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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綸已經多日未見陽光,乍然走出牢室,一時難以適應滿目雪色亮銀,不由以袖蔽日。片刻之後,他才看清刑部大牢外竟停了華蓋禦輦,跪了一地的人。

正翹首間,卻見柳思途走到他面前道:“爹爹不必疑心,陛下是親自來迎司徒大人出獄的。”一頓,他又道:“陛下今日早朝,已經頒了罪己詔。”

柳青綸年紀大了,又一向養尊處優,在陰暗潮濕的牢中關了這許多時日,腿腳不大靈便,加之一時不肯開口讓兒子攙扶,是以只站著不動。

柳思途看見小黃門迅速站成兩列清道,知道陛下就要出來,忙將老父拉到一旁。

果然,片刻之後女皇親自扶著司徒常勝從牢裏走出來。後頭跟著點頭哈腰的刑部尚書金不換。

“司徒先生不必推辭,還請同登禦輦。”

司徒常勝突然跪下泣道:“萬萬不可。老臣愧不敢當。老臣當日沖撞聖駕,難得陛下雅量,非但不治老臣的罪,反而如此禮遇,叫老臣無地自容。”

君臣二人這一番做作,在場諸人聞者傷心見者流淚,只除了柳青綸。他當然知道長流此番故作姿態是為了什麽。罪己詔連著負荊請罪,天下人誰還會記得她所謂的“罪”,更何況,她的罪不過是失察,不查辦他這個外公是念及親情,查辦則是大義滅親,橫豎仁德也有了大義也有了,誰人不說她賢明。一個犯言直諫,一個知錯必改,君臣二人這一番配合,根本就是互擡名聲。

柳青綸只覺自己這塊踏腳石被人聯手踩得胸悶無比。他這輩子從未低估對手,想不到卻接連犯在一個黃毛丫頭手中兩次。

長流今日的戲碼卻不止禮賢下士這一場。如果說早上去刑部大牢接司徒出來,除了做戲給人看之外還有真心誠意的話,那晚上這一場卻叫她心中冷笑。

長流登基後就廢除了大長公主第一樁有名無實的婚姻,並賜了公主府邸。王素懷作為駙馬顯然是個倒插門的。因此,今日大長公主大婚跟一般王侯公卿家嫁娶略有不同。婚禮的程序省去了迎親繞城三圈各種顯擺和踢轎子武力威懾新娘這兩項。新郎官自己騎著白馬,帶領王家眾人送上門來。

公主府迎賓大廳前的院中擺著內務府倉促之下置辦的足足二百擡嫁妝。因大長公主的肚子不等人,嫁妝器物就是一時搜羅不到好的,那數量也可聊作彌補,各類金杯銀器、珠玉奇珍廢銅爛鐵似的堆滿了院子,簡直亮瞎往來賓客的眼。其中最引人矚目的自然是那一對吉祥龍鳳玉如意,據說整個大內如今都找不到這樣的了。同樣的羊脂如意一共有兩對,其中一對被賜給了如今女皇面前的紅人,禁衛軍副統領江淮,另一對則給了大長公主。

新郎官穿過回廊的時候,瞥了一眼被供在案上的如意,心中不由一定,腳步也跟著沈穩許多。無論如何,哪怕說到天邊去,無嗣也占了七出的頭條,他當初只讓李婉主動和離求去,對她也算是仁至義盡,全了一場夫妻情意。何況他與大長公主的婚事,是得了女皇恩準的。這麽一想,王素懷因家仆來報,說瞧見了前夫人,而引起的慌亂倒也平覆了不少。

前廳已是一派人聲鼎沸,王素懷卻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見了一身女官服制的李婉,想到她如今在宮裏的身份,今夜能出得宮來,必然是得了女皇的特許,他的心又不由一沈。也正因為如此,明知不妥,公主府的下人卻不敢攔住李婉。

王素和早就瞧出來王素懷心神不定,其實他此刻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見弟弟現身,忙上前輕聲道:“吉時快到了,陛下怎地還不來。要不要去問問公主?”

“不必了。公主說陛下定會親臨。許是有什麽事給絆住了。”

“延誤了吉時可怎麽好。”

兄弟二人正當焦心萬分之際,忽聽一聲天籟“皇上駕到。”

眾人皆出門跪迎。

長流隨意道了一句“平身,”便一路往裏走,又對跟上來的王素和道:“開始吧。”

“是。”

皇帝親臨,這拜天地的程序便多了一道。長流高坐堂中,排在老天爺後頭,受了兩位二婚新人一拜。原本長流以為,再俊秀不凡的人物,只要胸前佩上冬瓜大的一朵紅花,便只有當傻瓜的份了。誰知王素懷在一對龍鳳紅燭的映襯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她不由暗嘆一聲:難怪迷得姑姑連自己姓君都不知道了。

夫妻對拜一完,這婚事就算成了。長流作為出席婚禮的最高領導,照例要說幾句吉利話:“朕祝姑姑早得麟兒。”

原本她一個未及笄的小姑娘,說這樣的祝詞未免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但她又是皇帝,男女之別於她而言早已百無禁忌。只是這話說出來,在場有些知道內情的不由暗笑,皇帝果然金口玉言,大長公主早已珠胎暗結,這麟兒在腹中只怕已經等不及了,只會早不會晚。

臣下辦喜事,皇帝只要露個面那就是天大的恩寵,沒有哪個皇帝是留著吃席的,長流也不例外。眾人送她出了府,直到禦輦走遠了才起身回席。

新房之中,新郎官挑了大長公主的紅蓋頭,只聽她笑嗔道:“我說的吧,陛下會來的。這孩子說到底也才十四歲呢,又是女孩子家,哪裏就會跟你們男人一樣翻臉不認人。”

“公主說得是。”王素懷心中明白,定是公主府的人告訴公主李婉來了,才有了後頭這句話。

其實,大長公主的心態也頗為矛盾,作為一個女人,物傷其類,丈夫對前人太過絕情未免叫人齒冷,可作為妻子,她又希望自己可以獨占他的身心。

王素懷思量片刻,不由道:“依公主之見,陛下既然同意了你我的婚事,今日又為何特許李婉前來觀禮呢?”既然公主主動提了,他不如趁此機會摸一摸陛下的心思,也好顯得心懷坦蕩。

“怕是叫李婉死心吧。你放心吧,再怎麽說,我都是陛下的親姑姑,她怎麽會向著外人呢。”何況如今回想起來,她這個大長公主也算是有擁立之功的。

“是。全聽公主的。外頭還有賓客要照應,我先出去應付一番。”

“你……你少飲些酒,免得傷身。”

“是。”

大長公主望著新郎官的背影,不禁心滿意足地喟嘆一聲,他對她也算是百依百順了。

長兄如父,加上王素和這個光祿寺卿慣會布置宴席,整個公主府張燈結彩喜氣洋洋,婚禮的排場可說要多大就有多大。那一水兒的紅綢,將所有人映得滿面紅光。新郎官不在,他理所當然地代弟弟招呼賓客。

王素懷跨入大堂的時候,發現李婉已經不見了蹤影。

王素和快步走到他身側,小聲道:“人已經走了。”

“李家如今是什麽態度?”當初和離的時候之所以能夠如此順利,只因李婉這一支如今已經沒剩下什麽人了,李家根本無人肯為她出頭。

“我打聽過了。原本李家是要送禮的,後來應是李婉做了掌書的緣故,這禮便沒送過來。”一頓,王素和壓低聲音道:“這事你別管,李家那邊有大哥替你周旋。你只要跟公主過好日子就行了。”反正已經將人給徹底得罪了,不若得罪得更大些。

這廂王家兄弟二人在揣測陛下和李家的立場,那廂花廳裏女眷們都想借著這股喜慶的東風,給自家兒子閨女牽線搭橋。

孟顏秋在這樣的氛圍裏顯得頗為尷尬。

眼看著顧軒已經十六歲了,卻還沒有人家肯要。不用腦袋想也明白,女皇的前未婚夫,被女皇陛下本人指名道姓說不配當她丈夫的人,還是短命前太女的未婚夫。這兩個身份,便是有一個那也是鶴頂紅級別的劇毒沾不得,更何況他二毒俱全。

孟顏秋但凡起了個頭,話題就會被扯開去,要不人家就拐過十七八個彎繞到顧非身上去。她心裏頭早已憋著十七八升血,殊不知別的貴婦亦是有苦難言。孟顏秋自己生的兒子是個屬掃把的,偏偏顧家勢大,得罪不得。這嫁女兒又不是賣鹹鴨蛋,買一送一不打緊,總不能為了攀上顧非,把另一個女兒給搭上吧。因此孟顏秋每每提到顧軒,眾人只能裝糊塗打哈哈千方百計給糊弄過去。顧非行情一路走高,兩相比較之下,直叫孟顏秋把顧非給恨了個底朝天。

作者有話要說:找畫手畫了陛下和小非非的人設,想參觀的童鞋可以去某貓微薄。點我的名字,摸到作者專欄,有鏈接。順便求包養,收藏作者。

顧二貨嫁不出去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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