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你覺得菱姐姐能不能贏過你？”沈青黛猶雲裏霧裏，柔嘉公主突然湊了過來伸手壓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下巴卻昂得高高的，滿是嘲諷的意味，“你們以前有沒有比過？”

原不想與一個被慣壞的小妮子計較，烈蕓被烈祎送去和親不到兩年就死在了關外，她頗有幾分兔死狐悲的戚戚然。

她不想計較，對方得寸進尺，沈青黛自問素來不是善心的菩薩，於是她眼波流轉，計上心頭。

“比是沒有比過，不過我打小就沒菱姐姐優秀，父親前幾日還罵過我，說你堂姐都快和慕容家的少將軍說上親事了你還這麽不懂事……”

慕容家年輕一代冊封的還只有慕容正則一人，烈蕓果然反應不小，下意識斥罵道：“親事？你瞎說什麽呢？我怎麽沒聽過？”

沈青黛遲疑道：“無意冒犯公主，只是恰巧聽父親提起過，或許是聽岔了也說不定，公主不要放到心裏去，菱姐姐面薄，公主可別在她面前提起，省得菱姐姐見怪我。”

“哼！”烈蕓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惱怒哼了一聲，望向沈紅菱的神色似乎漸漸變得覆雜。

就這麽三言兩語當然不可能一下子挑撥得兩人反目成仇，但是一旦起了嫌隙，埋下懷疑的種子，來日必定如千裏之堤，潰於蟻穴。

越是親密的姐妹情反目傷得越是厲害，烈蕓的伎倆可能及不上沈紅菱，但是能給她添添堵沈青黛樂見其成。

烈日當空，靶場中央的沈紅菱額頭沁出了一層薄汗，婉約蛾眉全鎖在了一起，宛如吹皺的一池春水。

拉弓的纖纖玉指顫栗，仿佛暴雨中的嬌蘭，若無人扶持愛護，眼見就要被摧殘殆盡。

果然下一刻沈紅菱就身形不穩，搖搖晃晃就要栽倒，一旁眼尖的五皇子立刻上前扶住了她，“沈姑娘沒事吧？”

倚在烈禛臂膀的沈紅菱一臉歉疚，輕咬發白的唇，“紅菱身體不適掃了大家的興，真是抱歉。”

淡白梨花面，雙目水光盈盈，輕盈細腰弱柳扶風，如此楚楚可憐，又有誰舍得苛責？

不會因為差勁的箭術丟面子又一舉成了關註的中心，沈紅菱戲多，沈青黛想收拾她沒那麽容易，否則以前怎麽會被耍得團團轉。

這下不止愛慕她的五皇子連太子殿下都心有不忍，走了過去輕聲寬慰她，慕容正則也馬上差人拿來了披風，走近的烈蕓順勢接過幫她披上驅寒。

真是好手段。

東施效顰只知西施皺眉好看，卻不懂得惹人憐惜是美人的特權，恃靚可以行兇，但宮廷之中美人如雲，想要脫穎而出不僅要靠一副天生的皮囊，還要有後天的手腕，懂得利用美色牟利。

“沈姑娘臉色這麽差是不是受了風寒，要不要趕緊找大夫來看看？”

“沒有大礙，估摸一會就好了。”

“怎麽突然……”烈蕓嘟囔道：“天氣也不冷，菱姐姐是不是吃了什麽不好的東西？”

沈紅菱眉眼低垂，半晌才猶豫道：“這……今天似乎只喝了青黛妹妹斟的涼茶……”

果然禍水東引，眾人的目光都轉到了沈青黛身上。

烈蕓馬上嗆了一句，“你不知道菱姐姐天生畏寒？怎麽能讓她喝涼茶！”

然後握住沈紅菱的手斥責道：“還有你菱姐姐，不懂得拒絕別人，遭罪的可是你自己的身體。”

“公主不要這麽說，那是上好的碧螺春，青黛是好意。”

一旁的烈禛聞言立刻從憂慮轉為惱怒，語氣不善，咄咄逼人直指沈青黛，“碧螺春？那怎麽會是涼的？”

沈紅菱懂得在人前維持端莊良善的白蓮形象，再惡毒也不顯山露水，沈青黛則被烈禛推到臺前演大戲，被朝臣怒罵“蠱惑聖心的妖孽、心腸毒辣的蛇蠍美人”。

就像妲己受女媧之命去迷惑紂王，最終反過來被斥責惡毒，以奸妃的名義誅殺。

一介女流之輩，一個王朝的覆滅，一個皇帝昏庸無德，全是她的罪過？

如果她有那麽大的能耐，何苦一言一行生怕行差踏錯，天天猶在刀尖舔血，不過是被人利用，博弈的犧牲品罷了。

曾有人告誡過她，好處不要過於彰顯，外貌出眾鋒芒畢露還不懂得示弱偽裝，總有一日要吃大虧，有些事不能自己出手，要懂得借力使力。

若是以前她必定據理力爭，非分個對錯，張牙舞爪撕下沈紅菱的臉皮，但現在……在烈禛如炬的目光中沈青黛不爭辯直接應承下來。

“的確是青黛的錯，祖母到庵堂禮佛，靜安師太奉上了今年的洞庭碧螺春，我有幸沾了光，想著請堂姐一起品嘗，不想疏忽了，害得堂姐不適。”

靜安師太準備的茶，慕容老太太也在場，指責沈青黛的話豈不是說三人合謀坑害沈紅菱。

剛才氣盛憤怒的烈禛噎住了，沖冠一怒為紅顏，但這裏是慕容府的地界，沈青黛和沈紅菱是血親的堂姐妹，他一個外人忿忿不平未免太出格，分明此地無銀三百兩，只能訕訕閉了嘴。

“好了好了，既然沈姑娘沒有大礙就此揭過吧。”太子殿下出來打圓場，“慕容府的桂花釀遠近聞名，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嘗上一嘗？”

“府裏早就備好了宴席，太子殿下這邊請。”

仲秋時節，叢桂正是怒放，清可絕塵，濃能遠溢，既可賞玩又可飲用，堪稱一絕。

慕容正則引著眾人朝庭院而去，沈青黛落在最後。

途徑桂花樹時落葉恰好墜在發間，沈青黛擡手拂去，恰好與慕容正則遙遙相望，那雙漆黑的眼眸像寒潭清水，深深淺淺暈染開去，太過透徹，仿佛能洞察一切。

她有片刻的呆怔，直到烈蕓冷嘲熱諷的話語傳來：“又在想什麽害人的詭計呢沈青黛，都快撞到樹上了。”

沈青黛收回目光，恰好餘光掃見沈紅菱似乎也將剛才那一幕收入了眼中。

宴席結束之後，恭送太子一行人離開，慕容老太太就差人把沈青黛叫到了房中。

一進門，沈青黛就見圓桌上滿滿當當。

梅花香餅疊在青花釉裏紅喜鵲登梅紋盤，瑩澤通透的翡翠碗裏是蓮葉羹，桂花糖蒸栗粉糕盛在彩繪鏤空金盤……相映成趣，可見是經過精挑細選，用心至極。

“外祖母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幹脆都備了一份。”慕容老太太讓丫頭們都在一旁待命，“不喜歡的話讓廚房馬上再準備。”

霽月掃了一遍便搶先應道：“啟稟老夫人，這些小姐都喜歡，當然最愛的還屬桂花糕，這些都夠小姐吃好幾天了。”

“嫣兒最愛的也是桂花糕，以前還總拿糕點當飯吃，怎麽說也不聽。”

樣貌像極，秉性習慣一脈相承，慕容老太太是越瞧越心疼，一邊囑咐多吃點一邊讓丫頭拿過來了一個雕琢精細的古木盒。

沈青黛一眼便看出這是金星紫檀。

這種名貴的紫檀木質地細膩，不需漆油便可呈現綢緞般的光澤，破開後經過打磨，每個棕眼孔內都會閃爍金點，若隱若現，如滿天星鬥般，因此得名。

她被打入冷宮患上重病，奄奄一息，霽月拼上半條命苦苦哀求了半月，磕壞了腦袋喊破了嗓子，才從當時的好姐妹沈紅菱那裏要來了一點點木屑研成粉服用。

痊愈之後她們主仆二人對沈紅菱感激不盡，愈發信任她。

其實說從沈紅菱那裏拿得的也不確切，是當時的皇帝烈祎為博得真愛謝子衿的歡心，用最名貴的紫檀木，為喜愛書畫的她親手雕琢筆筒，被沈紅菱提了一句就隨手將邊角料扔到地上。

慕容老太太打開木盒只說了一句：“青兒，把手伸出來。”

沈青黛還沈浸在思緒裏沒有多想就把手遞了過去，直到聽見周遭幾聲驚嘆才醒過神來。

戴到她手腕上的是一只金鑲四龍戲珠寶鐲，手鐲金質，邊緣精雕細琢連珠紋，周身由四條累絲金龍盤旋而成，龍身似騰雲駕霧一般互相纏繞，栩栩如生。

皇帝所用龍圖皆為五爪金龍，所以這不足五爪，龍爪與龍首十分細致皆有點翠，色彩十分艷麗，龍首兩兩相對，口中各銜一顆珍珠。

這寶鐲造型獨特，做工非常考究，一看就是上乘的精品，晶瑩瑰麗，光彩耀人，幾乎令人移不開目光，更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襯托出佩戴的人端莊典雅的高貴氣質。

“外祖母，這……”即使是自以為混跡宮廷多年，見多識廣的沈青黛也不免驚詫。

慕容老太太卻只管拉著自家外孫女的手觀賞，滿臉笑容的稱讚道：“戴在我們青丫頭手上真好看。”

或許是淒楚太久，受不住這麽多的寵愛，沈青黛淚意上湧，全堵在了喉嚨，半天說不出話來，“可是太貴重了……”

“這是先帝賜給我們慕容家的，東西再貴重終究也是給人用的，堆在我老太婆的櫃子裏就是些破銅爛鐵。這四龍戲珠寶鐲原是一對，我給了你母親一只，見你這模樣肯定沒瞧過，嫣兒過世之後估計就被那沈雲鶴私吞了。”

慕容老太太終歸沒忍住嘆了一聲，“金銀玉石都是些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不心疼，但是我心疼你啊。”

“外祖母！”沈青黛叫了一聲就哽住了再沒辦法發聲，只能撲進慕容老太太的懷裏嚎啕大哭。

見到烈禛和烈祎不委屈，見到沈紅菱不委屈，在疼愛她的外祖母面前，卻委屈得不得了。

眼淚怎麽都止不住，好像連骨頭都全化成了水，軟綿綿塌成一片。

“以前的委屈全哭出來就好了。”慕容老太太順著沈青黛黑亮的頭發，一下一下的非常輕柔，承諾的語氣卻非常強硬，“以後有外祖母在，沒人能再欺負你半分。”

沈青黛不住點頭。

“晚上就歇在外祖母這兒，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

祖孫兩人準備促膝長談，琥珀突然跌跌撞撞闖了進來，一旁伺候全都噤若寒蟬的丫鬟們連連擺手。

奈何慕容老太太年老了，耳朵還很靈光，立刻朝她看了過去，“慌慌張張像什麽樣子？”

琥珀立刻在原地站定了，“啟稟老夫人，是……是孫小姐的父親，沈丞相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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