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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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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黛回首,見到的並非預想的玉嬤嬤,而是被兩個奶嬤嬤和五六個丫鬟簇擁的尊貴老婦人。

靜安一路上唯恐怠慢了貴客,心下惶恐一時間分辨不清眼前的狀況,心急火燎只能先給沈青黛使眼色讓她速速離開騰出位置。

不想沈青黛卻梨花帶雨跪倒在前,又驚又喜地叫了一聲:“外祖母!”

靜安頓時傻了眼。

這一聲蘊藏的情感百轉千回,如果說佛前落淚沈青黛尚有幾分作偽,現在是意切情真,淚珠完全不聽使喚一顆顆往下掉。

母親早逝,慕容氏與沈家勢如水火,她僅見過外祖母幾面,但如今沈青黛心如明鏡,誰真正疼惜她一目了然,除了一聲外祖母竟說不出其他。

“好孩子,你跟你娘親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太像了。”慕容老太太一手堪堪扶住沈青黛,一手輕輕撫在了她臉上,自覺年事已高老眼昏花,更是貼近了細細打量,不肯放過一處。

“這麽些年沒見,青丫頭出落得這麽標致,自從你母親去了之後……”言語中不由帶了悲切。

一旁攙扶的王嬤嬤見祖孫兩人就要哭成一團,忙出聲安撫道:“老夫人今日得菩薩庇佑見到了心心念念的孫小姐是大喜事,悲傷啼哭豈不是拂了菩薩的一片心意?”

“說的是,說的是。”慕容老太太連忙收了話尾,“我可是存著一大籮筐的話想跟青丫頭說呢。”

靜安忙不疊道:“貧尼早為老夫人備好了幽靜的廂房,與沈、沈姑娘說些體己話再合適不過。”

再沒眼力見也知道該怎麽做,靜安心中暗自悔恨收了沈家大太太的好處刻意刁難沈青黛。

她堆滿的笑容在和沈青黛不經意間對望到一處時盡皆褪去。

剛才還弱柳扶風、哭哭啼啼的小丫頭,雙眸氤氳的水汽散去之後猶如煙水空蒙化成最透徹的銳利,鋒芒畢現,仿佛看透了一切直窺探到她內心最深處一般要擇人而噬。

靜安心頭一悸,腳下不註意一個踉蹌,竟絆在了門檻上跌了個狗吃屎,大喊嗚呼哀哉,饒是佛堂凈地,一群人也是難忍笑意,哄堂大笑。

慕容老太太的一臉愁雲散了個幹幹凈凈,拂袖掩著嘴角險些維持不了威儀。

“還不趕緊扶師太起來。”

慕容老太太一聲令下,丫鬟們這才七手八腳把靜安攙扶起來。

摸到額頭腫起的一個大包,靜安又是哀嚎了一聲,再擡頭看去,沈青黛眼裏那一抹尖而銳的寒光早像落入海底的砂,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角眉梢含笑帶俏,一副涉世未深的小女兒姿態,若不是佛像近在眼前,她真要懷疑白日見鬼了。

既嚇唬靜安給了她一個教訓又逗樂了外祖母,一舉兩得,沈青黛心思轉得飛快面上一派淡然。

方才她眼尖瞧見霽月朝她比手畫腳便知有人來到,原以為是玉嬤嬤想博幾分好感早日回府,不料是最憐惜她的外祖母。

“青兒,你身邊怎麽就帶了一個小丫鬟?”廂房裏慕容老太太握著外孫女的手不肯放,這裏瞧瞧那裏摸摸,似乎怎麽也看不夠,“還有這衣服實在太單薄了,著涼了可怎麽辦?”

“父親身體欠安,青兒前來庵堂為父祈福,也算盡一份孝心。”

“老夫人您是不知道,小姐這才到庵堂兩天就抄了兩夜的佛經,那個靜安……”

一旁伺候的霽月忿忿不平,為自家姑娘叫屈,沈青黛不等她說完便打斷了,叫了聲霽月這才轉向外祖母。

“霽月自小跟著我,向來有話就說不懂察言觀色不免沖撞到外祖母,希望外祖母不要見怪。”

“什麽沖撞不沖撞?我看得出來這丫頭是忠心護主,倒是你,在外祖母面前有什麽不好說的,定是那沈雲鶴和楊氏……”

顧念沈雲鶴是沈青黛的父親,慕容老太太不想在她面前說得太難聽,但嫣兒再怎麽鬧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慕容家的掌心明珠,年紀輕輕就去了,白發人送黑發人,怎能不怨不恨?

合著以前欺負她女兒,現在又來欺負她孫女,她可不答應,“沈家哪裏比得了趙國公府邸,跟外祖母回去,保證把我寶貝孫女養得白白胖胖。”

“這、這……”這不合規矩,無奈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不似在祖母跟前戰戰兢兢,生怕多走一步路說錯一句話,不需時刻提防不合禮儀規範,卻是最樸實無華的疼愛。

想到日後慕容家獲罪被滿門抄斬,沈青黛心中一痛。

她從不信慕容一族會舉兵謀反,當時她正是受寵,父親沈雲鶴又與慕容家來往甚少才逃過一劫,但烈祎仍心有芥蒂漸漸冷落了她。

要不是想為慕容家盡上綿薄之力,當時心灰意冷的她絕不會再次輕信烈禛,以一曲驚鴻舞重獲寵幸。

後來皇城被攻破,烈祎被兄弟親手斬殺,也是死得不冤枉。

哪怕沈青黛比任何人都清楚,烈禛弒殺親兄,是源於被強占了心愛的女人。

“就這麽說定了。”慕容老太太不給她繼續說下去的機會,“帶上霽月跟外祖母一起回去。”

沈青黛當然是很願意,但沈家這邊……她正思慮怎麽處理才妥當,守在外面的丫鬟琥珀進來欠身施禮道:“老夫人,太史令夫人帶著千金上香還願,聽說老夫人也在此,特來求見。”

慕容老太太面色不改,言語間頗是冷淡,“太史令沈大人不是沈丞相的胞兄?”

“正是。”琥珀回道:“去年老夫人壽辰,沈夫人帶著女兒登門祝賀,您還誇沈姑娘長得俊呢。”

老太太不為所動,撫掌在沈青黛手背上拍了拍,“長得再俊也比不上我這寶貝孫女萬中之一。”

“那是自然,孫姑娘是老夫人親孫女,一脈相承,一般人哪裏比得上?”

“琥珀你這丫頭,嘴甜得跟蘸了蜜似的,連我這老太婆也奉承上了。”

見老太太很受用,琥珀更是言辭懇切,一副非誇出花的模樣,“琥珀句句實話,不然讓兩位嬤嬤,還有這霽月說說,孫姑娘是不是正如詩句所說‘寬衣解帶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登時笑聲一片,琥珀不明所以,“這是怎麽了?”

見小小年紀的霽月都花枝亂顫,琥珀忙拉過最熟識的王嬤嬤評理,“王嬤嬤你快來說說,我說的是有理還是沒理?”

王嬤嬤一根指頭點在了她頭上,嬉罵道:“讓你平日多讀書別偷懶,馬屁都拍到馬蹄上了,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還在孫姑娘面前賣弄,連霽月這小丫頭都笑話你了。”

琥珀抓耳撓腮,半晌才半信半疑開口:“這、這……我書讀的少,王嬤嬤你可不要騙我。”

眾人聽了又笑作一團。

歡笑之餘慕容老太太餘光瞥見孫女似乎心神恍惚,笑意漸退,“怎麽,琥珀這丫頭惹得你不開心了?”

沈青黛忙不疊道:“沒有沒有,不關琥珀的事。”

“那是……”慕容老太太猶疑道:“不想見你大伯母和堂姐?不見就不見,犯不上憂心傷神。”

“外祖母誤會了。”沈青黛一字一句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來,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堂姐了。”

“沈夫人、沈姑娘這邊請。”

肩披紅帛,上著滾雪細紗窄袖短錦衣,下罩散花水霧綠草曳地長裙,銀紅軟煙羅系出盈盈不足一握的細腰,正是京城時下流行的“新換霓裳月色裙”,甚是飄逸絢爛。

發髻上簪一朵盛放的牡丹,層層疊疊的花瓣如天邊雲霞,紅艷似火,襯得面賽芙蓉,形貌昳麗,舉手投足之間嫻靜文雅,一派正統淑女的典範。

正是太史公家的大女兒——沈紅菱。

沈紅菱一入廂房,第一眼註意到的不是趙國公夫人而是她身旁端坐的少女,她的堂妹沈青黛。

沈青黛雖是相門嫡女比她這太史公女兒不知尊貴多少倍,但在家中備受冷落,連姨娘的女兒都敢騎到她頭上。

太史公府與相府僅一墻之隔,兩家來往甚密。兒時有一次祖母給了她塊桂花糕,她嫌膩得慌就做順水人情給了一旁默默無聞的堂妹,然後順便寬慰了幾句,不想沈青黛竟紅了眼眶。

自此以後常常親近她,一口一個親熱的菱姐姐,她一貫處世圓滑,面面俱到,最擅拉攏人心,這小妮子卻不知進退,她心裏實在厭煩又不好表現出來。

幾月不見,這丫頭沒一見她就套近乎叫菱姐姐,定睛一看似乎與往日畏縮的模樣大相徑庭。

怡然自得與趙國公夫人同座,舉止自有一番氣度,如寒冬獨放的紅梅般風姿卓然,目下無塵,竟把她生生比下去了幾分。

在她與母親行禮之後才嫣然巧笑喚了一聲:“大伯母,堂姐。”

沈紅菱內心震動面上囅然而笑,“我倒是不知道妹妹也在這裏,不然與妹妹同行也算有個伴。”

“姐姐說笑了,那日姐妹聚會,姐姐說要和綠竹妹妹練琴,青黛哪忍心掃了兩位的興致。”

沈青黛泰之若然,沒半分見怪的意思,反倒是沈紅菱見慕容老夫人和母親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莞爾一笑,“是姐姐思慮不周,早知綠竹感染風寒無法起身,就先支會妹妹一聲了。”

既為自己辯解,又暗指沈青黛不關心妹妹綠竹,真是一語雙關,沈青黛心中冷笑,一旁的霽月卻先了一步,“紅菱小姐,我家小姐都到庵堂兩天了。”

這下沈夫人臉色不好看了,沈青黛不打緊,她這外祖母是趙國公夫人,慕容老太太,不要說菱兒還記掛著一表人才的慕容少爺,就是怪罪下來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她正要開口辯解幾句,沈青黛卻搶在了前頭。

“霽月這丫頭心直口快,姐姐不要見怪。方才妹妹和外祖母一起品茶,外祖母說這碧螺春口味涼甜,鮮爽生津,妹妹愚鈍,無力鑒賞茶葉的韻味,姐姐素來才華出眾,恰好品評一二。”

說完徑自把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推到了沈紅菱面前。

品茶通常斟七分,這一杯卻是滿滿當當,深秋飲冷水對畏寒的女子可謂苦差事。

沈紅菱想推卻,慕容老太太不鹹不淡道:“太史公夫人品格端莊,想必女兒也是秀外慧中。”

沈紅菱只能硬著頭皮端起茶,美其名曰品茗自然不能牛飲,維持大家閨秀的風範用拇指和食指握著杯沿,中指托住杯底,細細品啜,第一口便透心涼,又苦又澀的茶水激得她差點變色。

“沈姑娘,如何?”

沈紅菱心中暗罵,嘴上讚道:“滋味鮮醇甘厚,回甘持久,果真如老夫人所說是上等好茶。”

沈青黛哂笑,施施然提起茶壺再次斟了滿滿的一杯,“既然姐姐喜歡,那就再多喝幾杯好了。”

沈紅菱當即臉色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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