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上簡單挽了雙環垂髻，束上竹葉紋的滾邊絲帶，上身著素白色短衫，搭長裙，佩披帛。

絲線精巧勾勒出蒼勁的枝幹，從腰際垂墜而下蜿蜒，裙裾蛺蝶飛，朵朵怒放的梅花綻放其上。簡潔不失別致，淡雅脫俗，織錦腰帶勒緊，更顯得聘婷秀雅，綴得少女的容貌秀美可人。

父親沈丞相清寒時受過不少白眼冷遇，一朝發跡在吃穿用度上很是在意，生怕在細枝末節讓別人小瞧了去。

楊氏從來不敢在門面上過度苛責沈青黛，頂多在挑選各色物品的優先順序和分量上做做文章。

沈綠竹最愛“羅衫葉葉繡重重，金鳳銀鵝各一叢”的金銀彩繡，這般清幽的素衣哪裏入得了她的眼。

所幸如今的境遇也不適合花枝招展，沈青黛打扮完畢立刻和霽月到了佛堂等待早課。

庵堂眾人於每日清晨的寅時和醜時之間，齊集大殿誦經，如果初一或是十五還要加唱“香讚”。

靜安師太領著眾人進入大殿見到沈青黛早就在此等候，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沈青黛心中暗暗笑道：這佛門清凈之地，貪嗔癡照樣樣樣俱全。

“沈施主，請留步。”

“靜安師太。”沈青黛不動聲色，她早不是黃毛小丫頭，懂得審時度勢，跟這樣的人置氣只是難為自己。

上一世她在這庵堂裏居住的兩個月，靜安罰她抄寫經書、長跪都是家常便飯，甚至天寒地凍讓她去後堂洗衣，導致她後來入宮哪怕再養尊處優，手上凍瘡疤痕仍然消不去。

一筆一筆的賬，她全記得清清楚楚，不過靜安一個佛門子弟，沒人撐腰斷斷不敢對她這個相門嫡女如此放肆。

“師太昨日要求謄寫的兩百遍佛經我已經全部完成了，隨時可以檢查。”

靜安眉一挑，似乎不是很相信她能夠順利完成，不過一時沒借口也發作不得，只悻悻道：“阿彌陀佛，佛法如舟，載人度向彼岸，既然沈施主已有領悟，不如……”

突然一小尼姑氣喘籲籲跑進來，附到靜安耳邊細語，靜安臉色一變連話都沒說完就往外走了。

能讓靜安如此失態，估計就是每月初一和十五都必來禮佛的玉嬤嬤。

她是祖母的貼身大丫鬟，祖母身體欠安不能月月前來，給庵堂添香油錢都是她代為，管理賬目的靜安對她分外殷勤也不是不能理解。

沈青黛輕聲道：“霽月你悄悄跟著靜安，有什麽事立刻回來告訴我。”

“是，小姐。”

跪了快一個時辰，雙腿發麻，估摸著沒那麽快有動靜，沈青黛走到了庭院裏。

深秋時分，枯黃的葉子飄落，像一只只蝴蝶輕舞，風一吹旋轉揚起，又迅速鋪散下去，碾入泥土，踩成了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徑。

遙想後宮之內的嬪妃，不也正如落葉，無數的屍骨堆積起來，造就了通往長生殿的荊棘之路。

不過她們為的是皇帝陛下的寵愛，她為的是另外一個男人，可惜到最後都是無根無蒂，棄之如敝屣的棋子。

上輩子沈青黛鮮少見到這般景色，皇上知她最愛梅花，所以居住的關雎宮外載滿了各色梅花。

白梅會在正月盛放，四月是櫻李梅系的美人梅，花期最晚可到五月初，在冬季開花的是臘梅。

她最鐘愛臘梅，陛下問起，她總說是因為它在百花雕零的隆冬綻蕾，鬥寒傲霜，別有一番風情，實際上不過是源於烈禛為她摘過一朵臘梅別於發間。

聖眷正濃時，烈祎親手為她宮殿裏的每處亭臺樓閣題字，她還因此得了別稱——“梅妃”，如今想來真是可笑至極。

自古帝王多薄幸，越是寵愛，來日越是無情，更何況這盛寵只是權宜之計。

“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汙紅綃。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不知不覺，沈青黛吟出了多年前助得她覆寵的《一斛珠》，當時究竟是為失寵，還是為了前來探望冷宮中容顏失色、饑腸轆轆的她帶來一對既不能充饑也不能解渴的翡翠手鐲的烈禛？

“一個黃毛小丫頭，哪來這麽深的感觸？你當真懂得何為情何為愛？”

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沈青黛轉過身，面前緩緩走來的是兩位錦衣華服的少年郎。

一步當先的是一襲朱紅色衣袍的少年，頭戴鑲碧鎏金冠，領口袖口皆是流雲紋，如千葉海棠，燦然生光。整個人頎長高挑，生的十分俊俏，特別是那雙眸子，流轉之間，自有一番風流。

細看之下竟是一雙桃花眼，頗有幾分紈絝子弟的輕佻，真是再熟悉不過，日後的皇帝如今的太子殿下——烈祎！

緊跟其後的少年不如烈祎鋒芒畢露，一眼望去卻知非等閑之輩。

身形挺拔如松，一看便是習武之人，腰間佩著長劍，寶劍映青衫如碧空雲鶴不染纖塵，當真氣度非凡。

若非如此，沈青黛當初怎會被誆騙，一步步陷入泥潭無法自拔，眼前不是她恨不得咬下一塊肉來的烈禛又會是何人？

這世上的機緣就是如此巧妙。

“你這是要往哪裏走？”見沈青黛不發一言轉身就走，烈祎立即伸出折扇擋在她面前，像富家子調戲良家少女一般。

“女子才貌難雙全，不知今日姑娘可否解了這樁憾事？”

沈青黛聽了不怒反笑，“不知道公子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

“在下洗耳恭聽。”

“遠山寺有一位僧人以精通茶道聞名遐邇，他把珍藏的茶葉分為三等，按照客人的尊卑來選擇，有一日來了貴客，他非常恭敬，拿出了最上等的茶葉，親手烹煮奉上，但茶水快見底了，貴客也沒有開口說話，僧人按耐不住問道，這茶如何？貴客拿著茶杯回了一句，非常燙！”

話音剛落，烈祎還沒開口，一旁的烈禛臉上已經現了怒意，喝道：“大膽，你竟敢……”

“五弟稍安勿躁。”烈祎笑吟吟地擺了擺手，“姑娘的意思是我是空有身份的草包，再有才華的女子到了眼前也欣賞不來。”

“公子多慮了，家父常常批評小女子才疏學淺卻愛自命清高。”

沈青黛的目光從怒意未消的烈禛臉上一掠而過，“讓兩位公子見笑了，小女子在家中曾被訓斥過太愛搶白，像個沒教養的山野村婦。”

此時的烈禛還未經歷官場磨練，怒火中燒不懂得掩飾，當即臉色為之一變，“你——”

沈青黛四兩撥千斤，“長幼有序，若耽擱了為父親誦經祈福是為不孝，還請兩位公子見諒，就此拜別。”

說完再不管兩人反應，徑自朝著佛堂而去。

“這小丫頭真是牙尖嘴利，連平日能言善辯的五弟都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展開折扇輕搖的太子殿下唇邊帶笑，遠去的身影像一株淩雪傲霜的寒梅，亭亭玉立，仿佛盛開在逶迤山峰一般，旁若無人的徑自綻放。

引得人玩心大起，想上前摘下這朵高嶺之花。

烈祎拍了拍烈禛的肩膀，輕笑寬慰道：“五弟堂堂男子漢，何必跟個小女子斤斤計較。”

末了又問：“說起來，五弟可知這是誰家的女兒？”

烈禛陰晴不定地盯著漸行漸遠的身影，生為皇子，從來只有別人奉承討好他的份，連愛慕國色天香的沈家紅菱小姐，也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不曾被女子如此嘲諷挖苦，實在心火難消。

他打小傾慕沈紅菱，自然對她家中眷屬有一些了解，“是沈丞相的長女，沈青黛。”

“真有意思，沈丞相那老學究一板一眼，女兒倒是伶牙俐齒，不好招惹。”

烈祎收了紙扇敲打掌心，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

“聽說德妃娘娘有意為五弟尋這門親事，五弟日後有福了。”

沈雲鶴典領百官，輔佐奉帝治理國政，很受倚重。前朝門閥鼎盛，重要官職往往被少數名門望族壟斷，“高門大姓”不但控制地方，甚至左右朝政。

烈氏起兵建立大齊，但在民間看來還相當於“暴發戶”，沒有深厚的家族根基和底蘊。

大齊自開國以來大力打擊門閥，提拔寒門之士，沈雲鶴即是出身“寒門”的丞相，可謂崛起的新貴，但他素來不與皇子交往過密，更無意卷入派系鬥爭。

前朝和大齊都有太子被廢，另立儲君的先例，若是娶了沈家長女，將來奪嫡，必是一大助力。

烈祎喜好玩樂，一副紈絝子弟做派，烈禛卻清楚他是只笑面虎，話中有話。德妃的確曾經跟他提及，但他心中愛慕的是另一位沈姑娘，所以沒有表態，難道母妃已經探過沈家的口風？

烈祎玩笑的口吻，他也不好表現得太拘謹，反倒顯得心中有鬼，“母妃沒有跟我提過，太子殿下是自己看上了這小丫頭才調侃弟弟的吧？”

烈祎但笑不語。

沈青黛行色匆匆，三步並作兩步回了佛堂，這麽快見到烈祎和烈禛實在出乎意料。她記得上一世初遇烈禛是在庵堂住了一個多月後被靜安罰跪，饑腸轆轆暈倒，恰好烈禛扶了她一把。

驚鴻一瞥的少年郎，困境中出現的英雄，現在想來並不驚天動地，但烈禛有副好皮囊，她處在少女懷春心萌動的年紀。

烈禛幾次三番偶遇獻殷勤，沈青黛又從父親那邊得知德妃娘娘有意讓她做兒媳，所以一顆心全吊在了他身上，以至於太子登基後突然選她入宮，如遭雷劈，大病一場，險些沒了一條命。

烈禛立下海誓山盟，勸她一定要忍辱負重，於是沈青黛和一同被選中的堂姐沈紅菱入宮為妃。

如今細細想來烈禛一開始就在謀劃，第一次見面在庵堂或許就是為了見前來上香的沈紅菱一面，起兵造反也是為了她那位好堂姐，與她全無幹系。

不是不了解現在激怒烈禛不是好時機，但沈青黛實在郁結難平，就先痛快任性了一次。

來日方長，她會好好籌劃，讓他們體會她曾經的痛苦。

烈禛為博沈紅菱一笑就抽了她一百鞭，遍體鱗傷後沈紅菱惺惺作態來看她，又往她身上澆了一大桶冷冰冰的鹽水。

果真是人美心善，菩薩心腸，只是不知這佛堂之上的真菩薩，心裏會作何感想？

“慕容老夫人，這邊請。”

靜安師太誠惶誠恐地引著雍容華貴的老婦人往佛堂走，香火繚繞的佛像前卻早跪著一個少女。

她手掌合十，手肘彎曲置於胸前，雙目下垂，凝聚心神地盯著指尖，虔誠的姿態完全超越了這個年紀禮佛應有的安定與謙卑。

燈火明滅間，少女側身迎著燭光，整張臉不施粉黛，似乎不帶一點人間煙火味，如新月清暈，但不知不覺中她卻淚水潸然，水亮的淚珠劃過臉龐，一滴滴滾落，令人不禁為之動容。

婦人恍惚間仿佛看見了逝去多年的女兒，不由得悲愴淒切地喚道：“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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