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新更新

關燈
禦史臺自從更名都察院,業務一日比一日慘淡。首先,現任兩大臺柱——左、右都禦史一點都沒有先輩拳打中書令,腳踢門下侍中的遺風,甚至碰見誰都孬。左、右都禦史官居三品,見了宰輔只有點頭哈腰的分,更不用提主動上前單挑了。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久而久之,旗下禦史們只會挑些諸如衣冠不整的小事開炮,或者只敢拿小人物開刀充政績。更有禦史在朝中結黨,受柳青綸操縱,從懸在大臣們頭頂上的那把刀,轉變為受人控制,用來排除異己的飛刀暗器。

現如今,連老牌罵神,大禹第一噴子也自動熄火了。從前,都察院的人就算自己不敢噴,看同僚開炮也是人生一大樂事,而今不免人人寂寞如雪,心有戚戚。

“嘿,你說司徒最近是不是收了誰的封口費?”

“聽說他打算留著老命回家抱孫子,因而洗心革面,好積些陰德。”

“還以為是個骨頭硬的,想不到跟咱們一樣。”口氣不乏鄙夷。

不知是不是念叨他的人太多,司徒常勝一覺醒來不由打了個噴嚏,案上浮著的一層老灰即刻揚起來,接著便是連鎖反應的一連串噴嚏。他覺得下腹脹得荒,急急提起官袍向外走,偏生被一個小內侍給攔住了。小內侍勢同做賊般地轉了兩圈眼珠,嘀咕了片刻。這下司徒大人可犯了難,女皇宣召自當火速前往,然而有些事卻也拖延不得。權衡再三,為免殿前失儀,司徒大人決定先順應自然法則。

正當小內侍恨不得一頭紮進茅房逮人的時候,司徒大人終於一臉輕松地走了出來。二人遂火速趕往中和殿。

乾坤殿、中和殿、太極殿都是中間高四周低,因而每當暴雨,龍頭形狀的排水口便會齊齊吐水。

司徒常勝入殿的時候,看見本朝第一位女帝正望著殿外千龍吐水的景象,稚氣還未脫盡的臉上眉目凝淡,不知在想什麽。

“司徒大人來了。看茶。”

這便是賜座的意思了。原本前朝的時候,宰輔上朝是享有座位和茶水供應的特殊待遇的。然而本朝開國皇帝不過是個打鐵匠,文化層次不高,眾臣僚為了刻意擡高皇帝,只能自削自貶。從此以後,宰相上朝的時候就只能站著了,而這項規矩也一直沿用至今。

眼下雖不是上朝,但司徒常勝明白自己享受的也是少有的優待,連忙跪下道:“陛□恤,臣惶恐。”

“司徒大人不必推辭,坐吧。”

“是。謝陛下。”他這一把老骨頭也確實跪不了太長時間。

長流使了個眼色,旺財即刻將禦案上的兩道奏疏取了,遞給司徒常勝。

“臣不敢僭越。”雖然明擺著是讓他看的,但面對上位者,為了謹守君臣禮儀,此類表示惶恐的推讓還是十分必要。司徒常勝彈劾起比自己位高的朝臣來雖狂悖,但並不是一個不識大體,不知輕重的人。否則他早就沒命了。

“無妨。”

司徒常勝一目十行地閱罷,撫了撫胸前的一把長須:“陛下打算如何處置?”這位陛下年紀雖小,卻不像個沒主見的,先探探底吧。

“朕正想聽聽司徒大人的意見。”打太極也是陛下的強項。

司徒常勝忽然放下茶盞,伏地而跪,恭恭敬敬地道:“恕臣僭越,陛下想當一個什麽樣的皇帝?”當今女帝以雷霆手段奪取禁宮,逼迫上皇傳位。眾人雖不敢明著議論,私底下不免揣測,當今皇帝只因不想遠嫁敵國,才不惜以一國之力抗婚。若果真只是如此的話,那接下來,他什麽話都不必多說。

長流輕而堅定地道:“朕雖不敢自比先帝爺,但亦有鴻鵠之志。”

言下之意就是看不上自己老爹,這才取而代之。幸甚!司徒常勝這才緩緩起身坐定,沈聲道:“陛下以女子之身當國,要成為一代英主,必當付出超出男子數倍的心力。”見長流點頭,他才接著道:“追封太女的奏折,依老夫看目的不過有二。這一麽,不外乎沽名賣直。”所謂“跪禦榻與天子爭是非,坐朝班與大臣爭獻替,棄印綬其若履,甘遷謫以如歸。”古往今來,不惜血濺金鑾,以求青史留名者不在少數。

長流再點頭,踩著皇帝的名聲往自己臉上貼金,不奇怪。

“這第二種麽,用心就險惡得多了。陛下倘若與上疏之人爭執起來,則正中奸黨下懷。屆時,他們再來個死諫,將事情鬧大,除了原先太女一黨之外,會有越來越多不明真相之人卷入其中,掀起更大的風暴。恕臣直言,陛下是可以殺一儆百,但終究不能堵住天下人悠悠眾口。這件事議論的人越多,對陛下越不利。臣以為,陛下根本無需理會此事,只要將奏疏留中不發即可。”

長流冷笑一聲,道:“朕自然不屑於同奸佞小人一般見識。朕會以公主之禮將安平厚葬。還會賜她謚號為‘隱。’”

隱,哀也,意指柔弱短壽。以公主之禮下葬,既體現了當今對手足的仁愛,又暗示其不配作為一國儲君。謚號本來是為死者增加死後哀榮的,現在卻附加了這麽一層意思。司徒常勝雖然覺得如此反擊不免有些小孩心性,不過也無大過,反正讓人抓不到明面上的把柄就是了,皇帝是能隨便給惡心添堵的麽。

“陛下真正煩惱的該是另一件大事吧。”司徒常勝心知有關太女的議題已過,便將奏疏疊好放在案上。

長流點頭道:“朕現在不想大婚。”她自然明白這件事是不能逃避的,但起碼不是現在。

司徒常勝聽她說得直截了當,顯然已把自己當做心腹,便習慣性地摸了摸胡須,才又跪下道:“臣又要僭越了。”這次他卻沒有再接著說下去,可見是真正的僭越。

長流反笑道:“司徒大人幾次三番下跪,連朕都以為賜座是故意折騰你。”

司徒卻未笑,而是越發端肅了一張臉,道:“眼下有一個法子,可以釜底抽薪。”

長流感興趣地道:“哦?司徒大人不妨直言,朕恕你無罪。”看來不是普通的殺手鐧,不然怎會連他都不敢說。長流遂示意屏退左右,才接著道:“司徒大人請講。”

司徒常勝一咬牙,輕聲吐出兩個字:“國喪。”

長流聞言不禁一怔。這確實是釜底抽薪的狠辣招數。如此一來,起碼可以拖上三年之久,差不多也夠她將朝廷大換血,培植安插親信了,而且誰都不能說她半句不是。她亦明白,司徒常勝這是對自己死心塌地,才敢說出這兩個大逆不道的字來。

“司徒大人請起。朕再想想。”如果到了萬不得已的那一步,她也只能這麽做了。

司徒常勝道:“陛下原先想必已有所打算。”陛下叫他來,應當已經有所決斷才是。他既然將剛才那兩個字說了出來,就已經做好了事後被滅口的準備。歷來知曉帝王陰私的大臣必然沒有好下場。然,所謂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大禹好不容易有一線希望,他又怎能為了明哲保身而袖手旁觀。

這問答往覆之間,君臣二人顯然已經有所默契。長流便直奔主題道:“朕想恢覆禦史臺。”將都察院改回禦史臺並不只是改一個官署機構名稱這麽簡單。她希望的是能夠恢覆禦史臺在所有官署機構中的超然地位,重振禦史臺以往監察帝都三萬多名官員的赫赫聲威。

讓禦史臺跟文官直接杠上,借禦史之力,拔去文官集團中的刺頭。這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只是……司徒常勝沈吟片刻後道:“陛下心中想必有數,眼下都察院無人可當此大任。”

“司徒大人何必自謙。”司徒應該不是在裝傻,那他就是真的有顧慮。

“得陛下如此看重,臣自當肝腦塗地,報效朝廷。只是,臣眼下位卑言輕,固然不堪大任,但倘若陛下厚愛,一時擢升太快,臣倒是能舍得一身剮,就怕陛下遭人謗毀。”幸虧他已經垂垂老矣,不然還不知道有些人屆時會說出什麽樣的話來。就這點來說,年齡就是優勢啊。

長流點點頭。同樣的,她既然敢以女子之身當這個皇帝,就不怕被人指責。但是司徒常勝如果一時升得太快,未免遭人妒恨。如果因此被捧殺,反倒事與願違。何況,他現在任都察院給事中,乃是七品芝麻官,要升至正三品,成為執掌整個禦史臺的禦史大夫,無疑隔著高山大海的距離。

既然說開了,便推心置腹吧。長流堅定道:“朕不光要恢覆禦史臺,還要開恩科,廣招天子門生。”說到此處,她不禁瞥了一眼禦案上的奏疏,心中冷笑:你們這些人不想為朕打工,行啊,朕打發你們回家吃自己,總行了吧。不想幹就走人,想幹的大有人在。只是,要掌控好輕重緩急,戒急用忍,得一步一步來,不能引發大規模的朝局動蕩。

司徒常勝摸了一把胡子,笑道:“陛下將來必會恩澤天下。從讀書人開始,甚好!”科舉三年一次,打破常規另開的一般叫恩科,這也是收買天下讀書人的一條捷徑。說白了,文官都是從讀書人中來的,一代新人換舊人,也是自然規律。這下有得熱鬧瞧咯。

司徒常勝遲疑片刻,又問道:“陛下,恕臣多問一句,您是否想開女科?”

長流也不藏著掖著,幹脆點頭道:“不過不是現在。”現在還為時過早。本來開恩科是為了收買天下士子之心,如果冒然開女科,恐怕只會適得其反,引起天下所有讀書人的反感,以至於被群起而攻之。奉女子為帝是一說,由女帝帶領天下女子造男人們的反,搶他們的飯碗,則是另外一說。女科一開,勢必會遭到男子大男人心理的抵觸。所以,只能等她大權在握,開創大禹盛世,證明女人也有治世之才之後,方可徐徐圖之。此事忌焦忌燥,必須等待時機成熟。

司徒常勝這才笑道:“陛下思慮周詳,卻是老臣多慮了。”新帝上任固然要革新求變,卻不可一味蠻幹。司徒常勝本人對與女子同朝站班倒沒有太大抵觸,只要按才取士便可。

長流同司徒常勝一番長談,心中煩悶倒也去了大半,遂亦笑道:“不過,朕眼下卻有個折中的法子。” 所謂曲線救國是也。

作者有話要說:“隱”是李世民筒子惡心李建成用的。

至於宰輔被剝奪茶水待遇,乃是趙匡胤童鞋幹的好事。

前章最後一段有bug,改了一點。

大家猜猜折中法子是什麽,很容易想到的。第一個猜中的童鞋送分。

禦史臺在明清時期被改為都察院。

清 和邦額 《夜譚隨錄?戇子》:“僕効愚忠,而主曰沽直。主今居言路,異日跪禦榻與天子爭是非,坐朝班與大臣爭獻替,棄印綬其若屣,甘遷謫以如歸,主亦沽直而為之乎?人亦謂主沽直而為之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