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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堂內,樓鳳棠氣定神凝地微笑道:“看來陛下此次是想重用王大人了。”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麽法子,讓都察院右都禦史主動提出致仕還鄉,本以為如此一來左都禦史更進一步便順理成章,誰成想,吏部遞上來的繼任人選竟然是王素和。

王素和現任光祿寺卿,乃是從三品。右都禦使為正三品,他便是升了半級,也並不算破格提升。按資格和品級,他的調任並沒有什麽能讓人詬病的地方,唯一值得商榷之處就在於王素和本身夠不夠能力勝任都察院第一把交椅。

門下省侍中李嗣同當即嗤笑道:“如今人家也是皇親國戚了,應當的。”當初王家求娶李婉,正是李嗣同升任門下侍中之時。如今他還在任上,王家眼看著柳青綸這棵大樹要倒,立刻棄了李婉,轉而逢迎大長公主。李婉雖與李嗣同關系遠了些,但到底也是李家人,如此做法未免欺人太甚。王家此番舉動無異於主動跳下門閥世家這艘船,向女帝獻媚。

原本李嗣同對這樁婚事采取觀望的態度,不過因為王家如今在朝的除了王素和官拜三品外並無能力突出的人才,就連王素懷也是只知吟風弄月之人。光祿寺卿品級雖高,但說到底無非掌祭祀、朝會、宴鄉酒醴膳羞之事,修其儲備而謹其出納之政,油水雖足,但並無實權。可一旦王素和當上了都察院右都禦使,李嗣同心裏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因而李嗣同的語氣未見得尖酸,但其中的嘲諷之意,任憑誰都能聽出來。這件事於範儀厲害牽扯不大,是以他打定了主意不表態。

王素和調任都察院右都禦使的詔令,最終被門下省封駁,擋回了中書省。長流從柳思途那裏得了消息,對此絲毫不感訝異。

“旺財,你去翰林院,宣韓毓過來。”一頓,她又道:“避諱著些。”韓毓因著殿試的卷子已經出盡風頭。他初入官場,若是聖眷太隆,反倒容易被人下絆子。

“是。”

韓毓抄了整整一上午的書,直到抄完整本史料才站起來活動筋骨。他嫌公房內氣悶,是以即便大冷天也開著窗戶。一轉身,忽然看到落滿雪的窗臺上探出一個腦袋來:“韓公子,陛下傳召,快跟奴婢走吧。”旺財刻意壓低了聲音開口,說話間吐出一串白煙,活似燒開了水的茶壺。韓毓如今做了官,旺財下意識裏卻並未改變稱呼,仍舊叫他韓公子。

堂堂大內總管級別的人物,奉命宣召卻狀似做賊。韓毓雖不解,亦不敢耽擱,忙往公房門口走去。

旺財卻一拍大腿道:“誒呦,我的公子誒,您將就著些爬窗出來得了。”快要午休了,如果被同僚抓著一道用餐,韓公子就不免要將陛下宣召之事和盤托出方可脫身,如此一來有違陛下旨意。

韓毓心下越發疑惑,卻仍是照做不誤。他一介書生,從未做過雞鳴狗盜之事,自然也沒跳過窗。因而饒是旺財搭了把手,落地之時亦不免有些狼狽。

天氣實在太冷,長流如今已經移駕有地龍的冬暖閣起居辦公。二人一路走來,亭臺軒靜、不聞人聲。

趁著旺財入殿通報,韓毓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心中沒由來地一陣緊張。

他進去的時候看見長流正準備用午膳。一旁旺財細細將每道菜都一一用銀針試毒,再仔細嘗過一遍。

“來了,陪朕一道用膳吧。”

“是。”韓毓學著長流的樣子,就著佛跳墻的瓷罐品了一口鮮湯。眼前是一模一樣的兩個燒制著菜譜的紅色瓷罐,想到陛下事先便命人備了雙份,熱湯下肚,韓毓不禁心中跟著一暖。

在湘西的時候,他大病一場,也曾萌生死意。她親自來看他,聞見滿屋藥味,便笑瞇瞇地說這藥聞著就苦,如果這樣的藥他都能喝下去,今後還有什麽苦吃不得。韓毓嚼著口中的米飯,覺得回味之中倒像有一股清甜之意。

白玉碗中的米飯顆粒細長,顯得格外晶瑩剔透,散著一股特殊的清香。長流不禁道:“此米甚好,是不是換了?”

“回稟陛下,這是今年江南新貢的。”

“哦,這麽一說,朕倒是想起來了。”一頓,長流喚道:“李婉。”

“奴婢在。”李婉本在內間整理奏疏,聽到傳喚忙快步走了出來。

“你記得提醒朕,叫渝州總督不必再貢這樣的米上來。”李婉才思敏捷,落筆成文,記性也好,如今倒是頗為得用。

“是。”李婉雖然應了,但神情顯然有幾分不解。

就連韓毓跟旺財一時都猜不透長流的心思。

“朕吃著好,倘若讚了,這樣的稻米必然會推廣下去。可這樣好的米,成本一定不低,不然地方上就不會一次只上貢了一袋。朕不能為了自己吃這一口好飯,叫種地的都沒飯吃。”她吃的東西,百姓必定吃不起。再說,但凡進貢之物,反倒是被盤剝得最厲害的。往往那些采買仗著宮中旨意橫征暴斂,以低於市價數倍的價格強行征收了去,百姓都敢怒不敢言。

殿中其餘三人一時無言。皆想著這時候說“陛下聖明,仁愛百姓”之類的話未免顯得多餘。

韓毓遂微笑道:“陛下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東西,今日倒是便宜了小臣。”

此言一出,旺財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氣。他就怕陛下小小年紀操心國事憂思過重。如今陛下的心腹臣子還太少,顧小將軍又去了邊關,韓公子與陛下有舊,若能知陛下心意,常常隨侍左右開解一番,自然再好不過。

長流果然笑道:“少在朕跟前賣乖。朕且問你,你的書抄得如何了?”

“只抄了十分之一。”

旺財聽韓毓這樣說,心中不由咯噔一下:韓公子啊韓公子,你要不要這麽誠實?奴婢剛在心裏誇了您幾句,您怎麽就恃寵而驕了呢……

誰知長流聽了只淡淡道:“還不算偷懶。”她命韓毓謄抄史料卷宗,就是想讓他學習前人處理政務的方法,也是為了磨一磨他的性子。把他丟進翰林院這許多天不聞不問,看來他倒也能沈住氣,不驕不躁。那些史料堆積如山,本也沒指望他能抄完,能抄錄十分之一已是不易。

“朕特許你出入弘文館。你回去之後,將樓相任翰林時的所有奏疏都整理出來。”

韓毓心下略一遲疑,仍是問道:“恕微臣鬥膽,敢問陛下想尋關於什麽內容的?”

長流不答,氣氛便是一冷。

少頃,韓毓跪下輕聲道:“微臣沒有別的意思。陛下日理萬機,微臣只想盡綿薄之力。”他知道揣摩上意跟刺探聖意是有區別的。一旦過界,難免會被君上認為是包藏禍心。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問了出來。

“此事你知曉太多並無益處。這樣吧,你整理奏疏的時候將每封大概的意思寫個紙條出來,附在裏面。起來吧。”弘文館內奏疏的存檔是按照年份和官署機構來的,並未具體細化到上疏的官員。因此要找到,也要耗費不少人工。韓毓現在擔任翰林院編修,做這件事正合適。

“是。”

一旁的旺財早就聽得心驚肉跳,此刻才算放下心來。韓公子這樣一個才色俱佳的妙人被拉出去砍了固然可惜。更要緊的是,倘若砍了之後再找不出第二個,屆時陛下上朝對著滿殿形容猥瑣的老頭子,這皇帝當得未免太過掃興。旺財卻未想到“形容猥瑣的老頭子”這八個字將風采絕俗的樓相也給包括了進去。

翌日,下朝的時候,柳思途走到王素和身邊,笑道:“原本下官已經預備好恭賀王大人高升,誰知好好的詔令到了門下省卻被塗封擋了回來。”不待王素和反應,柳思途便踱著方步走開了。

王素和面上不動聲色,出宮乃至回家的一路上心中翻來覆去將柳思途幸災樂禍譏諷他的話想了個通透。看來,讓素懷娶大長公主這一步是走對了。李嗣同的態度也在他預料之中。與李家撕破臉,無非也是擺出個姿態讓陛下看到。至於下一步,他自有辦法。想到此處,王素和臉上露出了陰惻惻的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渣貓這幾天有點渣。灰溜溜爬走。陛下單人人設掛在微博,歡迎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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