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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財望著雪地裏靜靜佇立的單薄身影,心中不由焦慮萬分。陛下自方才看了一封奏報之後便站在丹墀上一動不動,足足立了小半個時辰。雖說如今快要開春,雪下得並不算大,可到底老這麽在外頭凍著也不是個事啊。

“皇上,您那天夜裏找韓大人下棋的事如今都傳開了。那話可說得不好聽呢。”陛下誒,不是奴婢要嘴碎,您心思挪開些,奴婢也就不必跟著擔驚受怕。

“哦,朕的這些臣工是嫉妒了。這樣吧,傳朕的旨意,凡是三品以上官員,今日都在值房留宿一夜,以示皇恩。”

“是,奴婢這就去傳旨。陛下,您是不是該進殿去了……”旺財越說越小聲,仿佛一肚子委屈無處訴。

“慢著,去把江淮叫來。”

江淮進殿的時候,看見女皇陛下神色平靜地在批閱奏折。

“平身吧。坐。”長流擱下朱筆,輕聲道:“青州按察使和布政使都在府衙被害。”

江淮神情大為驚訝,道:“聶湛搶先動手了?”原本陛下已經下了明旨,對這二人明刑重典,只是沒想到旨意還沒送到青州已經出了這樣的事。

長流遞過奏報,道:“存瓚對著燭火,再看看這份奏報。”

江淮將信箋湊近燭臺一照,訝異地道:“陛下,這上面的手印……”

“沒錯。朕身邊確實有奸細。”

“陛下懷疑葉侍衛?”不然怎會故意將他支開。

“是他。不過朕方才一直在想,葉行雲種種所為倒像是生怕朕不懷疑他似的。”

江淮凝神靜思片刻,點頭道:“陛下所言甚是。葉侍衛參加武舉時所報籍貫是青州。後來宮中行刺,他又剛好及時護駕。”

“還有這次,朕故意給他機會,讓他接近奏報。他也確實看過了。”

“葉行雲是聶湛的人?”

長流輕聲道:“朕最想不明白的就是這一點。如果是聶湛派來的,以葉行雲的武功,他大可以直接行刺朕。一旦得手,聶湛即刻就可以起兵。”

“如此看來,這件事沒那麽簡單。”一頓,江淮道:“陛下是否疑心這些都是鄴在從中搗鬼,致使陛下與小王爺之間相互猜忌,最終不得不戰?”

“朕是這麽想。但是這其中錯綜覆雜,朕也舉棋不定。”如今局勢紛亂,長流總覺得前方大霧彌漫,怎麽都無法看個通透。

“不如把葉行雲抓起來嚴加拷問。”

長流搖搖頭,輕聲道:“即便如此,他說的話能信嗎?”像葉行雲這樣的人,多半是死士,從他嘴裏撬出來的未必就是實情。

長流凝視著案幾上的奏報出神,片刻後決斷道:“不如這樣……”

君臣二人又密談片刻,江淮才告退出去。

是夜。

葉行雲遞上令牌,道:“禦前侍衛葉行雲特來求見陛下。”

旺財早已在通向冬暖閣的錦翠門處恭候多時,見到葉行雲忙上前湊近低聲道:“葉侍衛,陛下讓奴婢等著您呢。陛下現在湖心島,讓您即刻前往。”

“有勞旺公公了。”葉行雲望向不遠處的冬暖閣,果見夜色中燭火遠不及往日陛下在時明亮輝煌。

旺財徑直將葉行雲帶到湖邊一處泊船的地方,道:“奴婢還要到禦膳房給陛下取宵夜,葉侍衛快去向陛下覆命吧。”

“前幾日路過此處,湖面還未破冰,想不到今日都融了。”

旺財笑道:“可不是嗎。陛下也是瞧著湖面開了才去島上散心的。要奴婢說,這島上可冷著呢,陛下要是凍著了可怎麽好。要不,葉侍衛您一會兒給勸勸?”

葉行雲謝過後跳上小舟,一路搖槳向遠處燈火通明的所在而去。湖面上頓時響起浮冰被攪動碰撞而起的脆響聲。

船行到一半的時候,周圍一片漆黑。忽然,“砰”地一聲,船便行不動了。一瞬間葉行雲淩空而起,擰腰側身,堪堪躲過從遠處拋過來的漫天漁網。冰涼夜色中隱約可見幾個人影向他包抄而來。

葉行雲心念一轉已然明了,破冰恐怕是人為的,而未破的冰層上有人埋伏。他迅速回望一眼岸邊,果見岸上火把越聚越多。他從懷中掏出一把星芒,灌足內力撒了出去,片刻之後果然陸續聽見撒豆子一般的響聲,探得前方確實未破冰,證實了他的猜測。他便當機立斷一個縱身欲向湖心島方向而去,誰知身形剛剛拔起,便覺體內真氣如江河枯竭一般後續乏力,還未躍至高處,便墜落下來。

幾人看準時機,趁葉行雲雙足尚未觸地,形成合圍之勢,劍鋒齊齊向他刺去。葉行雲在半空一個旋身,左肩故意空門大開,右掌卻借著側轉之力順勢斜劈而出,使出無影擒拿手,將離雙眼不足三寸的六把鋒銳劍刃硬生生一齊捏在指尖,一拉一推之間,竟用催生出的一絲勁力將那六人齊齊帶倒。他右手在左肩上飛快地點穴止血,同時強提一口真氣掠出陣外,就地一滾,撲通一聲落入冰涼刺骨的水中。

長流一直在冬暖閣等消息。她之前對江淮說:“既然抓不得,那就幹脆放了他。”話是這樣說,但這一招“欲擒故縱”到底能不能逼出幕後的聯絡人,長流根本沒有把握。以葉行雲的武功,只有將他重傷才能讓他降低反追蹤能力,且故意放走他的過程中不能讓他起絲毫的疑心。

又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旺財通報道:“陛下,江副統領來了。”

“宣。”

長流一見江淮,便起身道:“如何?”

“啟稟陛下,葉行雲肩部和腋下都受到重創後負傷跳入湖中。微臣當時便猜測他可能從宮中秘密水道逃脫,果不其然。現在微臣安排的人也已經跟上。”

“水道?”長流沈吟片刻後,道:“做得好!葉行雲一定不能跟丟。一有消息隨時來報。”多虧了梁念起最新研發的新一代軟筋散,塗在船槳上就能侵入皮膚。不過效力當然比口服的要大打折扣。

“是。”

待江淮告退,旺財這才進來稟報:“陛下,您下旨讓三品以上官員留宿宮中。奴婢方才按照陛下的旨意給各位大人送去了宵夜。” 這些人留宿宮中,陛下也不賜宴,不少人晚膳都沒個著落,餓得前胸貼後背。

“他們可有抱怨?”

“各位大人當著奴婢的面自然不敢說什麽。不過聽說不少大人家中的夫人都派了家仆在宮外迎侯,只等明兒個一早將自家老爺迎回去呢。”

“哼。朕既說了留宿,自不必隔著大晚上就派人來迎。她們這是給朕臉色看。朕不是暴君,自然不會因為一些流言蜚語就廷杖臣子。不過,朕就不信治不了他們。朕要同誰親近輪不到他們說三道四。”一頓,長流道:“替朕更衣。朕要去議事堂。”

議事堂內,樓鳳棠坐在案幾邊整理公文。不算明亮的燭火將他整個人籠在昏黃淡暈之中,顯得身影格外清削。

長流聽見室內傳來書冊翻動的沙沙聲,間或響起幾聲低咳,擺手示意底下的人不必通報,又回頭示意旺財守在門口,便徑自走了進去。

樓鳳棠見眼前燭火搖曳閃動,光影裏照出一個纖巧的人影來,心中微訝,忙起身行禮。

長流也不叫起,將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樓鳳棠身上,輕聲道:“朕身量不及樓相,方才一路行來只怕已經將你這件弄臟了。朕已命人把朕從前獵的白狐皮從庫房裏找出來,交給針工局做件新的給你。”白狐皮配他再合適不過。

“臣多謝陛下。”

“朕方才聽你咳嗽,可是值房太冷?朕要敲打那些人,反倒帶累了你。你起來吧。”

“多謝陛下。臣不敢當。”

“有什麽不敢的。朕看你的咳癥已非一日兩日。此處燒炭終究免不了有些煙氣,不如今晚隨朕去冬暖閣。”

樓鳳棠待要推辭,便聽女皇道:“就這麽定了。”他只得轉開話題道:“未知陛下深夜駕臨,有何要事吩咐?”

“太皇太後大壽在即,朕想盡孝卻深感無力。你也知道西涼形勢一觸即發,西北戰事一起,多少銀子都不夠花。”

“陛下想讓臣去勸說太後?”

長流點點頭,索性坦誠道:“朕作為小輩,不好開這個口。太皇太後素來待樓卿十分親厚,又將樓娘娘當成親生女兒一般。由你們說這個話,太皇太後才不至於堵心。”論起來,太皇太後於長流是有大恩的,便是上次迫婚的事,長流也並未放在心上。孝順她老人家本是應該的,只是如今有心無力,需處處以大局為重。

“臣當勉力一試。”燈光將長流身上的金色龍身映照得栩栩如生,襯得她一張素白小臉越發稚嫩。只有那雙幽深靈動的眼睛始終流光溢彩,濯濯如寒星耀空。回想自第一次見她起,直至今日,有多少事,他最終都被這雙眼睛說服,順了她的意。

長流見樓鳳棠答應了,不禁龍心大悅,當即道:“樓卿隨朕回冬暖閣去。朕叫梁念起替你把脈。”

往回走的路上,旺財借著宮燈的紅光,望著前頭君臣二人一前一後的背影,不禁心中暗自嘀咕:樓相啊樓相,您今兒晚上可步了韓公子的後塵了。陛下上次不過是深夜與韓公子對弈了一回,末了還被刺客給攪和了。您倒好,直接跟著陛下回了寢宮。陛下這次為替韓公子出頭,將那些大人們拘在宮裏頭過夜。下次不知為了您又要怎麽封口……

作者有話要說:貓掛了一周吊瓶,如今算是大病初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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