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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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煙波致爽閣。

長流起了個大早,隨樓書倚一道去給慶帝請安。

還未入殿便聽到隨波嬌聲道:“爹爹,您一會兒同兒臣一起去賞景可好?”

此處十裏平湖,四圍秀嶺。方才長流一路行來還看到飛鳥啄雪。景色確有一觀。

“哈哈。好。爹爹待會兒要考你。若有進益,爹爹有賞。”

“謝爹爹。”

高勝通報道:“大公主到。靜貴妃到。”

慶帝收了笑:“讓她們進來。”

二人分別行禮請安。

難得慶帝今日心緒頗佳,遂道:“安平說要賞景。既然來了,就同去吧。”

“是。”

慶帝率先拉著隨波的手跨出殿門,長流跟樓書倚即刻跟上。

一行人踏上望湖橋。白日的鶴影湖水靜波明、沈靜優美。

慶帝忽道:“安平,長流,你二人都作詩一句來形容這水中倒影。若是作得好,朕答應你們一個要求。”慶帝暗忖二人進學時日尚短,便不強求她們作出一整首詩來。

“是。”

隨波皺著小臉思索了片刻,道:“魚在山中泳,花從天上開。”

慶帝笑著點了點頭:“嗯,雖用字淺顯,意思卻到了。不錯。”遂轉身看著長流。

“魚游天上餐雲影,樹倒波心濯練光。”

“好!好一個魚游天上,樹倒波心。”

“長流,你要什麽賞賜啊?”

長流見慶帝對自己難得如此和顏悅色,卻也不敢骨頭輕,遂跪下道:“兒臣懇請父皇允許兒臣隨意出入藏書閣。”

“嗯。這也不是什麽大事。朕準了。”

“謝父皇。”

樓書倚見長流得了彩頭,心下倒也十分歡喜。

慶帝又道:“高勝,去把昨日江南進貢的南珠做成花冠給安平。”

“高勝,去把昨日江南進貢的南珠做成花冠給安平。”

隨波高興道:“爹爹怎麽知道兒臣想要一頂這樣的冠?”

“爹爹就是爹爹,有什麽不知道的。”

“長流啊,你退下吧。安平留下陪爹爹用膳。”

“是。”

長流早知道自己待遇沒得比,因此並未覺得如何難受,轉身下橋。

她出來的時候怕招財見了慶帝目露兇光什麽的,遂只叫和風一人跟著。

快行到沈香殿的時候,長流遠遠就看到一道石青色的修長身影立在皚皚白雪中,遂對和風道:“本宮有些冷,你去取一個手爐來。”

“是。”

待和風去遠了,長流才向顧非走去。

顧非方要行禮,長流擺手道:“免了。”她行到近前,上下打量。這件石青色織金四合如意雲紋飛魚服穿在顧非身上襯得他越發身材清臒,軒眉朗目。遂笑道:“這制服很配你。只是……”

顧非正在等她下文,不防長流又近前一步,動手將一件物事系在他腰上。他方要掙動,只聽長流道:“不許亂動。”他遂低垂了視線,落到她漆黑的發髻和光潔如細瓷的側臉上。

長流系好了,又後退兩步,細細打量。顧非卻越發不自在,遂向自己腰間看去,原來是一塊用青絳穿了的血玉,襯著石青底上的織金,華而不奢,卻貴氣超逸。

“翡翠、白玉之類雖然更配你,但瞧著未免太過清冷。如此甚好。”長流見他表情局促,只作不見,繼續道:“收了我的禮,便是我的人了。”

顧非只覺得說“是”不對,說“不是”也不對,只得道:“無功不受祿,此物太貴重了。臣不敢領受。”

長流笑瞇瞇地道:“那好,你幫本宮一個忙。”

顧非只覺得碰上了這位殿下就沒個招架處,只能硬著頭皮道:“殿下請吩咐。”

“你蹲下。”

顧非依言照做。只覺耳邊有溫熱的氣息拂過,又有清雅絕倫的沈香味從身邊少女的衣褶間如絲如縷般滲出,縈繞鼻端。那幾個字他都聽清了,卻一時之間仿佛根本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片刻之後,長流才得了他一個“好”字,遂心滿意足道:“走。咱們踏雪尋鶴去。”

二人一路向著樹林深處走去。腳下的雪越來越深。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長流一腳踏下去,雪已經完全蓋過腳面快沒過靴子的高筒了。她越走越慢,漸漸有些力不從心。

走了這麽久還沒看到半只仙鶴的影子,長流不禁有些失望,卻也不肯就此放棄,因此又勉力往前行了幾步。

忽聽顧非興奮道:“殿下,臣聽到鶴唳之聲了,就在前面。”

長流聞言頓時精神為之一振,方要舉步向前,卻聽顧非道:“不若臣背著殿下去吧。此處雪深,殿下不宜足底受涼。”

“好啊。有勞你了。”心中卻想:蘿莉也有蘿莉的好處,倘若我現下是個大人,他一定不肯背我的。

顧非背著她踏雪竟然如履平地一般。

“什麽時候開始學武功的?”

“大概三歲吧。臣自己都不太記得了。”

“要是我也會武就好了。”她現在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確實不太像話。

“殿下是女子,不必拿槍動刀。不過殿□子弱,學些運氣的法門未嘗不好。”

“那你能不能教我?”

“好啊。”其實剛才雖然離得遠,但慶帝跟長流、安平在橋上的對話顧非聽了個一清二楚,因此現下長流如此問,他便不忍拒絕。

忽然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廣袤無垠的雪原呈現在他們面前。

放眼望去,雪原之上竟然真的是鶴群。

顧非背著長流走近了幾步才將她放下。

那些仙鶴或單腿獨立將頭也一並埋在羽翼中只縮成雪白的一團,或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仰頭望著天空。也有幾對則引頸高歌一般,半張了羽翼面對面,似在雪中相伴而舞。

再定睛一看,這是一群丹頂鶴,除頸部和飛羽後端為黑色外,全身潔白無暇,頭頂上那塊火一般的艷紅,在瑩白飛雪中煞是美麗。正是“精含丹而星曜,頂凝紫而煙華。引員吭之纖婉,頓修趾之洪姱。疊霜毛而弄影,振玉羽而臨霞。長揚緩騖,並翼連聲。輕跡淩亂,浮影交橫。眾變繁姿,參差洊密。”

此情此景不禁讓長流想起鮑照所作的《舞鶴賦》,便隨口念了幾句:“唳清響於丹墀,舞飛容於金閣。始連軒以鳳蹌,終宛轉而龍躍。躑躅徘徊,振迅騰摧。驚身蓬集,矯翅雪飛。”

顧非聽她念得好聽,只覺心境甚為平和。他本為不能再回嘉陵關而頹喪了幾日,此時此刻反倒釋然了,凡事需要順勢而為,強求不來。

長流忽道:“‘繁音急節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鏗錚。翔鸞舞了卻收翅,唳鶴曲終長引聲。’其實鶴舞不是最美的,我的母後跳舞才是翩然似流風回雪,輕盈如有雲霧生。”她自己前世也曾花過無數力氣練習歌舞,一心想叫洛輕恒驚為天人。

顧非不欲她傷懷,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只道:“將來殿下的舞姿也會曼妙傾城。”

長流搖了搖頭。心道:前世我從小就被教導身為一名女子要知恥守禮,琴棋書畫、音律舞蹈我更是無所不學。結果呢?眼睜睜看著國破家亡,不過是個廢人罷了。

如此一想,就連雪中鶴舞仿佛也失了意趣,長流遂道:“我們回去吧。”

顧非一路帶著她出了雪嶺,直送到沈香殿門口才離去。

一進殿,和風便道:“殿下這半日是去了哪裏,叫奴婢好找。”一邊替長流拂去身上落雪,一邊接著道:“方才陛下派人來傳旨,說是賜公主去‘海棠池’沐浴。這會兒就要天黑了,殿下不若用了晚膳再去。”

長流點點頭。

晚膳隨意用了些黃燜魚翅,長流便帶了和風、絳雪兩個往湯池去了。

本來飯後不宜即刻沐浴,但從沈香殿到湯池,以長流的腳程怎麽也得走上一盞茶的功夫,早已消食了。

賜浴這檔子事也是頗有講究的。皇帝沐浴的地方叫“蓮花池”,池形如石蓮花,其他人不可越雷池一步。而“海棠池”池形如海棠,則供嬪妃享用。“尚方池”是大臣們沐浴之處,得皇帝欽賜,那可是了不得的榮寵。傳說中的“星辰池”四周無遮蔽物,沐浴時可觀天上星辰,故名。只是不知為何,“星辰池”早幾年就被慶帝下令貼上封條,現在是禁地。

“玉泉”不愧享有“天下第一禦泉”的美譽。水質純凈,細膩柔滑。

長流泡的叫“六福湯”,用的藥材有靈芝、當歸、薄荷等。藥材放得並不多,因此並不味重熏人;相反,淡淡藥香在泉水的蒸騰下十分清新宜人。

泡溫泉也講究循序漸進,入水時間長了反容易體乏。因此,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長流就起身命侍女替她著衣。

出了海棠池向前行便是落霞閣,為浴後觀景及涼發之處。 晚上黑燈瞎火也無甚景觀可看,長流浴後口渴,便飲了一盞茶,一邊只待頭發稍幹就要回去。

誰知走到望湖橋上便見到一個清瘦人影。走近一看,果然是顧非。

絳雪也認出他來了,便將宮燈往顧非手中一塞:“我們殿下為公子跪得膝蓋都出毛病了,公子於公於私都應當護送殿下回去吧。”

絳雪素來是個直脾氣,和風也不以為怪,只在一旁掩嘴而笑。

見長流不置可否,顧非只得跟上。

踏望湖橋從飛霜殿前經過的時候,長流忽然仰頭道:“你可知此處為何命名為飛霜?”

“微臣不知。”

“因為冬日溫泉吐水,在寒冷的空氣中,水汽凝成無數個美麗的霜蝶,故而命名。”

“微臣受教。”

長流方才出浴,臉色紅潤,眼波清亮。顧非只覺得她身上的沈香味比上次更濃了一分,雖不知是因為剛剛出浴的緣故,卻也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與她又隔開寸許。

一路沈默行到沈香殿門口,長流忽然轉身取過顧非手中宮燈,仰頭直視他,輕若耳語道:“本宮方才從‘海棠池’沐浴回來。若是有朝一日,本宮也能賜浴,顧卿可要歡歡喜喜領受才好。”言罷甩下呆若木雞的顧非徑自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於是我們殿下的霸氣是十分內斂優雅的。某貓認為女強不一定要寫得像個男人。

玉泉的靈感來自華清池。

制服控的各位:首先禦前侍衛是清朝特有的。還有就是飛魚服是明朝錦衣衛特有。煙波致爽閣是康師傅家的,某貓甚為向往。

元代詩人楊敬德《臨湖亭》:“魚在山中泳,花從天上開。”清代吳縣人潘次耕(耒)《遂初堂詩集》卷八《題可帆亭》:“魚游天上餐雲影,樹倒波心濯練光。”

“繁音急節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鏗錚。翔鸞舞了卻收翅,唳鶴曲終長引聲。”白居易 《霓裳羽衣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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