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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試已畢,眾人都散了個幹凈。

梅林之中,顧非鄭重道:“臣看這葉行雲怕是個有來歷的。他之前幾場比試都有所保留,連臣都看走了眼。臣以為,方才那場,也未必就是他真正的實力。”此人武功簡直深不可測。

長流點點頭。葉行雲既然來參加武舉,就不應該一點功名利祿之心都無,可是從他的表現來看,又似乎並未將武狀元這樣的頭銜放在心上。這就有些令人費解了。

“朕會小心的。”一直以來她都盡量不在人前顯露武功。就連逼宮那晚也只能叫人看出來她上馬能殺人而已。

顧非聞言不由微微一笑。是因為離別在即,所以越發放心不下吧。

長流忽然折了一枝紅梅抄在手中,身姿微傾,花枝探入雪地,唰唰地寫起字來。每寫一句,最後一筆的尾端便嵌下一朵紅梅。直到八句寫完,整根花枝也空了,朵朵嫣紅都嵌在雪中,將那八句詩一一點成艷絕。

這一番動作暢若行雲流水,一筆梅花小篆寫得體勢優美、一氣呵成。更難得的是腕力用得恰到好處。顧非雖不懂字,但於武學一道已算得上大半個行家,深知貫入花枝的真氣若非已經到了真正收放自如的地步,絕不能做到從枝梢依次將花朵震落,且剛好都落在每個字的最後一筆上。

“陛下悟性奇高,進境神速。”顧非不禁想到如果長流不是皇帝,整日未有俗事纏身,說不定在武學一道上能成為大家。不過,現在這種程度也已經很難得了。

再細讀詩句:

“將軍北征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

風吹鼉鼓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種,穴中螻蟻豈能逃!

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愛卿解戰袍。”

顧非又將整首詩默默誦讀了一遍,待讀到最後一句,不禁耳根一熱。他其實並不敢問什麽時候能回來。大禹自開國起就與玳國不睦,數百年來烽煙從未止息。

“你此去還有一件事。”長流將手中禿枝隨意拋了,肅然道:“淩照在玳國購了一批種馬。你在嘉陵關負責接應。”

“是。”

“你記住,無論如何,要完整無缺地回來見朕。”相傳絕世名將皆有麒麟神獸相護。顧濤畢竟老了,要想在軍中充入新鮮血液,就必須開始培養後起之秀。顧非是目前唯一一個顧濤會盡全力扶植,又讓她放心的人。從這層意義上來講,顧非絕對不容有失。

“臣謹記。”

顧非目送長流離去,良久都未從雪地裏起身。飛雪簌簌而下,慢慢將地上的詩句覆蓋了去。

也許海棠花開的時候就能再見她了,只是不知屆時會是晞元幾年。

顧非正兀自出神,忽然感到有人接近,一轉頭,原來是旺財。

旺財直走到顧非身側,才輕聲道:“陛下有口諭,雪地裏涼,讓您不要長跪著。您就放心出宮去吧,這裏有奴婢看著呢。”陛下寫的這一地字,誰也不能抹掉,只能守著幹瞪眼,等落雪都蓋起來。

“多謝公公好意。”顧非遵旨站起,卻仍是不走。

旺財見他如此,不禁暗自喟嘆,卻也不再相勸。

長流回到中和殿,見和尚表哥正在用自備的素齋,遂搶了一小碟蔥花素雞吃。

明鏨見她吃得津津有味,不由笑道:“難道宮裏的飯還趕不上和尚廟的?”

“朕有三千煩惱絲,吃了你這個光頭和尚做的飯,指望能得片刻清凈。”

明鏨遂笑道:“其實我一向是個有福之人。生在皇族宗親之家,卻能逍遙於天地之間。”

“要不是朕打小就認得你,只怕要以為帶走表哥那幾任未婚妻的男子,都是你出資請來的。”

“哈哈哈。”

明鏨暢笑一番後,不由正色道:“我方才去試探過葉行雲,他一副對師門一無所知的樣子,說話不冷不熱,滴水不漏。”一頓,他又道:“我這就修書一封,去問問師傅。此人當防。只是,陛下如果派人盯著他,恐怕不出半刻就要被他察覺。”

“表哥放心。朕自有分寸。”先放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圈住他。葉行雲此次奪魁,已經十分引人註目,就算長流不盯著他,也會有別人替她盯著。她倒希望是自己多心了,這般人才,如果不能收為己用,當真可惜。

二人又聊了幾句,明鏨吃罷飯便起身告辭。

次日。早朝時金不換啟奏了河工貪墨案的終審結果。中書、門下皆有不少官員牽涉其中,戶部和工部則有一大批人員下馬。柳青綸本人因為有先帝爺臨終“托孤”的旨意在,遂只是革職削爵令其歸家思過。

顏青涵知道陛下心系科考,遂一下朝便取了卷子前往中和殿求見。

長流拿了卷子細看,見到上頭畫滿了“xxoo”的符號便有些想笑。閱卷的考官一共八位,碰到喜歡的卷子就畫圈,看不順眼的則畫叉,這是常例。只是不免讓她想起了一些在閻王殿的見聞,如此嚴肅的科考判卷制度,換一個角度看,倒是“有辱斯文”了。

顏青涵以為陛下看見了韓毓的卷子,遂不免湊趣笑道:“韓毓這兩題答得都好。依臣看,第二題答得尤其好。”

被他這麽一提,長流這才從三十份卷子中找到韓毓的那份,抽了出來。這第一題麽,確實討了個巧,避開了女主當國合法性和合理性的探討,而是直接論述了女子為帝的難處。全文用詞典雅,並未寫得花團錦簇,但其中有不少話都說進了長流心裏,且並不見絲毫諂媚,算是以言辭懇切取勝。

這第二題答得叫長流眼睛一亮,細細讀罷,不由拍案叫絕。

顏青涵自然覺察出了皇帝神情的變化,遂試探道:“臣本來想著讓韓毓入翰林院,但是看了他的卷子,臣……”

“顏卿是想讓韓毓去戶部?”一般進士出身都會先扔到翰林院去抄書,因此顏青涵的後半句說的並不是眼下,而是韓毓今後的前程。看來顏青涵已經有了座師的自覺,開始考慮起韓毓的仕途規劃了。

“是。臣說一句僭越的話,陛下眼下最頭痛的只怕還是銀子。”戶部掌管天下錢糧,難得韓毓在這方面頗有頭腦,何不幹脆讓他往這條路上走。翰林院清貴是清貴,但也難以幹出實際上的政績來,真正想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必須要放到別處去打磨一番。

“朕再看看。”既是良材美玉,下刀之前就更要慎重。有時候讓他自己選,反倒更為妥當。

一頓,長流笑道:“韓毓的卷子,鄭觀潮看過嗎?”

鄭觀潮也是主考之一,又是當場畫了圈的,當然看過卷子。顏青涵明白陛下這麽問,顯然是想知道這個方法的可行性。當即便答道:“陛下有所不知,陛下手中這份卷子已經是第二遍謄錄了。”看到長流一副感興趣的表情,顏青涵也不敢再賣關子,遂笑道:“鄭大人當時看了這份卷子激動萬分,連呼妙哉,一失手把茶盞給打了,還汙了自己的官袍。”因打濕的部位正巧有些不雅,鄭大人昨日一直挨到天黑才離開放卷子的弘文館,這個話顏青涵自然不會對女皇講,只在心裏樂上一樂便算。

長流點點頭。慕雲缺糧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甚至她的前幾任皇帝給逼急了的時候,還有禁止讀書人上京趕考,以免進一步造成糧食緊張的。就連先帝爺這樣囂張跋扈的皇帝,也幹過跑到臨近的津哲去就餐的丟臉事,還因此得了個“逐糧天子”的名號。

慕雲的糧食大多從江南來。每年糧食從漕河進京,沿途經過三大糧倉都會儲存掉一部分,剩下的才會運抵慕雲。如此一來,從始發地到京城,每鬥米價至少要加上二百文錢的運輸費用。

韓毓提出破解這個困局的方法就是用市場調節軍糧和慕雲的糧食供應問題。

這兩年北部邊關糧食豐收,反倒是江南地區因水害嚴重,不若往年收成好。因而韓毓的建議是:江南糧食歉收,但貨幣多,邊關糧食豐收,但貨幣缺乏。按慣例,江南每年要運一百十萬石糧食北上,今年可只運三十萬石,留八十萬石以低於市價五十文錢每鬥的價格,也就是每鬥八十文的價格賣給當地缺糧的居民,總計可獲得貨幣六百四十萬文錢(一石等於十鬥);這八十萬石糧食無需運輸,省下運輸費用共計六百九十萬文錢,兩者相加等於獲得一千三百三十萬文錢。

有了錢,接下來就從這一千三百三十萬錢中抽取兩百萬到慕雲,用來收購慕雲當地生產的糧食,按照當年的時價再加百分之三十,就是以每鬥一百文錢的價格收購二十萬石糧食就地儲存。江南地區還運送上來三十萬石糧食,在津哲糧倉留下十萬石,剩下二十萬石運到帝都。兩者相加,慕雲地區就儲備了四十萬石糧食。

以上花去二百萬文錢,餘下一千一百三十萬文錢可直接投到邊關,按邊關的糧價再加上一倍價錢,收購糧食可達一百三十五萬石。如此一來,種地的邊民售糧可以換得所缺乏的貨幣。將這一百三十五萬石糧食儲存起來,可解決十一萬兩千五百名軍人的口糧問題。還有的餘錢,可做來年收購糧食之用。

北方路途遙遠,等江南地區的貨幣送到時,糧食收購時機已經過去。解決的方法是:從離邊境相對較近的慕雲,也就是戶部的倉庫裏支用一部分到邊關買糧,而江南來的貨幣就不用再送去邊關,轉至戶部倉庫抵數即可。

這個方案看似投機取巧,實則心思靈活。且是從全局考慮,不以一地一時為限。韓毓從未做過官接觸過實政,能想出這樣的法子實屬難得。長流要找的正是他這樣不按步就班,既放眼全局又靈活機動的人。

君臣二人又討論了其他幾份卷子,雖總體上不若韓毓的出彩,但其中也不乏可造之材。可能是女皇登基後開的第一次恩科,參加殿試的試子無一人在第一題的答案中有出言不遜或不恭敬的地方。不過,第二題關於京城缺糧,就普遍答得太過籠統,缺乏實踐性。然而這也可以理解,畢竟這些人從前都只是讀書人,沒有做過實事。

長流在最終擬定的名次上畫了敕,此次科考的名次就算定下來了,不日便會張榜公布。

顏青涵告退後,長流宣召了戶部尚書鄭觀潮。君臣二人又就韓毓提出的調糧籌錢方案討論了一番,大體上思路不變,只在細節處做了一二調整,準備就此實施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雪中贈詩的靈感來自於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其實內容跟本章沒一毛錢關系,但因為這樣章節標題就取了這四個字。

陸摯是浙江嘉興才子,唐德宗時的翰林學士,這個籌糧方案是他想的。陸大才子也是寫聖旨的專業戶,戰亂時期,一天寫上百份,沒有一份潦草,文辭優美,切合實際。

送毛伯溫

朱厚熜 (明)

大將南征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

風吹鼉鼓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種,穴中螻蟻豈能逃!

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先生解戰袍。

好吧,這其實跟腐沒啥關系。但是某貓看過雍正帝寫給年羹堯的朱批後覺得實在基情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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