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洛輕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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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輕恒番外

惆悵東欄,為伊種下一株雪。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 。

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

——蘇東坡《東欄梨花》

去禹國求娶和親公主是我一早便定下的。早就聽說禹國皇帝有一雙女兒,妹妹長得傾國傾城,姐姐不過中上之姿。只因大禹的護國神女君隨波艷名遠揚,朝臣們都盼著我將她娶回來來裝點棲鳳宮。其實娶姐姐還是妹妹做我的皇後,我都不在意。也許許多人都覺得美人如花隔雲端,可我從小就見慣各色美人在父皇面前搔首弄姿,包括我那已然遲暮的母親,她的前半生都用來吸引我父皇的目光,後半生用來督促我成才,好跟兩個年長的異母哥哥競爭。這讓我一度以為女人一生的喜、怒、哀、樂,所有的情感都理所應當寄托在男人身上,直到我認識了君長流,我的元後。

我初見她的時候,她已經十七歲。這個年紀在普通的貴族少女中已算不小了,按照兩國習俗,大部分的女孩兒都會在十五歲及笄那年出嫁。而她未嫁的原因是,她的妹妹君隨波搶了她的未婚夫。這樣的事無論對誰都是奇恥大辱,何況她是嫡長女,地位最尊貴的公主。我以為她會整日以淚洗面,可是她卻沒有,我想她應該是一個驕傲的人。

記得宮宴那天,她穿著一條杏色的裙子,那上面開滿了一種玳國沒有的花。後來我才知道這種雪白的花叫梨花,只在春天盛開。我依照事先計劃的那樣向禹國皇帝提出了和親。慶帝看起來很高興,我卻看不出君長流開不開心。她一直低眉斂首,就連謝恩也顯得異常平靜。

回玳國後,我將大婚的一切事宜都交給了禮部,婚事的準備也就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我成日忙於政務,新娘子的樣子便逐漸淡忘了。

再次看見她是在大婚當晚。她穿著鮮紅的嫁衣,用禹國帶來的夜光杯跟我一起喝交杯酒。許是路途勞累,她的酒量越發小得可憐。我這才知曉什麽才叫人面桃花。她在我懷中輕顫,手卻涼得像冰,我便下意識地用自己的體溫去暖。

有了肌膚之親後,她在我面前反而更拘謹了。我以皇後之禮待她,她亦待我相敬如賓。我對此並不在意,在我面前放得開的美人多得是,何況她的舉止完全符合皇後的身份。

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自己開始不滿足。是她那天晨起為我梳頭,手勢輕柔得我都感覺不到;還是祭天的時候,她知道我來不及用早膳,便偷偷在袖子裏藏了兩塊桂花糕;又或是我批奏折睡著了,醒來發現身上披著我賜給她的狐裘。

我開始下意識地去討好她。玳國乃是苦寒之地,不比禹國物資豐富,可每有上貢,我都命人先送到棲鳳宮讓她挑選。我甚至拋開帝王之尊,與她一道趴在地下將尚好的珍珠當彈珠玩。我從未想過自己贏了彈彈珠這樣微不足道的游戲會笑得那麽開心,只因她答應我在我二十四歲生日那天當眾跳一支舞。當她站上臨湖月臺的時候,我才知道什麽是春水映梨花。

我想我漸漸忘了自己娶她的初衷。直到有一天,她說要為我生一個孩子,一個融合兩國民族血液的孩子。我猛然驚醒過來,開始故意冷淡她,去別的嬪妃宮裏,甚至每月的初一、十五,按祖制要歇在皇後那裏的日子,我都在別處。她受了冷落卻不似他人那樣爭寵,除了去母後宮裏晨昏定省外越發深居簡出。

後來我聽從母後的安排又納了表妹為妃。當夜我喝了很多酒,汪柱悄悄來報皇後感染風寒的時候我卻極清醒。我不知道自己怎麽去的棲鳳宮,卻很清楚地感到棲鳳宮中空曠寒涼。從小在宮中掙紮求生的我再明白不過,那些太監宮女以為皇後失寵,便自動自發怠慢起來,該送的炭連份例都未曾送足。她素來體寒畏冷,怎會不病。我一怒雷霆,弄得太醫個個惶恐不安,棲鳳宮中人人噤若寒蟬。其實我明白,我只是在氣自己。我叫她長流,讓她別再生我的氣。她卻背過身去不理。我強迫她轉身面對我,卻無意中發現自己的掌心沾了她的淚。我一把將她摟入懷中,輕輕哄著。見她安然伏在我懷中入睡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什麽叫甜蜜,什麽叫心疼。

我想我這一輩子都放不開她了。可我是玳國皇帝,是帝王。我有我的野心和抱負。父皇在世的時候曾經被禹國壓得喘不過氣來。他雖然稱不上一個好父親,卻極努力地想做一個好皇帝。可惜禹國當時兵強馬壯,強將如雲,玳國實難相抗。父皇含恨而終,我卻有機會一雪前恥。禹國慶帝驕奢淫逸,以為嫁了公主便可一勞永逸,竟乘此機會將嘉陵關守將召回京城,卸去兵權。禹國早晚是我的囊中物。我不能也不願冷落長流,只能偷偷給她下了絕育藥。那天她從我手中接過我親手為她泡的茶,對著我笑的時候,我幾乎用盡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沒有揮手將她手中的茶盞打落。

長流一直是聰穎而敏銳的,我想她逐漸對我敞開心胸,是因為感受到了我對她的感情。我明白一個女人不能生育在宮中意味著什麽,便竭盡所能地補償她。我將所有的女人都丟在宮裏,只帶她一人去溫泉行宮,想要徹底治好她的寒癥。我將她為我刻的梅花小篆私印隨身攜帶,只為在政務繁忙無暇去後宮看她的時候,放在掌心賞玩。私下相處的時候,我常常為她夾菜,為她梳妝描眉,為她磨墨題詩。她對我日漸依賴信任,無意中便說起兒時偶然發現宮中密道的事。我暗暗記在心中。

納妃當日我丟下黛妃去棲鳳宮的事,讓黛妃始終耿耿於懷。她在太後的生辰上當眾發難,說長流的陪嫁侍女偷了太後親賜的鐲子。我不禁自省自己是不是已然陷入感情不可自拔。長流不喜歡見那些嬪妃,我便規定她們每日只能在清晨擾她半個時辰。她喜歡梨花,我便派人專程去玳國買樹種,可惜玳國太冷,始終種不活。我甚至允許她出入放著密報奏疏的書房。不知不覺中,我竟開始對她予取予求,甚至連她未曾索取的,我都心甘情願地捧到她面前。自省過後,我開始害怕,我怕她看見那些軍報,我怕她知道這場聯姻的真相,而我真正懼怕的是——我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愛上一個人便會不由自主,惶恐不安,我想我愛上了君長流,我的皇後。她只要稍稍對我冷淡,我便會坐立難安,命汪柱悄悄叫來她身邊服侍的人嚴厲詢問;她生病,我一整日上朝都神思恍惚;她開心我會笑得不由自主。我甚至在她生日的時候做了一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糖人送給她。看著她慢慢將糖人吃下去,我非但絲毫不覺得她放肆僭越,反而險些不能自持。

情潮洶湧地讓我猝不及防,一向自控的我開始對這種陌生的感情出於本能地抗拒。從小到大,任何事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從未出過差錯,我以為這一次也不例外。因此,黛妃對長流發難的時候,我選擇了漠視和縱容。長流的陪嫁宮女被杖斃,我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恨意。我幾乎無法直視她的眼睛,然而我明白,她對我的恨只是剛剛開始。

七年備戰,我終於可以實現自己的野心。大軍開拔當日,我看著長流一步步走遠,我告訴自己情愛不能鎖住一個帝王一往無前的腳步。三個月的血腥廝殺,我終於率領玳國鐵騎一舉踏平禹國全境。迎接長流入城當日,我原本意氣風發,看見長流笑得春光一般明媚,眼中卻一片無盡哀絕,我只覺心驀地一沈。我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樣的態度來對待她。禦輦中我試圖與她親近,卻很明顯地感覺到她的排斥。頓時,我像一個孩童般不知所措。

我憎惡她對我的影響力,更憎惡自己的情緒竟然受她擺布。她少有地任性,堅持一定要上宮墻去看一看昔日家園。我只能由著她,卻萬萬想不到她如此烈性決絕,當場撕毀婚書,向宮墻下縱身一躍。

長痛不如短痛,也許她死了,我的餘生便可以解脫。我會變回我自己,成為一個真正鐵血無情的帝王。

那一瞬間的遲疑,終於鑄成我兩世不可挽回的大錯。我以為她死了,我的心便可以自由,不再被感情所縛。可我錯了,錯得離譜。

我用僅存的理智強迫自己很快娶了君隨波。元後駕崩,宮中大喪。我以此為由拒絕臨幸任何一個嬪妃,包括新後。朝臣們以為我為了平穩朝局而故作姿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向長流贖罪。我從不後悔自己親率大軍滅了禹國,因為我是皇帝,征戰四方是我的責任。然而,我寧願她活著,活著怨怪我一生,我寧願自己的後半生在與她互相折磨中度過,也好過我在她曾經生活過十七年的地方,每日在恍惚中無法自控地尋找她曾經生活過的痕跡。

也許是殺虐太重的報應,我在長流走後的第七年終於因病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我推開窗望著一湖春水梨花,眼前浮現出她為我跳舞時的情景。記得次年,輪到她生辰,我為她吹了一夜笛子。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精力作畫,等我畫好的時候,我心裏反反覆覆念著這一句:“長溝流月去無聲。”

當我以為一切已經無可挽回的時候,老天又給了我一次重生的機會。然而我萬萬沒有想到,她亦選擇了同樣的路。可笑的是,我為的是與她朝朝暮暮共度一生,她卻想將我徹底摒除在生命之外。當我看見她手中拿著另外一支糖人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此生再無機會。那是我兩世以來第一次嘗到嫉妒的滋味,就連父皇接連給兩位皇兄大肆慶生,卻獨獨忘記了我,我都沒有那樣痛苦,那樣憤怒過。

我從不認為前世征伐禹國有錯。慶帝昏庸,百姓困苦,我為什麽不能將這片富饒的土地納入自己的版圖。何況皇圖霸業本就是帝王所求。可是這一世,我揮劍南下,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難道就沒有私心嗎?寂寂長夜,我希望可以聽到她的心跳聲,人生苦短,我希望她能陪我走到末路,哪怕她恨我。

既然註定要永墜地獄,我必不甘心踽踽獨行。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太難寫,先貼這個吧。

貓蘿莉的時候也喜歡yy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情節,後來才覺得為了愛情歸隱,放棄皇圖霸業,簡直是頭殼壞掉了,是老子老子也不幹。試想,當金劍沈埋,身邊的美人人老珠黃,又有哪個英雄會不感慨曾經的叱咤風雲,不懷念天下垂手可得的過去。

貓不相信女人通過征服男人征服世界這句話,也不喜歡女人傾盡所有輔佐一個男人,只為了助他成就一番事業這種情節。小說裏的結局往往是男人站在了權利的巔峰,而女人最終獲得了男人全部的愛情,皆大歡喜。現實世界會如何,不用貓說大家都懂的。

所以貓的女主從來不會以男主的事業為事業,以男主的人生為人生。或者說其實我的故事裏第一主角永遠只會是女主。

洛輕恒不洗白,沒什麽好洗的。

另,下篇文可能是古代仙俠背景,挑戰愛情至上人生觀的惡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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