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飛度

關燈
☆、飛度

原煥連日來都被囚禁在營帳內。每日除了固定時間有人送水和食物進來,其餘時候根本連個人影子都見不到。更妙的是來送吃食的人壓根兒既聾又啞,楞他說破三寸不爛之舌,人家眼皮都不擡一下。他被困在此處不要緊,但他隱隱總覺得撇開歐陽侖的謀劃不談,鄴人的舉動始終有些可疑。可原煥得不到外界只字片語,只能坐困愁城,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幸虧原煥早有準備,一反往日低調,他一介書生只靠兩千人便計破拓跋洪一萬精騎的故事已經被那百來個死裏逃生的西涼兵傳遍整個營轅。歐陽侖怕引起軍中嘩變,這才不敢殺他。

原煥明白自己現在就是陛下在西涼軍中的眼睛,絕不能有絲毫懈怠。

這一日,原煥像往常一樣,天亮便起,卻隱隱感覺帳外的氣氛格外肅殺,甚至透著一股兵荒馬亂的味道。不說別的,關押他的營帳本在角落,今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足足有三撥人腳步極快地經過。

很快,他竟然聽到緊急集結的號角連吹五遍,心中已經確信出事了。果然,又過片刻,營帳外依稀聽見士兵奔走呼喊的聲音:“鄴人從後方偷襲!”

原煥心猛地一跳:我們都想錯了,鄴人既不渡河,也不翻山,竟玩了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下意識地往懷中去摸林飛飛留下的匕首,手伸到一半便開始苦笑,記起匕首早已被歐陽侖收走。

“原大哥,守衛已經被我引開了,快走!”沖進營帳的正是當日照看原煥的那名西涼小兵。

原煥毫不遲疑奔出帳外,果然看守他的人已經不見。原煥隨意撿了一把弓箭防身,跳上馬,二人迅速混入後撤的騎兵隊伍中。

歐陽侖不愧經驗老道,匆忙之中已經組織起弓弩手和盾牌手鑄成一道防線,掩護大部隊過河。最早涉水的是一批負責挖掘戰壕和建造營地,戰鬥力相對薄弱的步兵。原煥騎在馬上放眼望去,奔流的西西河上浮屍千裏,河水已然一片嫣紅。

原煥馬術一般,要馭馬安然淌過由圓滑光溜無比的石頭鋪就的河道實在勉強。他只得下馬牽著,在湍急的水流中拉住韁繩艱難前行,根本顧不上身側時不時掠過的冷箭。忽然只聽耳邊叮地一聲。原是那小兵橫展馬刀,替他擋去一箭。

“原大哥,你只管走,我掩護你!”

原煥驚魂稍定,幹脆道了一聲多謝,走得越發謹慎。

二人起先還繞過不時飄過眼前的浮屍,到了後來,水流都被死了的人畜漸漸阻斷,實在無法繞過,原煥便顧不得對死者不敬,從同胞的屍首上直接踏過去。

就這樣,西涼兵邊打邊退,到了晚間終於全部涉水過河。

夜幕暗沈,原煥正閉著眼睛烤火,忽聽小兵道:“原大哥不用心急,小王爺一定會趕來救我們脫困的。”

原煥睜開雙目,輕聲道:“怕只怕……”他再瞧一眼身旁充滿希翼的表情,忽然閉口不言,只在心中道:怕只怕敵人用意正是如此。所謂圍點打援,敵人將歐陽侖的人圍在西西河與祁蘭山之間進退不得,引聶湛主力前來一舉殲滅。只不知小王爺會如何決斷。

聶湛用手背擋了擋雪原上異常刺眼的白光,擡頭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祁蘭山,晶瑩的雪峰任憑千載白雲流去,始終屹立不動。

一行人飛速奔至山腳下,聶湛揮手示意所有人下馬。他帶頭從自己的衣袍上撕了一塊布下來。立時眾將士紛紛效仿。刺啦刺啦的裂帛聲被呼嘯的山風輕易吞噬。聶湛將布包上心愛坐騎的四蹄,又將嚼子塞入它的口中。不過半刻功夫,所有人已翻身上馬,準備翻越雪山。

聶湛輕輕哈出一口氣,仿佛想讓這一團小小的白霧證明自己的血肉之軀並未與肆虐的風雪同化。他隨即將凍得赤紅的雙手攏入袖中,剎那間憶起若幹年前,伸入自己袖中取暖的那雙手。風煙雪霧中,聶湛煙霧般靜淡的臉上一笑曇花。

他身下的棗紅馬仿佛能感知主人瞬間放松後心頭湧起的焦慮,亦低了頭,略為煩躁地跺了跺前蹄。

正在此時,半山突然出現一只白色的飛鳥,緊貼同色的山體飛速向下滑翔。飛鳥周身揚起的雪霧如同流雲一般托起它輕盈的身體。

聶湛看著白點越變越大,滑行速度越來越快,不由自主又策馬前進數步。待那一團白色離山腳不足百丈時,眾人這才看清來者是一個白袍僧人。離山腳這樣近的距離,他居然半點不收斂沖勢,雙足仿佛蜻蜓點水般在雪面上劃出一線若有若無的細痕。浩蕩長風卷起僧人與雪山一色的僧袍,襯得他不若凡俗中人。

那人轉眼便到了聶湛面前。眾人這才看清這樣嚴寒的天氣,他竟赤足踏了一雙芒鞋,眉上凝著一層冰雪,齜牙一笑,卻如頭頂陽光照耀在晶瑩細雪上,叫人眼前一亮。

聶湛笑道:“明鏨大師可叫小王好等。”

“小王爺一路辛苦。”

聶湛心系大事,也不再多加寒暄,只問:“可以翻山了麽?”

明鏨道:“需得抓緊了。鄴人一個時辰後會來巡邊。”此地乃是大禹和鄴的邊境,明鏨連日來出沒此地就是為了查清鄴人哨卡和巡查出沒的規律。

聶湛飄身上馬,揚手示意大部隊跟上。雪霧中赤馬上的薄甲青年將口鼻埋入立起的衣領中,任憑刀鋒刮面一般的銳雪侵蝕著他白玉無瑕的臉龐,露出一雙星辰般冷毅的眸子。

偌大的一支隊伍在山神的脊背上無聲無息地攀爬。馬匹趟過雪層留下的痕跡逐漸被呼嘯橫斷而過的山風抹去。士兵們緊掩住口鼻,卻還是防不住淩厲雪刀生生刮刺入喉,偶爾有人嗆了風,只能咬牙拼命忍住咳意。所有人都默默跟隨著赤紅馬上的人不斷前行,前方是未曾面臨過的險途,而隊伍旁一直時隱時現的雪白身影是此刻唯一可見的一絲安慰。

明鏨身無長物,身體輕盈地仿佛隨時都可以融入飄忽不定的冰雪,他向聶湛指了指正前方的密林,又指了指頭頂的陽光。

聶湛點點頭,明白陽光下這麽多人太容易暴露,揮手示意眾人加快速度,進入林中。待密林掩藏了整支隊伍的蹤跡,聶湛感到心頭一松,卻聽明鏨道:“出了這片林子,前頭就是斥候每過必然雪崩之處。告訴所有人,一出林子即刻緩行。”

陽光仿佛隨著這些不畏寒苦的勇士一道攀登。待隊伍走出密林,眾人才感到耀白光輝灑落,那樣無遮無擋的光明仿佛是天地間唯一的一線溫暖,頓時精神為之大振。有渴極的士兵甚至大著膽子含了一口雪在口中,入喉之後卻別有一股舒爽。

聶湛打手勢命眾將士下馬原地待命,雙眼卻緊緊盯著明鏨動作。明鏨卻一頭紮入積雪最深處,雙手往雪堆中不知刨著什麽,很快他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悄聲對好奇湊過來的聶湛道:“人人都怕英年早逝,我卻只怕老得太快,記性不佳。”

聶湛口中笑道:“大師聰明絕頂,怎會忘性大。”心中卻想,這樣白茫茫的一大片山頭,覆著無窮無盡的積雪,倘若沒有特殊標識,要找對地方當真不易。

轉眼間,明鏨已從雪中抖出一件白色衣衫。聶湛細辨之下才發現是一件僧袍。僧袍一起,那雪堆便轟然塌下一大塊,強風灌入,雪堆瞬間又矮了一大截。聶湛這才看清這原是一個雪洞的入口。只是入口太小,只能容一人貓著腰鉆入。

明鏨朝聶湛點點頭,道:“就是此處。不過現下咱們得冒一冒險。”說罷他身形一晃,便足不點地掠過皚皚白雪,向著身後的密林飛馳過去,左手猿猴一般在一根略粗些的雪松橫枝上一勾一蕩,腳下不停,連續輕輕踩斷數根粗細均勻的枯枝,足尖挑了幾挑便已將枝幹抄在右手中,左手再借力一攬,身姿輕如鳥羽般,一個回旋便已返身飄然落地。在場將士目睹明鏨的絕世輕功,皆無聲地向他投去喝彩的目光。明鏨仿若未覺,只從懷中摸出火折子,點燃樹枝後才面露懊惱地輕聲對聶湛笑道:“對不住。記得了這,忘了那。所謂拆了東墻補西墻。”

聶湛對他輕功一般跳躍性的思緒報以無聲的微笑,見明鏨手舉點燃的枯枝湊近冰洞口,便知他此舉是為了不下大力穿鑿洞壁,免得引起山體震動。只是這樣明火執仗,一個不好揚起的輕煙便會被山下巡查的鄴兵看見。

幸虧冰壁融得極快,過了大約小半個時辰的功夫,洞口已經變成足足有一個馬頭那般高。明鏨當即收手道:“行了。”說罷便將快要燃盡的枝幹埋入深雪中。

聶湛知他如此分毫不差一則為了節省時間,二則,待會兒封洞的時候也便宜些。他轉身示意所有人盡量列成一線,挨個通過。

原以為洞中窄小,誰知真正進入洞中卻應了別有洞天四個字。頭頂是一整塊蔚藍色的巨大冰面,悠遠深邃比天空更澄澈的藍色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腳下是一條數丈寬的茫茫雪徑。琉璃一般的藍色仿佛將這一方洞穴與外頭肆虐的風雪隔絕,獨立成一處寧靜的避風港。就連剛入洞的馬兒亦歡欣地甩了甩長尾。

然而誰都明白,絕不能讓暫時的安逸阻止他們征伐的腳步。明鏨用眼神示意聶湛率領大部隊先行,他負責斷後處理洞口留下的痕跡。聶湛望了一眼不遠處仿佛深不見底的蔚藍,點了點頭,轉身牽著馬大步向前走去。

這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幾近無聲地在祁蘭雪山的山腹中穿行,以最快的速度逼近鄴人的王

作者有話要說:大決戰好難寫,會很慢。

話說昨天應該算雙更吧,算吧算吧,居然冒泡的人那麽少。真是沒動力……

話說這文寫了一年多,稅前總收入相當於貓正職的稅後周薪,周……如果用錢衡量,貓完全是在浪費生命。想象一下貓靠寫文過活,必然坐等喵星低保救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