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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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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寒風蕭索,沈青黛讓一眾丫頭婆子站足了半個時辰才把她們叫進屋裏。

沈府每位小姐都配有兩個嬤嬤和四個丫頭。

沈青黛這裏是安嬤嬤和齊嬤嬤。安嬤嬤是乳娘,前幾年得病過世了空缺一直沒再補上,所以現在只有一個齊嬤嬤。

齊嬤嬤是個老眼昏花的墻頭草,哪邊勢大往哪邊倒,基本上不頂事。

四個丫頭分別是霽月、彩雲,鐘靈和毓秀。

霽月和彩雲打小就跟著沈青黛,霽月不必說,彩雲也忠心,性子謹小慎微,心思縝密,可惜膽小懦弱,她出嫁前被後娘尋了個由頭嚇了嚇打出府,聽說沒多久就染上病死了。

鐘靈和毓秀都是後娘撥過來的,兩人仗著是太太送來的,事情都推給霽月和彩雲,特別是鐘靈,嗓門大性子潑辣,幾次三番告沈青黛的狀,彩雲被攆出府跟她也脫不了幹系。

晾了半晌,消一消氣焰再來立規矩。

鐘靈和毓秀睡得舒舒服服從被窩裏被拖出來又衣衫單薄,憋了一肚子火。

鐘靈向來不把沈青黛放在眼裏,無依無傍的野草,任誰都可以踩上一腳,惹得她不高興了,她就叫來大太太把這“千金大小姐”好好收拾一番,看是誰不好過。

寒露深重,鐘靈冷的直哆嗦瑟縮著邁進廳堂,正想問這大小姐發什麽瘋攪了她的好夢,擡眼望去,還是那眉那眼,卻好像有什麽不一樣了。

這小姐雖然是個受氣包,但生來就長得好,肌膚勝雪,容顏風致天然,絕麗出塵,可惜就像她一次湊巧聽見紅菱小姐說的那樣“骨子裏的畏縮當不起這副皮囊”。

然而現在沈青黛就坐在那裏,舉手投足間流露出渾然天成的氣度,絕非矯揉造作的偽裝。

神彩飄逸又有超然物外的沈靜從容,就像蒙塵的美玉突然瑩了光。

那雙美麗的眼波落到她身上時明艷不可逼視,她不禁打了個寒噤,到嘴邊的叱問全忘了。

“鐘靈,過來給我斟茶。”

一聽這吩咐鐘靈丟了魂似的走了過去,等回過神來已經提起了水壺,只能順勢繼續倒水。

其他的人似乎也隱約覺得今時不同往日,毓秀盯著順從的鐘靈,目光怪異得像她中了邪一般。

沈青黛小啜一口就將杯子重重砸在桌上,眾人聽見動靜皆擡起頭來,沈青黛喝道:“給主子喝涼掉的水,誰教的規矩?”

鐘靈平時囂張慣了,方才一時不察被沈青黛鎮住,很快恢覆了過來。

又不是變成三頭六臂,有什麽好怕?於是陰陽怪氣的回道:“大小姐,我們也不知道你今天回來。”

“對呀。”毓秀立刻附和,“這麽冷的天大小姐讓我們在外面站了那麽久,受涼了就更沒人能幹活了。”

“幹活?那外面怎麽亂成那副模樣?”

“大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些活都歸彩雲,誰知道她在幹嘛?”

鐘靈和毓秀串通一氣,調轉槍頭,“彩雲你倒是趕緊向大小姐解釋,免得害我們一起被怪罪。”

“我、我……”角落裏的彩雲和衣衫不整的其他三人不同,她穿戴整齊,袖子挽著,身前還淋濕了一片,嘴唇凍得哆哆嗦嗦,在鐘靈和毓秀逼視的目光中半天說不出話來。

沈青黛一看就明白了,淡淡道:“我就問一句,鐘靈,這屋裏的管事丫頭是不是你?”

“大小姐這是什麽意思?管事的不是霽月嗎?您去庵堂都只帶她呢。”

微闔雙目,沈青黛臉上依然波瀾不驚,平靜的表象之下,危險蟄伏,她音量不高指摘的意味一字一句如刀鋒劈來,陰冷刺骨,“我說一句你頂一句,誰給你的膽子敢騎到小姐頭上!”

黑如點漆,朗似秋水的眼睛再睜開時如月射寒江,鐘靈和毓秀皆是一楞,涼意順著脊骨而上,最後鐘靈鼓起了勇氣還想反駁,“大太太說……”

不等繼續,沈青黛砰然一聲拍在桌上截斷了她的話頭。

“你們是大太太的丫頭還是我的丫頭,你們要是大太太的丫頭我立刻送你們回去,絕無二話。今天外祖母賞了我一個丫鬟,這兒的人超編了,我向大太太提一句她肯定同意。”

鐘靈和毓秀都以為沈青黛只是虛架子,不曾想如此決絕,她們雖是大太太送來的,但真被退回去,大太太手段那麽厲害,哪裏會養閑人?肯定不會饒過她們。

兩人到底沒底氣,見狀都慌了神,忙不疊跪了下來討饒,“我們當然是大小姐的丫頭,這些年伺候的都是大小姐啊!”

“伺候我?”沈青黛冷笑,“服侍我起居盥洗的是霽月和彩雲,你們倒是說說你倆幹了什麽?”

“我們……”兩人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背後告狀,小偷小摸倒有你們的份。”

鐘靈欺軟怕硬,變臉比誰都快,哭訴道:“以前是我們不懂事,求小姐給我們一個機會改正。”

“機會?”

匍匐在地的兩人連連點頭,沈青黛沈思了一會才道:“你們倆以前沒規矩慣了,其他小姐洗臉的時候丫頭都是跪著,你們只彎腰捧著,既然你們要機會,我也可以給,就從這開始吧。”

“霽月!”

早有準備的霽月拿來水盆丟在她們面前,擺出大丫頭的派頭發號施令,“捧起來舉過頭頂。”

兩人只能照做。

“琥珀!”

沈青黛又喚了一聲她們才看清了新來的丫鬟,慕容府果然不一般,連個小丫頭都穩如磐石,提著個大水壺稀松平常。

琥珀一走近就朝鐘靈舉高的盆子裏倒水,鐘靈當即哀叫了一聲,熱滾滾的水,燙的皮都要綻開了,沈青黛輕笑,“灑出來一滴你們就自己回大太太那裏報到。”

一聽這話誰敢松懈亂動,沈甸甸的一盆水,又燙又重,一失手澆到自己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什麽時候水涼了你們再放下。”

治完了兩個丫頭,沈青黛把矛頭對準了院子裏年紀最大,資歷最深的齊嬤嬤。

“齊嬤嬤,我向來敬重你,但丫頭們沒規沒距爬到主子頭上的事你難辭其咎,既然你總念叨自己年紀大了,不頂用了,我去向祖母說一聲,讓您到鄉下頤養天年吧。”

齊嬤嬤一聽這話魂都嚇沒了,撲通一聲跪下來連磕了幾個響頭。

“大小姐,我鄉下家裏早沒了親戚,兒子死的早,媳婦改嫁了,回去的話孤苦無依只能一個人等死,求大小姐顧念奴婢在沈府待了幾十年,就讓奴婢留下吧。”

沈青黛自然不是真心想讓她走,屋裏若是一個嬤嬤都沒有,老太太或是大太太再塞人過來,她又要費心對付,不如留著一個唯唯諾諾的齊嬤嬤,嚇唬她一番讓她知道厲害就是。

人老了,逼過頭就不好了。

“嬤嬤看著我長大,我也不忍心就這麽讓你離開。聽說嬤嬤的針線功夫特別厲害,這麽些年過去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針腳?若是大太太發月錢的時候問及,也好有個由頭糊弄過去。”

齊嬤嬤點頭如搗蒜,“記得記得,天氣涼了,前陣子大太太按例送來了布料,正好可以給大小姐做幾身衣裳,抓緊時間趕個工,還能讓您在皇家狩獵日一展風采。”

“那我就先謝謝嬤嬤了。”

“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一個個發落完畢,角落裏的彩雲頭都不敢擡,一雙素凈的手浸水泡得皺皺巴巴,十指全絞在了一起。

小姐去了一趟庵堂變得如此厲害,把這幾個人治得服服帖帖,她心裏又喜又懼,正想著會怎麽處置她,小姐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彩雲,你跟霽月到我屋裏來。”

然後又吩咐了一句,“琥珀你好好看著她們。”

琥珀大大咧咧的應道:“小姐放心,包在我身上。”

洗了大半宿的衣服,又吹了半個時辰的冷風,彩雲險些爬不起來,還是霽月過去攙了她一把。

彩雲一進門又要跪下,沈青黛制止了她,“坐下吧,讓霽月給你倒杯水暖暖身。”

不明所以,彩雲吶吶道:“小姐……”

“你放心,小姐都知道的。”霽月按著彩雲讓她坐下,倒了杯熱水塞到她手裏,“趕緊喝,你手冰的跟什麽似的。”

彩雲點點頭,猛地喝一口就嗆到了,霽月趕緊拍她的背幫她順氣,“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我看的出來你忙了一天,這裏有從慕容府帶回來的糕點,喜歡吃什麽自己拿。”

彩雲依然楞楞的,又喚了一聲:“小姐……”

“我在府中不得父親寵愛,母親去得早,無依無傍,沒辦法護著你們。”

彩雲擡起一雙靈秀的眸子,怔忪的凝望著眼前的人,沈青黛把她的手包在一起搓暖。

“我知道你這性子是在家裏養成的,到了這兒,我又連帶著你們受欺淩,所以越發活的小心,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我知道你做的最多,以前是我疏忽了,但在相府裏活的自在不是件易事,今天我治了兩個丫頭和齊嬤嬤,來日大太太和幾個姨娘都要來治我,哪怕是父親,也需要小心應對。”

沈青黛掏心掏肺,溫言軟語說了一堆,彩雲這才低聲細語道:“小姐只需從老太太那裏著手,只要拿住了老太太,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沈青黛就知道沒看錯人,彩雲的確聰明,只要改掉這軟弱可欺的毛病,必是有用的一條臂膀。

“你比霽月腦袋靈光多了,以後多多開口。”

“小姐!”霽月嬌嗔了一句,沈青黛笑道:“好好好,你們各有所長,缺一不可。”

沈青黛還想再說,門突然被推開了,三人一齊望去,赫然是沈府的三小姐——沈綠竹!

她如入無人之境,見了沈青黛就冷嘲熱諷,“姐姐你這是做什麽呢,一回來就給下人立威?我看鐘靈和毓秀都跪在外頭,她們是母親送來的,你這是在給母親難堪?”

“還讓丫頭坐著,什麽體統,哪裏像個相府小姐?難怪父親被你氣的晚飯都沒吃就關在書房!”

一句一句連珠炮,沈青黛還沒回話,她就像餓狼一般撲過來拽住了沈青黛的手,眼冒綠光。

“這鐲子哪來的,這麽漂亮,趕緊脫下來給我瞧瞧!”

“三小姐,這是……”霽月剛想阻止,沈青黛就朝她使了個眼色,一會兒的功夫沈綠竹強行把手鐲奪了過去,一戴上就連連稱讚,怎麽也不舍得拿下了。

她眼珠子一轉就道:“姐姐,我看手鐲這麽好看,就借我戴戴唄,你藏著掖著也沒意思。”

“這是我外祖母送的。”

沈綠竹眼睛都快粘在金鑲四龍戲珠寶鐲上了,聽見來歷哼了一聲相當輕蔑的瞟了沈青黛一眼。

“我們是親姐妹,還介意這個?不然你跟我一起去跟父親說說,看你還讓不讓我。”

沈青黛想起來,之前母親留給她一個玉鐲子,玲瓏剔透,沈綠竹瞧見了就想要,沈青黛不給,她又哭又鬧去找沈雲鶴評理。

沈雲鶴看也不看一眼就罵了她一句,“綠竹是你妹妹,你做姐姐怎麽不懂得謙讓,一個玉鐲子就給她吧。”

“那是娘親留給我的。”沈青黛相當委屈。

“你娘的豁達開懷你一點沒學到,要是她還在,肯定也讓你讓著妹妹!”

“父親!”

“好了好了出去吧,為了一個破鐲子吵吵囔囔像什麽樣子,哪裏還有千金小姐的體統!”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沈綠竹得意洋洋展示完手鐲就風風火火從沈青黛房中離開了。

“小姐!”知道手鐲來歷的霽月都快急哭了。

沈青黛看著雀躍不已的身影漸漸遠去,唇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寒意如毒針淬染。

“不著急,她怎麽拿走的我就讓她怎麽還回來,四龍戲珠寶鐲是一對,外祖母說一只給了娘親,我從未見過,母親遺留下來的首飾都讓楊氏給吞了,我要讓她一樣一樣原封不動還回來。”

沈綠竹撞翻的茶澆濕了一大片錦布,她慢慢撫過,“彩雲,現在有一件事讓你去做,你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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