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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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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除夕夜,慶帝才從“玉泉行宮”移駕回宮。長流心中有事,再加上春節過得同往年並無不同,只覺得日子稀裏糊塗便過去了好幾日。

大禹習俗正月初八上燈,十七落燈,連張十夜。

是以雖然初七嚴格來說仍算過年,但作為春節與上元節的分水嶺,當日卻並非法定國假日,長流日間仍須去陶然閣進學。

太祖皇帝自己肚子裏沒幾滴墨水,因而更加指望自己的子子孫孫都能經綸滿腹,使得大禹江山永固。為了鼓勵讀書,太祖令所有還在上學的皇室子弟在每年正月初七當日帶一盞事先做好的花燈去,讓老師點起來,是為“開燈”,喻示新年前途光明。這一傳統一直延續至今。

長流屏退左右,獨自入閣。因長流跟隨波都是女子,教育質量難免不受人重視,所以如今坐鎮陶然閣的飽學鴻儒一個都沒有。今日值班坐堂的只有司徒常勝,都察院給事中,正七品,每年領四十五兩俸銀,吃不飽、餓不死的小嘍啰級別。

這位雖然只是個芝麻官,卻有個聲震朝野的名號——“罵神。”

司徒常勝是先帝爺那會兒中的進士。其罵功之深厚,可謂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因而成為公認的“罵神”。長流十分佩服為這位從沒罵輸過的司徒先生取名字的人,尋思著要不她也把名字改為君常勝得了。

常勝先生作為言官可謂戰績卓著、功勳彪炳:曾只靠雪片一般的奏疏將三品以上文武官員共計二十四人,其中有侯爵一人、伯爵兩人,先後全部罵回家吃自己。並曾在一日之內連上三道奏疏,成功彈劾曾經追隨先帝征戰四方的武國公,又得了個“司徒三本”的別號。“罵神”之名可謂實至名歸!

但因為此人的罵功殺傷力太大,極其不招人待見,是以雖然“政績”卓著,但吏部考核年年只能得“合格”二字,在七品這個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幾年。幸虧太祖一早立下了規矩,言官殺不得,一般惹得皇帝不高興了最多廷杖、罰俸、充軍、免職,最厲害的也就是連進士的功名都一並免去,永不錄用。是以他雖得罪人甚眾,卻依舊保有項上人頭。先帝爺在時,他就敢把皇帝老子當自己孫子罵。先帝爺皮糙肉厚,不予計較。而慶帝就難免惱羞成怒廷杖過他,原想讓他老實在家平躺幾日。熟料此人雖然年過半百,卻十分經打,第二天仍舊跟沒事人一樣帶傷繼續上朝,叫人不得不服。

此刻這位頭發已經半花白的罵神正耷拉著眼皮坐著打盹。他神態安詳,看著就像街上一個賣紅薯的普通老翁,一點瞧不出是大禹大名鼎鼎的第一噴子。

長流一連叫了他幾聲,都不見醒,只能走上前去輕輕扯他的胡須。

司徒常勝一個激靈醒過來的時候,看見一個面容精致、穿著華貴的小姑娘將自己的一把美髯抓在細白如剛蒸好的饅頭一般的小拳頭裏。

長流見他醒轉,即刻松了手,笑嘻嘻地道:“司徒師傅,本宮特來請您點燈。”

司徒常勝不由一楞,這位小殿下他是見過的,只是並不曾教導過她,又暗忖自己才名遠不如“罵名”響亮,何以她放著朝中這麽多大儒不請,卻請自己來點這盞燈。

長流見他面露驚訝,只是一揖到底。

司徒常勝心道:是了,定是今日陶然閣除了自己找不到第二個人。這位小公主乃是不得已而為之。也罷,老夫姑且就為她點上一點,她也可早些回去玩耍。

長流見他伸手,忙遞上早幾日就用高粱稭為框架,做成的一盞精巧別致的走馬燈。

司徒常勝接過燈,為長流點燃。

不刻,那走馬燈便悠悠然轉了起來。只見燈的外圈畫著一個人,官袍落拓,長須飄然。燈的內圈上並不是尋常的圖畫,而是極清麗的一筆梅花小篆。仔細辨認竟然是一份名單:“太常寺少卿陸啟政,禮部尚書賀青,恭敬侯劉協,錢寧總督穆懷才……”

這其實是一張亮眼的成績單,記錄了所有被司徒常勝成功彈劾的官員。(因是走馬燈的關系,排名不分先後。)

司徒常勝乍見自己的彈劾履歷被眼前這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一一整理羅列,饒是他曾經舌戰群雄無數次,此刻仍不免張口結舌。心道:原來公主是有備而來,並非臨時找上老夫點燈充數。

長流微笑道:“司徒師傅不必驚訝。這些人無一不是貪贓枉法的國之蛀蟲。本宮送先生這盞親手制作的明燈,就是希望先生牢記太祖遺訓,不畏權貴,直言不諱。”

司徒常勝聞言不免下顎一抽,連帶著胡須一抖,又細細打量這位錦衣華服的金枝玉葉幾眼,方負手傲然道:“公主可知臣近日上疏彈劾何人?”

長流毫不遲疑地清脆道:“本宮的外公柳丞相。”

司徒常勝聞言不由一怔,他原以為公主身處後宮,必然不知朝事,就算知道了也會漠不關心,不料她卻回答得如此幹脆。司徒常勝如何會知曉,那是因為長流前世在元宵節上拜見皇後的時候曾聽聞王氏向柳思嵐抱怨過司徒常勝不知天高地厚。她當時年紀尚幼,聽過也就罷了,直到幾年後讀禹國史料才知司徒常勝這一彈劾,將自己的一條老命彈沒了。

長流接著肅然道:“是,先生所料不錯,本宮正是希望先生就此收手。然而原因卻並非先生所想的那樣,只因柳青綸是我外公。如今朝堂上柳家勢大,先生何不暫避鋒芒,隱忍不發?倘若此刻先生因為彈劾一事被趕出朝堂,永不覆起,那豈非於事無補?須知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先生何不等待時機,謀定而後動?”前世這位一代罵神就是因為彈劾柳青綸聯合幾個世家大族大肆圈地,而被貶出京城,在回鄉路上不明不白地死於非命。

司徒常勝緩緩松開負在背後的雙手,垂於身側,不解道:“公主為何對微臣說這些?”

長流學他的樣子,也作老氣橫秋狀負手道:“不錯,柳青綸是我外公。可我更是君家的子孫。祖宗基業怎能喪於外戚之手!”她雖年幼,前世做皇後的威儀還是剩下幾分的,此時刻意顯露,倒也有模有樣。

司徒常勝忽然跪下大禮參拜,伏地道:“老臣受教。公主親制走馬燈在先,對老臣循循規勸在後,愛惜保全之意彰明較著。老臣感激不盡。”一頓他微微擡了頭,又道:“老臣有一肺腑之言,還請公主參詳。”

“先生請講。”

“過剛易折。公主對當今何不學學疾風勁草,持本心而順風勢。公主只要將‘孝道’二字做到無可指摘,當今喜或不喜又耐之若何?”大公主無故被罰跪的事,前朝也略有耳聞,只是大多數官員認為此事不足一議,何況柳家都不管,別人更是無從管起。

長流將這幾句話細細咀嚼一番,又是一揖到底:“多謝先生。長流受教。”也對,表面功夫做足,叫人抓不住把柄,她自然也就能為自己謀求到更多的福利。至於慶帝到底是喜是厭,她既然無從左右,也就不需要放在心上。關於這一點,前世她畢竟年紀小,母後去了之後自然更渴望父親的憐惜,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長此以往不免郁結於心。而現在她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也就不會再強求奢望所謂的父愛。

“公主不必多禮。公主可知老夫平生有兩大得意?”

長流其實是知道的,其中一樣必然是他那把美胡子,卻佯作不知地搖搖頭,好奇地看著他。既然是罵神,必定喜言,裝作不知道才可以助長他的談性。

司徒常勝果然撫著他胸前那一大把胡須得意道:“第一便是老臣的這把胡子,這第二麽才是老臣的罵神名號。”一頓,他笑著道:“公主既然打一照面就抓住了老臣的胡子,又何須再客氣多禮。”

長流不禁粲然一笑,心道:他這是把自己那一把胡子比作老虎屁股麽。以前一直以為言官風聞奏事,都是尖酸刻薄之輩,想不到這位言官中的翹楚倒也有幾分胸襟。

作者有話要說:罵神的原型是明朝的歐陽一敬,彈劾閣老高拱的那位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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