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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爺勤勉力強,是以每日一朝。慶帝臨朝時改為十日一朝。長流雖想效仿先帝爺,但亦知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是以暫時改為五日一朝。

今日,她不必早朝,便想當個孝子賢孫,前往明月宮給太後請安。

太後拉著長流細滑的手,笑道:“這日子過得真快,皇帝轉眼便要及笄了。宮裏許久沒有喜事了,可得好好熱鬧一番。皇帝放心,一應事宜都由皇祖母來操持,皇帝一點心思都不必花。”

“多謝皇祖母。”

太後眼睛一瞇,將手中的雪蛤盅輕輕一擱,道:“皇帝及笄後便可以大婚了。”

長流聞言心中不禁暗忖:正題來了。

果然,太後接著道:“皇祖母知道皇帝先前被一些個沒眼力勁兒的傷了心。不過這次不同,皇祖母會親自替你把關,為咱們皇上挑個可心人兒。早些大婚,大概後年,皇祖母就有曾孫子抱了……”

太後兀自滔滔不絕,沈浸在自己對長流未來美好的規劃中。長流想到案上擺的一打奏疏,心中不由冷笑。好得很,內廷外廷聯合起來給她施加壓力。

太後見她只一味甜笑,並不出聲,只當她聽人談起自己的終身大事,免不了同其他閨閣小姐一般感到害羞。

長流不動聲色地應付了一陣,這才告辭脫身出來,卻執意棄禦輦步行。

方走回中和殿,就發現變天了。淡煙色的薄雲染沈了一方金碧山水似的青冥天色。不一會兒,殿外便飄起了如絲如帛的綿綿細雨。

長流勉強寫了幾筆字,心中煩悶,便索性丟下朱筆,離了案牘,向殿外走去。

細雨靡靡中,她漫步在中和殿後階陛的禦路石上,一雙金龍高筒靴下踏的是祥雲飛龍、瀚海絕壁。這是整個禁宮中最大的一塊石雕,長三丈,寬一丈。石料產自京西房山大石窩。當時拖運這樣重的巨石到慕雲,耗費民夫萬人以上。一百多裏路,花了將近一個月才抵達。如今,普天之下敢踏上這塊浮雕的也只有晞元女帝而已。

旺財跟隨長流多年,知道這位主子每每遇上難事便會做些怪異舉動。他原本一路追著長流替她打傘,可這雲龍石雕,給他十個腦袋也不敢跟著踩上去。小內侍此刻表情比哭還難看,心一橫往石階上一跪:“陛下,您就當可憐奴婢,別再淋雨了。您要是再耽擱下去,奴婢回頭逃不過一頓板子。”

“胡說。誰敢打你。”當她不知道,旺財這奴婢如今在宮裏可謂威風八面走路帶風。便是比他高了一級的高勝對他也客客氣氣的。

“陛下,您就是心裏頭不痛快,也別拿自己身子撒氣啊。” 苦肉計唬不住陛下,只能繼續苦口婆心。這淋了雨,回頭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的可怎麽好。

“回吧。”自暴自棄確實於事無補。長流足尖一點,輕飄飄越過禦道,往殿內去了。旺財猛然站起,卻拔腿也追不上,心中不禁叫苦連天。

和風見長流入殿,忙上前替她換裳,又命其他宮人替她幹發、倒茶。如此忙亂了一陣,又勸飲了姜茶驅寒,眾人才算松了一口氣。

當今女帝尚未大婚,後宮空虛。為了方便處理政務,長流索性將與太極殿相鄰的中和殿辟出一塊來,作為書房兼臨時寢宮。如此安排,省去往返於後宮和外廷的時間,她也可在早朝之前多睡一刻。

“高公公,父皇從前政令不行的時候是不是也會發脾氣?”長流坐上了這個位子,倒也能體會慶帝的苦楚,傀儡皇帝當得似提線木偶一般,難怪會對人生產生絕望情緒,便索性聲色犬馬破罐子破摔。

一旁高勝笑道:“陛下,上皇跟您脾性不同,您是拿自己撒氣,上皇……”

長流不禁喃喃道:“朕以後不會了。朕既然坐上了這個位置,就要當一個真正的皇帝。”她再次翻開禦案上來自中書省的奏疏,心中一陣冷笑。好個“帝無嗣則社稷危矣。望吾皇早日大婚,順天下民意,定臣僚之心。本朝自太祖起,未有皇帝大婚之前便親政者……”大婚?大昏還差不多。敢拿祖制來壓朕。

大禹中央政府實行三省制,即中書、門下、尚書省。因先帝爺曾任尚書省的尚書令一職,故而此職位空缺,造成如今尚書省下的六部長官皆有對上直奏之權,此處暫且不表。三省之中,中書主發令。政府最高命令,名義上乃是皇帝的詔書,實際上則皆由中書省發出,叫做“敕”。凡重要政令,皆需皇帝下敕。然而,皇帝本身並不擬敕,一切政令皆系中書省擬定,即所謂“定旨出命。”皇帝只有畫敕之權,即通過或否決權。皇帝畫敕通過,則政令送往門下加予覆核,謂之再審查。若門下反對,則該詔書批註送還,稱為“塗歸。”“塗歸”又叫“封駁”或“封還,”即將原詔書駁回,送還中書省重新擬定。也就是說,門下省掌副署之權,每一條政令必須得到門下的副署才能正式生效,交由尚書省加以執行。

中書省的最高長官叫中書令,副長官中書侍郎之下還有八位中書舍人。中書舍人的品級雖然不高,卻有擬撰詔敕之權。長流手中的這道“逼婚”奏疏就是由八位中書舍人聯名草擬上奏的。據她所知,這八位舍人起碼有一半是柳青綸的人,估計也有樓鳳棠的人,其餘兩人在明面上無門無派兩不相幹。如今這八個人卻聯合起來逼迫她大婚。雖然中書侍郎和中書令不曾署名,但一般來說,中書舍人擬稿後會交由中書侍郎或中書令補充修潤。也就是說,整個中書省在向她施壓,逼迫她早日大婚。

男帝可以在後宮廣種薄收,享盡風流,女帝則不同。女人生產乃是九死一生的買賣。不要說十月懷胎辛苦,根本對政事有心無力,便是一個不察,身邊人只要稍微動一下手腳,去母留子不過在旦夕之間。如今她初登大寶,政局不穩。正當內憂外患之時,怎可分心他顧。

再說,那些人恐怕沒安好心。這個世道,女子皆以男子為天,一生所思、所慮、所希求者,若概括之只一句話——“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除開一個“情”字之外,大部分女人一生再無所求。然而,便是這一心人,往往也只是奢望。反觀男人,求的則是封侯拜相光宗耀祖,至於女人,有了權勢地位,要什麽樣的沒有。女子若地位高些,不過嫁入官宦人家為妻,在後院與其他女子爭鬥一生。若命不好,則流落風塵,一輩子淪為玩物,被人輾轉相贈。滿朝文武皆為男子,只怕當她同家中的妻妾是一樣的,一旦沾上一個“情”字,便會沈迷其中不可自拔。屆時,皇帝不過就是一個專註於相夫教子,無心政事,任憑文官擺布的傀儡罷了。

長流之前治水等一系列動作,只是把手伸到了尚書省下的六部,而六部實際上只是負責執行的部門。如果要真正做到政出令行,她必須盡快控制住中書、門下兩省。逼宮上位之所以能成功,靠的是借助武力逼迫文官暫時屈服,而禦案上擺的一道道奏疏,則是文官集團對她最有力最直接的反擊。如果說“逼婚”只是將軍的話,那此刻她手邊的另一道奏疏,奏請追封已故太女,以表新皇友愛手足,寬和仁愛,則是對她皇威赤|裸|裸的挑釁。

高勝見新帝並未似慶帝一般在盛怒之下將奏疏統統掃落到地下,而是輕輕放下奏疏,走到殿外檐下,不禁暗忖:無論如何,這一位主子,卻是比上皇要能忍得多了。

不過片刻,已是風急雨驟。雨水傾蓋而下,不斷拍打著漢白玉階,濺起無數漣漪水珠。秋雨打落金桂,馨香夾著雨水的濕氣糅合成一股奇異冷香,彌散在空氣中,隨著浩蕩長風穿廊而過。

長流站在檐下,望著臺基上正對望柱,正在吐水的龍頭,突然冷聲道:“旺財,你到都察院去,替朕把司徒常勝大人請來。”一頓,長流忽然想到什麽,又道:“回來,你自己不要露面,找一個不起眼的人去,切忌驚動別的官員。”

“是。”旺財憑著多年經驗,已然明白陛下定然已經有所決斷,於是急忙領命而去。

都察院的前身乃是禦史臺,辦公樓建在整個皇宮最靠近內廷的地方,且地勢較其他部門都略高。因而,站在禦史臺的臺基上可以俯瞰整個外廷,且正對議事堂。從前,大禹未曾專設宰輔一職時,能入議事堂議事的皆被稱為宰相。禦史臺承擔的乃是監察之責,整個帝都,三萬多個京官都在其監管之下。從禦史臺可以俯瞰整個外廷,包括議事堂,便足以證明其在所有官署機構中地位之超然。然而,自從禦史臺被改為都察院,與三司之中的大理寺和刑部並列後,昔日風光不再。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童鞋們的霸王票啊。貓貓經常看不到顯示,所以根本不知道,謝謝。

呵呵,大家不要以為登上帝位就萬事大吉了。女主跟整個文官集團的鬥爭才剛剛開始。

謝謝斯薇推薦的《中國歷代政治得失》,這本書很有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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