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的陰雲淩駕於都城上空。

十一月未過一半，外面已經鵝毛旋舞，晝夜不曾停歇，蒼茫大地一片銀裝素裹。

奔騰的馬蹄卷起了朵朵白花，高樹之上的沈壓雪被驚得紛紛散落。

寒風蕭索，顛簸的車廂瑟縮著衣衫單薄的老幼婦孺，他們都是將流放到荒蠻之地的罪臣眷屬。

一片愁雲慘淡之中，一襲青衫的女子削瘦的肩膀劇烈抖動，嘶啞幹咳，竟嘔出了一抹鮮血。

破舊的馬車碾過崎嶇不平的路面，五臟六腑翻江倒海，沈青黛從未想過有天會落到如此境地。

額頭綴滿細細密密的汗珠，腹部絞痛陣陣猛似虎，若有尖利爪牙撕扯，下一刻就要破體而出。

布簾被狂風掀起一角，依稀可見距離都城邊界不遠了，一旦出了城，此生歸來希望渺茫。

年近花甲的老人嘆息著用幹枯的手背偷偷抹眼角，哭鬧的孩子不知不覺漸漸停住。

無聲的悲涼彌漫開來更顯淒冷，一時間只聽得窗外寒風呼嘯與車輪壓過路面悉悉索索的響動。

原以為就此告別故土，不料一陣蹄聲驟然而起，粗壯的嘶吼若破空的利箭，震得人心頭發顫。

閉目養神的沈青黛瞬間驚醒，睜開雙眼的剎那，死死握住了藏在身下的匕首。

“停下！馬上給我停下！”

猛然拉住韁繩的馬車幾乎掀翻過去，馬夫被粗魯推開，蜂擁而至的侍衛迅速圍了個水洩不通。

“車裏的人全部出來，遲一步立刻弓箭伺候！”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眾人煞白了臉，紛紛往外爬，揚進的風帶了片片飛雪，沈青黛的眉間亦蒙上了一層銀霜。

她用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仍掩藏不住月貌花容，只是多日奔勞形神俱疲，眼眸餘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冰冷的匕首紮得掌心生疼，沈青黛知曉自己沒有逃脫的可能，車外箭陣待發，肅殺之氣凜然。

如此劍拔弩張的時刻，隨著一聲大喝，雪白的高大馬匹奔騰而至，這萬中選一的駿馬主人自然也非一般人，將士們紛紛跪下。

“麗妃娘娘，您這是打算上哪？”

沈青黛擡眼望去，馬上之人劍眉星目，眼光淩厲，唇角勾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似笑非笑。

來人正是起兵造反，攻入皇城的五王爺——烈禛。

沈青黛本是相門嫡女，奈何生母早逝不得寵愛，苦熬多年，以為遇見了心心相印的命定之人，一道聖旨卻讓她陷入囚籠。

入宮為妃，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攪動後宮，只為了助烈禛早日登上帝位，然而叛軍攻破皇城，她不曾喜悅便墜入了地獄，方知從頭至尾只是一個傀儡。

她蛇蠍心腸為人所厭，同族所出的堂姐則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

機關算盡，一片深情盡付，換來的是慘無人道的鞭笞與一杯絕命毒酒。

貼身婢女霽月豁出性命幫她逃離了宮城，可惜最終還是跑不了。

愛極恨極，傷透五臟六腑，沈青黛強壓下滔天的恨意，對方步步逼近，她已經沒有了退路。

有道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現出匕首她猛撲過去，“去死吧，烈禛！”

弱質女子奮力一搏也是不容小覷，沒料到她如此決絕的烈禛險些怔住，沒被紮中要害但手臂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反應過來後烈禛一雙眼瞳瞬間釀起狂風暴雨，其間散發的戾氣令人寒意陣陣，他冷笑看著被守衛的將士擒住的沈青黛。

“很好很好，果然如菱兒所說，留你這個惑亂朝綱的奸妃不得。”

聽見那個女人的名字，沈青黛更是咬牙切齒，五內俱焚，恨不得在烈禛身上再紮出個血窟窿。

她拋卻生死付出的一切不過是為人作嫁衣，入宮後她對同族所出的堂姐倍感親切，也曾推心置腹，原以為烈禛愛她，沈紅菱憐她，到頭來全是癡心妄想。

這兩人蛇鼠一窩，冷眼旁觀她為了所謂的愛情鬥得死去活來，遍體鱗傷。

當真可笑至極！

“麗妃娘娘向來被人伺候慣了，你們還不趕緊把酒端過來服侍娘娘喝下。”

沈青黛拼命掙紮想再給烈禛一刀，然而身經百戰的將士力大無窮，她實在難以掙脫，只能眼睜睜看他們拿來毒酒，掐住她的下巴往裏灌。

末了烈禛還氣定神閑走近，附在她耳邊，仿佛情人的姿態，柔聲細語道：“菱兒即將為我誕下皇子母儀天下，所以你不得不死！”

錐心之痛，血氣翻湧，沈青黛喉間一片腥甜，怒極反笑，“烈禛，你就陪著我一起下到陰曹地府吧！告訴你，刀刃上有劇毒！”

話音剛落，沈青黛就在烈禛驚恐的目光中把一口鮮血全噴到了他臉上。

一地白雪霎時染紅了，寒冬臘日宛如綻放了一朵朵嬌艷的梅花。

清幽梅香沁入鼻端，悠遠綿長，恍惚間沈寂的意識漸漸覆蘇，耳畔突然傳來響亮的叫聲。

“小姐，小姐……醒醒、快醒醒！”

如此熟悉，一聽就知道是陪伴她多年的霽月！

天旋地轉踏不著實處，身上沒有一處不痛，稍稍一會才清醒過來的沈青黛掙紮著撐起沈重的眼皮，面對的不是陰霾的蒼穹，赫然是城破那日為了保護她逃出皇城而死的霽月！

萬般苦楚全湧上心頭，沈青黛不管不顧撲上去死死抱住了霽月。

“小姐……”被她嚇了一跳的霽月剛想問是怎麽一回事，就被滿臉淚痕的沈青黛驚得楞住了，慌慌張張拿出手絹，輕柔地為她擦拭，擔憂地問道：“小姐你這是怎麽了？”

“霽月！”剛叫一聲，沈青黛就發現有些不對勁。

眼前的霽月肌膚嫣紅透白，眼眸狡黠靈動，腮邊飄散的發絲隨風輕搖，平添了幾分俏皮，並非隨她入宮多年，處理事務游刃有餘，溫雅端莊的掌事宮女的儀態。

轉過來打量自己，玉指纖纖細嫩若凝脂，分明也是少女模樣。

環視四周，沈青黛驚詫地發現這裏是她十年前居住過的庵堂廂房。

老天竟然給了她重活一次的機會。

“小姐你這是怎麽了，不要嚇霽月啊！”

驚魂未定的霽月見自家姑娘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憂心忡忡。

沈青黛上一世在宮廷的腥風血雨中摸爬滾打，早就練就了遇事不動聲色的本領。

歷經了大風大浪，被堂姐和愛人雙重背叛繼而毒殺，她雖未到寵辱不驚的地步，卻也已經能夠淡然置之，從悲慟難當中恢覆過來。

“只是做了噩夢，被驚擾了又想到娘親，太過傷心罷了。”

主仆二人一時靜默。

她的母親慕容嫣是出身貴族世家的名將之女，慕容一族自開國以來能人輩出，為大齊立下了赫赫戰功，因而被賜姓慕容。

母親生的姿色嬌美，且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為慕容家舞刀弄槍的傳統增添了幾分“書香之氣”，又是排行最末的幼女，打小就十分受寵，所以她的婚事可以說是整個慕容氏舉足輕重的大事。

出人意料的是慕容小姐千挑萬選，卻對當時家境清寒的窮書生沈雲鶴青眼有加，被他的才情吸引，產生了敬慕之情，認定非他不嫁，甚至跟父母產生了嫌隙。

婚後母親操持家務，過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富家姑娘，如今為了區區幾文錢精打細算，節衣縮食，但她沒有一句怨言，反而以蕙質蘭心照拂家中每一個人，傾其所有做一個明理通情的女主人，讓丈夫毫無後顧之憂。

母親博覽群書，過目不忘，才氣不亞於父親，後來父親所寫文章得到先帝賞識，平步青雲，也有母親的功勞所在。

母親身體生來孱弱，過度操勞落下了病根，只育有她一個女兒。

患難與共，同甘共苦，可隨著父親步步高升，官場春風得意，哪裏還記得和妻子的情深意篤？

母親常年病痛，容顏漸漸衰敗，父親愈加冷淡，一連納了兩個妾。

母親夜夜獨守空閨，終日撫琴以慰寂寥，在她幼時就郁郁寡終了。

大齊民風開放，戰後為增加人口，鼓勵孤寡者再婚，妻亡或離，通常續娶，或扶正有德行之妾，嫡庶之分不嚴。

母親死後不久，父親就急不可耐續娶新妻，從來只有新人笑，有誰記得舊人哭，更不要說她這沒了娘親，從來不受寵的女兒。

家中祖母不管事，父親不憐愛，後母在娘家“自幼充男兒教養”，平生爭強鬥智，自然沒她的好日子過。

她的一雙兒女沈岳軒和沈綠竹，一個不學無術囂張跋扈，一個刁蠻任性錙銖必較，仗勢淩人，常常騎到她這姐姐的頭上，她入宮之前因為這三人可謂苦不堪言。

或許正是這與相門嫡女尊貴身份落差巨大的心酸，除了幼年母親對她無微不至呵護的那些模糊記憶，不曾感受過親情溫暖，所以遇見烈禛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幾句甜言蜜語，一點小恩小惠，就感動得一塌糊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來交到對方手裏。

可是姿態低到了塵埃裏，誰又會珍惜？

有些道理當真不懂？不過是看不破，放不下罷了。若非真正死過一遭，發現一直追求的愛情全是一廂情願的大笑話，或許今天她還當局者迷，繼續癡癡當那打狗的肉包子。

哀莫大於心死，沈青黛已不再奢求，只想連本帶利狠狠地還回去。

她前世除了烈禛和沈紅菱，最恨的便是這三母子，如今她在庵堂吃齋念佛，父親對外稱她孝順為父祈福，實際上是後娘挑唆。

她自小就與父親不親近，兩看兩相厭，有個機會教訓她，父親也是樂見其成，於是就讓她與霽月在寺院裏孤零零待上了兩個月。

等回到沈府，不知後娘如何挑撥離間，從中作梗，就連平日勉強顧念她的祖母也逐漸疏遠了。

既然老天給了沈青黛顛覆前世的機會，上輩子不得好死，這輩子她就讓仇人統統還債。

理清思緒，沈青黛緊緊握住了霽月的手，“娘親不在了，幸好還有你陪在我身邊。”

她向來恩怨分明，有仇必報，有恩也必報，霽月為了保她周全而死，她絕不會忘記，所以這一世由她來護著霽月，她們通通不能再因為那群豺狼虎豹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小姐你這說的是什麽傻話？”

感慨之餘霽月反應過來，急忙道：“差點給忘了，小姐趕緊起來梳洗，早課就要開始了，不提前到庵堂的話，靜安師太又要找小姐你的麻煩了。”

沈青黛心一跳，這一天她記憶尤為深刻，前一夜靜安師太以她不認真禮佛為由罰她抄寫經書，她抄到半夜才就寢導致早課遲到，靜安師太借題發揮又狠狠訓斥了她一番，讓她去後堂罰跪。

不到兩天，幾次三番刻意刁難，沈青黛心中不服頂了一句，恰好被前來上香的祖母貼身大丫鬟玉嬤嬤瞧見。

她後來也想過，玉嬤嬤誠心禮佛，與靜安師太交情頗好，或許由此玉嬤嬤對她有了不好的印象，回去又與祖母添油加醋游說，導致她與祖母疏遠。

想到此，沈青黛馬上起身更換衣物，扭轉乾坤，就從這個早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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