬤嬤是我親奶奶,父親欠了賭債沒法還,債主要他的命,奶奶就把我賣給了一個年近五旬的男人當小妾,還騙我是去廟裏祈福。我跑過幾次都被抓了回去,那家的正妻厲害我不僅天天挨餓做事還要被毒打,後來染了病他們看管松懈我才僥幸逃脫,遇見了小姐的乳娘安嬤嬤入府做了丫頭,不然早橫死街頭了。”

彩雲波瀾不驚,仿佛置身事外在說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玉嬤嬤來找過我,但我不想認她。今早我去找她的時候她還一直哭訴當年是逼不得已,都是為了父親能活命,會好好補償我。”

沈青黛淡淡道:“那袋金豆子她都收了。”

“是。”

“你覺得玉嬤嬤是真心悔改,想要對你好嗎?”

彩雲直接跪下磕了頭。

“彩雲感謝小姐,這些年我嘴上說不認她但心裏總還抱著一絲幻想,但現在我明白了。顧念你的人,就是在危急關頭也不會推你入火坑,我碰見了來拿錢的父親,不僅不落魄還新娶媳婦有了兒子。看清了也好,落得一身輕松。說來好笑,她還交代我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們的關系,哪怕是小姐,只讓我告訴小姐拿了東西絕對會辦好事。”

“起來吧,你是聰明人,過了自己那關就好。”

一旁的霽月忿忿不平,“那麽大一袋金豆子不是便宜她了,她對彩雲這麽壞。”

沈青黛氣定神閑,成竹在胸,“你放心,我會讓她加倍還回來,彩雲這口氣我一定替你出了。”

“謝小姐。”

前世彩雲被攆出府就與玉嬤嬤有關,沈青黛先替她解了這危機,避免白白送了性命。

這世界也不是親人就疼你愛你,有些反過來要吸幹你的血,早日看清再痛苦也比臨死才明白過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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