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蘭玉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彎木橋上,橋下是一艘烏蓬小船,岸邊有幾個布衣荊釵的女人在洗衣服。

蘭玉楞了楞,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這是他回家必經的路。他娘雖在花船上賣身,卻在城裏賃了一間小屋子供他們母子二人居住,也算個小小的家。

他心臟跳了跳,突然拔腿就往家裏跑去。

路邊碰著一個胖婦人,險些被撞著,尖著嗓子罵道,哎呦跑那麽急趕去投胎嗎!

瞧清是蘭玉,她忙拍了拍衣袖,說,小狐貍精,晦氣!

蘭玉也不惱,這婦人就住在他家隔壁,嗓門亮,日日都說他娘是大狐貍精,他是小狐貍精。時隔經年,蘭玉竟覺得十分親切。

臨到自家的小院,蘭玉就見他娘在院子裏晾曬衣服,他怔怔地停住腳步,叫了聲,“娘!”

桑氏擡起頭,笑盈盈地看著他,說:“怎麽才回來?該吃飯了,去洗把手吃飯。”

蘭玉呆呆地看著她,桑氏走上前來,摸了摸他的臉,笑道:“怎麽這般看著我?”

蘭玉眼睛一熱,突然伸手抱住桑氏,啞著嗓子叫了聲,“娘。”

他說:“我好想你。”

李聿青是被蘭玉吵醒的。

他看著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蘭玉眼睛還閉著,眼尾卻留下水珠,口中說起了模糊不清的囈語。李聿青湊近了,才聽清蘭玉口中叫的是娘,他生生氣笑了,在他床上叫娘的,還真是頭一遭了。

李聿青想將蘭玉叫醒,可他看著蘭玉,卻沒有出聲,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指尖一點濕潤,是蘭玉的眼淚。

他像受盡了委屈似的,連落淚也是壓抑的,緊緊抓著李聿青的手臂,怕夢中人消失一般。

李聿青看著蘭玉,半晌,哼笑道:“至於麽,和你二爺睡一宿,委屈成這樣。”

他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索性伸手拍了拍蘭玉的臉頰,“醒醒。”

蘭玉猛地驚醒,他睜大眼睛,神情有幾分恍惚,似還未從夢中醒來。過了許久,才看清坐在身邊的李聿青。

他被李聿青翻來覆去地弄了許久,後來昏睡了過去,沒成想,李聿青竟也睡在了他房裏。蘭玉想著那個夢,他已經很久沒有夢見他娘了,蘭玉胡亂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開口道:“你怎麽還在這兒?”

聲音已經啞了。

李聿青輕哼一聲,道:“二爺不在這兒,在哪兒?”

蘭玉說:“回你自己屋裏去。”

李聿青嘖了聲,伸手掐了掐蘭玉的臉頰,道:“不是我不想走,是小娘纏人的緊,腿勾著不松,下頭那張嘴也咬著,我怎麽舍得丟下小娘?”

蘭玉有幾分疲憊,無心和他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他看了眼天色,臉上沒什麽表情,道:“天快亮了。”

李聿青不置可否,卻不動,他看著蘭玉濕漉漉的眼睫毛,心癢難耐,說:“小娘,做什麽夢了?”

蘭玉漠然道:“和你無關。”

李聿青嘆了口氣,說:“也不知是誰,夢裏一口一個娘,抱著我,哭得我肩膀都濕了。”

蘭玉倏然變了臉色,他盯著李聿青,李聿青渾然不在意,笑道:“小娘遠離故土,思念親人也是人之常情——”

他話沒說完,蘭玉已經抓著一個枕頭朝他砸了過來,李聿青接住枕頭,笑道,“小娘,何必惱羞成怒。”

蘭玉冷聲道:“滾出去。”

李聿青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他扣住蘭玉的手將他按在身下,沈著臉,說:“小婊子,別給臉不要臉。”

蘭玉悶哼了一聲,他冷冷地看著李聿青,說:“李聿青,你能拿我怎麽樣?”

他嘲道:“我還有臉?我的臉面早教你們李家人踐踏完了。”

李聿青對上他清淩淩的目光,心頭竟顫了顫,二人對峙了片刻,李聿青甩開了蘭玉,擡腿下了床。

李聿青穿上衣服,將開門之時,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眼,卻見蘭玉躺在床上,安安靜靜的,一動也不動,好像躺在那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具行屍走肉。

——

自那夜過後,蘭玉有幾日沒有再見過李聿青,就連李老爺子都見得少了,陪在他身邊的,反倒成了七姨娘李氏。

李公館裏都傳,蘭玉失寵了。蘭玉本就是眾矢之的,如今一遭冷落,公館內上至姨太太,下至下人,都幸災樂禍地看蘭玉的熱鬧。

“上不了臺面的二椅子,也想做什麽姨太太,還不是等老爺玩膩了就不要了。”

“一個勾欄裏的賤貨,還想爬上枝頭做鳳凰,癡心妄想。”

“我看用不了幾天,他就要被趕出去了。”

……

諸如此類的話不勝枚舉,流言傳到蘭玉耳朵裏,他什麽都沒有說,只覺得嘲諷萬分。李老爺子倒也沒有將蘭玉拋在腦後,還命人送了幾匹頂好的錦緞,說要入秋了,讓裁縫給他做幾身新衣裳。

蘭玉平靜地接受了,他坐得住,李明安卻覺得蘭玉受了天大的委屈。他想,他爹把蘭玉弄回了家,卻還這麽待他,實在是很沒有道理。他爹要是不喜歡蘭玉,還不如將他放出府去,讓他不必如此空耗年華。

李明安一門心思為蘭玉抱不平,心中卻又滋生出隱秘的歡喜,他知道自己有私念,那點私念連李明安都覺得卑劣無恥,見不得人。蘭玉是個男人,還是他小娘,待他以誠,他卻滿腦子的骯臟念頭,簡直是褻瀆了蘭玉。

李明安翻來覆去,夙夜難寐,趕巧這一日,他陪同學去買樂器時,在店中看見一把極好的琵琶,他當即鬼使神差地買了下來。

同學詫異道:“你什麽時候學了彈琵琶?”

李明安含糊其辭,同學眉梢一挑,暧昧地笑道:“不是自己彈,那就是送人了,難不成是送給心上人?”

李明安臉頰倏然紅透,故作鎮定道:“別瞎說,我哪有什麽心上人!”

“沒有就沒有,”李明安的同學和他一般年紀,正當年少,聞言笑得更開心,“你臉紅什麽?”

李明安卻又羞又急地抱著琵琶走了,哪裏敢讓人知道,他這把琵琶,是送給他爹的姨娘的。李明安買了琵琶,卻又躊躇了,他要送蘭玉琵琶,總得師出有名,否則豈不是不打自招,輕浮孟浪。

——招人嫌。

李明安看著擺在錦匣中的琵琶,他是見過蘭玉彈琵琶的,那時蘭玉坐在他爹身邊,他一身青衫,微微垂著頭,手指拂動,樂隨弦出,婉轉又動聽,畫也似的。

他忍不住想蘭玉為他彈琵琶的樣子,恍了恍神,等反應過來,整個人都臊得發慌,眼鏡都像拂了層熱氣。

他猶豫了兩日,還是按捺不住,抱著錦匣跑去了蘭玉的院子。

當蘭玉看見他手中的琵琶時,微微楞了一下,竟是他曾經見過的那把紫檀木琵琶。

李明安一直小心地看著蘭玉的臉色,輕聲道:“你不喜歡嗎——我也不懂琵琶,掌櫃的說這把琵琶極好,就連名家也讚賞的,”他竭力找話,蘭玉看了他一眼,說:“琵琶很好,只不過無功不受祿,三少爺的禮太重,我不能收。”

李明安當即說:“不重的,一點兒也不重,只是一把琵琶而已,只要你喜歡……”

話是脫口而出的,說出口方覺得太露骨輕浮,李明安閉緊嘴唇,有幾分懊惱。

初秋的午後仍有幾分燥熱,透過窗欞灑入室內,蘭玉坐在藤椅上,神情有些疲倦,手也懶懶地搭在扶手上,纖瘦修長,白得晃眼。

那場夢過後,蘭玉想再夢見他母親一面,他娘卻怎麽也不肯入夢了。蘭玉意外地時時想起他母親當年教他讀書寫字的場景,他母親識文斷字,是他的啟蒙老師,那時科舉還未廢除,旁人嘲他娘,一個妓女,還想教出個狀元郎嗎?

桑氏卻不為所動,只對他說,娘教你讀書,不是為了讓你考功名,而是為了讓你明理知榮辱,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活著。

言猶在耳,蘭玉想,他娘不肯入他的夢,興許是因為他悖逆了她的期望。

他讓她失望了。

畢竟當年知道他為了錢,將自己賣給花船的時候, 他娘氣得險些拖著久病之身吊死,後來知道他只是彈琵琶,桑氏沈默許久,對他說,娘拖累你了。

現在要是知道他做了男人的姨娘,拿那副畸形的身子去取悅男人,只怕後悔沒帶他一起去了吧。

蘭玉突然覺得很疲憊,由心而生的疲憊索走了他的精氣神,連生死也不在乎了。

少年直楞楞地杵著,蘭玉擡起眼睛看著李明安,說:“三少爺,你為什麽要送我琵琶?”

他問得冷靜,那雙眼睛一望見底,李明安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自己的滿腔心思無處可藏,他捏緊了手指,訥訥道:“就是見了這琵琶,覺得它留在琴行裏寂寞,不若碰上一個知音人……”

李明安言辭笨拙,蘭玉不為所動,慢慢閉上眼睛,說:“三少爺,蘭玉只是一介俗人,出身下九流,配不上三少爺的這把琵琶。”

李明安卻斷然道:“你配得上。”

“要是你都配不上,”李明安說,“它還不如就做柴房裏的薪木,一把火燒了算了。”

李明安抿著嘴,有幾分固執,蘭玉不置可否,他慢慢地晃著藤椅,說:“那三少爺就把它燒了吧。”

李明安一怔,看著蘭玉,突然有幾分委屈,叫了聲,“蘭玉。”

蘭玉淡淡道:“三少爺,您得稱我九姨娘。”

李明安從未見過蘭玉如此冷淡的態度,一時間有些無措,蘭玉渾不在意,也不想再和李家人虛與委蛇,道:“我累了,您請回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