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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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他們租的越野車從沙丘上飛沖下去。叡少慘叫著,臂膀緊攀車門,尾巴骨快跌裂了。

他們開到邊沿小鎮上,在如織游人間悶頭吃小餛飩。結賬後,叡少又買了個饃拿在手上,亦步亦趨問司馬,你還想去哪啊?帶著我唄。司馬擺擺手,說,不想,您回家吧,謝謝。叡少狠啃了一口饃,努力兇相畢露:怎麽的,還想逃?一伸手搭他肩膀,摁著他,讓他走不脫。兩個人於是又沈默地結伴行了很久。

你知道嗎?沈默了太久,叡少也覺得尷尬,終於放下手,拍拍掌心的面粉:你現在很像我爸。

您要是實在思念令尊,我也能勉為其難串一回。

叡少哭笑不得。司馬這種臭話他聽了十好幾年,覺得親切,又有點膈應。他年青肩膀去撞他肩膀,對他揚起俊臉:走吧,無論你去哪,帶上我唄。陪你嘮嘮也好,自己悶得兒蜜有意思嗎?

他們達成一致意見,繼續開車亂逛。叡少探出身,把車耳朵上的小紅旗插實了。司馬則把墨鏡戴上,坐在副駕駛上,抱臂看著窗外藍天白雲,野草黃沙,愈走愈少人。

叔你是對的。人還是要多出來玩玩。叡少笑笑的,一手去推他。你看,天氣多好。

是的,多晴的天。司馬再將身子斜一點,看到頭頂天上,早來的雲被風吹散。我為什麽到此地來?他垮在座位上,眉間思量。和他有關系嗎?

——我說你現在像我爸,因為你現在這種獨來獨往的行事作為,像。叡少開始侃大山。司馬也意識到,小老板在常人面前不這麽愛多嘴,所以靜靜聽,不駁嘴。——還因為我爸,他也愛到處瞎球跑,一生也就喜歡這些個地方,場地大,又空蕩,沒人煙,風吹草低見胡狼,他能當場哭出來。你現在就跟他一個樣,真的,陰慘著一張臉。不過我從小沒有文學細胞,實在不能理解你們啦。叡少頂著文青專有的憂郁且俊美的面孔,幽然嘆氣。

司馬說,沒,您想多了,我就是想出來玩,跟他沒關系。但他心裏略有訝異。本來以為是到處游玩,心裏就什麽都想不得,原來還是沿著此路行走,原來還是想他。

宇宙司馬大寶貝委員會的消亡

Chapter Summary

看起來像是故事的核心?但並不

司馬小姐重生到一個總裁小說世界裏。光這一句話就犯了兩個大忌,重生和總裁。司馬小姐九月底事故身亡,本次重生由宇宙司馬大寶貝委員會安排。委員會經研究發現,每個平行宇宙中的司馬基本上都是男性,基本上都擁有很長很好的一生。而司馬小姐,一是身為女性,二是英年早逝,三是人生沒趣。委員會覺得她是司馬大寶貝中的珍奇異種(因為所有的司馬基本上都是人生贏家啊),決定再給她一次愛的體驗。

小曹總領銜主演憂郁冷漠英俊文藝霸道總裁(”我不聽我不聽你就是想勾引我”),阿孚飾救姐姐於水火之中的優秀弟弟(”你們曹家er真素笑死人惹”),朗哥飾一語點醒夢中人的知心大哥(”他是愛你的,快去機場吧”),張小蝴蝶飾不離不棄金剛石gay蜜(”我們家司馬寶貝是最棒的,耶”)。司馬小姐一覺醒來,身邊有個光膊睡覺的年青英俊男人。她不知道自己該幹嘛,她記得自己應當是死透了。視界裏彈出一個任務框,上面明目張膽三個大字:談戀愛。司馬小姐嚇得從幾十平的大床上爬起來,身邊小曹總也施施然睜眼,起身握她手。他以寵溺口吻說:寶貝,再躺會兒。今天周六,不上班。司馬小姐看著他帥到發光的一張臉,腦袋空空。她想,自己死過一次,倒反或為最大贏家。她問,你是我什麽人啊。小曹總把她按回被窩裏。他說,你失憶啦,那我就讓你(用身體)想起來...

司馬小姐躺著想,太俗套了!太俗了!我三歲都不屑看這種小說情節!但她與小曹總睡得很開心。真好啊,周六她能一覺睡到下午,洗漱之後傭人奉早中飯。以往她也是這個作息,但她以往只能在公寓裏點黃燜雞米飯。

其實這個劇情已經快進到一般言情小說的中後部分,不出意外應該還有什麽白月光車禍重癥風波。可司馬小姐吃完貴族大米,非常愜意,她不願意去預想波折和苦難。而小曹總在一邊看報,他穿著睡衣也這麽好看,嗚嗚嗚。在感動和驚喜之餘,前世的記憶模糊地浮上心頭。她認真看著小曹總,突然記起了一些細微碎片。他就好像是她哪個傻逼前男友美化十倍之後的樣子。咦,司馬小姐突然感到一陣混亂。視界裏立馬跳出一個對話框:正在為您跳過劇情……

她的記憶穩定下來。場景一下子切到了婚禮。她看到她三弟在化妝室哇哇大哭。她走過去,束腰太緊了,她笑得有點勉強:怎麽啦。弟弟回過頭,一張眉目含情俊美憂傷可憐可愛的臉——等一下,我弟有這麽好看嗎。司馬小姐陷入短暫性斷片。阿孚難過地握住她的手,姐姐不要嫁人啊——是誰說過你搬出去的話我就能騰出房間打游戲了。司馬小姐倍感疑惑。

白色波浪在她眼前閃現,婚禮快進到她挽著大哥的手,準備走向她英俊瀟灑的新郎小曹總。她別過頭幸福地去看大哥的臉,大哥也低頭含笑地看她。——我好想看到你嫁人的那一天啊,大哥說過的。可司馬小姐想著想著,感到一種不可比擬的恐慌:大哥是看不到這一天的啊。她的世界裏,大哥已經走了。

游戲一連出現三個bug(都是司馬小姐自行捉蟲的),制作人應當出來解釋或調整一下了。負責制作美麗幻想的司馬先生惱怒地罵了一句操,暫停了畫面。他從畫面外傳聲進來,說你怎麽回事啊。好好過日子不行嗎,過去的事就過去吧。你這樣其他司馬會懷疑我業務能力的好吧。

灰色的界面上只有司馬小姐是鮮活的,然她也慘白著一張臉。她說,你是誰,這是怎麽回事,我應該西特了,我為什麽還活著。司馬先生把自己好看的臉投影到她面前。他說,我就是你。無數平行世界裏的你都覺得你活得很失敗,所以大家一起動腦筋讓你體驗一下快樂的人生。司馬小姐拎著婚紗裙擺,勉強笑說,活得很失敗啊……太直接了吧。

司馬先生也笑,我就是你,你自己說話什麽樣子,心裏沒數嗎。你好好結婚吧,不要再瞎想了,我做這個場景也很辛苦的。

司馬小姐不響。過三秒她叫住他,司馬。

啊?

人生的意義是什麽。

這一下問住了所有的司馬。宇宙司馬大寶貝委員會為之震驚。現場的這個司馬先生猶豫道,人生本身沒有意義啊。

我,我大概是因為太糾結這個才死掉的吧。

不是因為你的人生一塌糊塗嗎?

……嗚。

不要哭啊。司馬怎麽會哭呢。司馬先生說。你真的是一個很不司馬的司馬,你身上的指數都太異常了。

我真的有那麽垃圾嗎……

真的啊。又窮又孤獨。長得,在女人中,也不算特別好看(他多看了她兩眼)。心又不夠狠。真的很垃圾。

……好了別說了。司馬小姐不再哭了。她知道自己的性格有多惡劣。再追問的話,會被說到要自殺的。

你還需要心理輔導嗎。不需要的話我就繼續了哦。司馬先生環顧四周。這個小曹你還滿意吧,雞雞我還捏大了一號。三弟捏得更妹了一點,善良指數調高了八十。大哥的話,會活得長長久久,而且不管什麽事都會依著你的。你惡毒的父親不會出現在這裏,他太難改造了,你就當你爹死了吧。如果你有修改意見的話,現在就可以跟我說,雖然我應該不會改的。

這樣就夠了嗎。

什麽?

一眼就看到頭的人生。司馬小姐低眼說。感覺,沒什麽意義。

有病?你是什麽日劇女主角嗎。司馬先生憑空掏出一本冊子拍在她頭上。給我繼續結婚。不想帶小孩的話我幫你快進到小孩結婚。

司馬二。司馬小姐微笑,咬牙切齒道。真討厭啊司馬二。

哦。彼此彼此啊司馬二。

她拎著婚紗想了一小會兒。最後一個問題。完成這次任務之後,你會去哪裏,我會去哪裏。

這是兩個問題吧。司馬先生冷漠地收回冊子。我會回到自己的世界做司馬二,你應該就是直接投胎了吧。下輩子不要做司馬了哦,你不太適合。

她說,你也會經歷我經歷的。

什麽。司馬先生今天問為什麽的次數遠超了他過去三十年裏猶疑的次數。

你回到你的世界之後,也會經歷這種生活。她略轉過身,將他的目光引向紅毯盡頭的小曹。那裏就是結局。

其實,你知道我可以和我弟……

都是一樣的。太美好了,不覺得沒有意思嗎。

不要給自己的失敗找借口啦。司馬先生無所謂的目光投向更遠的遠方。你啊,是不是想策反我。

司馬小姐開始研究怎麽脫裙子。是啊。

除了上面的破理由還有別的理由嗎。

沒有了。我只是不想過得好。她發力,徒手把束腰拆下來。她喘息道:我想在投胎之前把所有平行世界裏的司馬都揍一遍。我要拉所有人下水。我要毀掉一切——

司馬先生舉手:好耶,我加入。

哎?

哎什麽哎。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屁話,但是我也很想揍司馬。司馬先生開始從他的奇妙異次元西裝口袋裏往外掏武器。宇宙司馬大寶貝委員會的存在本來就是個謬誤,司馬的可貴之處就在於自由,瘋癲和反叛。這一點都不司馬。早就應該結束了。說著他擡頭高叫:聽到沒有?誰讓你們這些垃圾讓本垃圾來做這個垃圾的垃圾幻想!臭垃圾!

司馬先生牽著司馬小姐的手,兩個人離開灰色的靜止的婚禮畫面,飛向了遙遠的星空。她的裙子滑脫了,她在虛無的輕盈裏嘆出一口氣。平行世界的她自己牽著她,他的手纖長又冰冷。無限而唯一的可能性。她深色眼睛反映出星點的光亮。

司馬先生拉著她在一顆小小星球上停下。他說你打人之前要不要先穿條褲子。

結果沒有。等他們殺到總部的時候,司馬小姐沒有穿上褲子,而司馬先生的褲子莫名其妙沒有了,它紮在了司馬小姐的腰上。司馬先生上半身西裝筆挺,下半身平角內褲。司馬小姐說,這樣的形象比較有威懾力哦。司馬先生說,哈哈,能讓我這麽難堪的只有我自己。

可是總部裏早已亂成一團,穿成套西裝的、異裝癖的、套著宇航服的、一絲不掛的司馬扭打在一起。平角內褲司馬先生在其中平平無奇。他對司馬小姐說,啊,你,我,他們,果然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司馬小姐說,我想揍人來著……司馬先生無奈地轉過身:你揍小曹好不好——咚。司馬小姐一拳砸在司馬先生心口上。真的很重。

你、這、垃、圾。司馬先生露出了最經典的嫌惡的表情。

你、也、是、啊。司馬小姐擡頭,表情無二。她接著從司馬先生手裏拿走早先變出的槍。她大方走進混亂,鳴槍示警。所有司馬都安靜下來,一臉嫌棄地看著她。她走到顯示著SM2的巨大熒幕下,大聲說,今天宇宙司馬大寶貝委員會正式解散了。

司馬本來就是頭腦聰明,性格極差,很難和別人相處,雖然覺得孤獨又無聊,但也只能這樣了。就算能和別人在一起,也永遠只能保持短暫的疏遠的關系。她說。今天,大家又再一次回到孤獨了。

說什麽屁話啊。有司馬這樣叫。

司馬小姐舉起手臂,雙手持槍,扣動扳機。砰砰砰砰砰,小砸炮變出玫瑰花,花瓣四散。一群對浪漫毫無知覺的人坐在一起,被浪漫籠罩。她跟大家鞠了個躬,然後走下臺。她走到門口對平角內褲司馬先生說,我想投胎了。

你的講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司馬先生想了想,說。今天打架解散,最遲到下個星歷,大家還是會因為孤獨而聚集起來的。然後再互毆分手……

……在這交匯時互放的光亮。

什麽。

小曹跟我念過的一句詩。她閉上眼睛。我只記得這一句了。

司馬先生不敢說他記得這首詩。他拉起她的手,足尖點地,飛出去。他找話說:這裏這麽大,說不定也有宇宙小曹委員會、宇宙大哥委員會、宇宙阿孚委員會,宇宙張小蝴蝶委員會和宇宙你爹委員會呢。

是啊。

你真的要直接投胎嗎。

哎?

不能在轉生成一個快樂的笨蛋之前,再來一場冒險嗎。你剛剛都宣布全宇宙最大委員會的解散了,為什麽不再做一點瘋狂的事呢。比如,比如炸掉小曹委員會的大棚和酒莊啊!比如跟大哥說”你煮的粥太難吃了”啊!把阿孚和張小蝴蝶的化妝臺砸光……之類的。

你怎麽了。

……一定是因為我沒穿褲子。司馬先生低頭,他另一只手捂住臉。

那褲子還你。

不是這個!太不正常了,司馬二!一點都不司馬!指數出現異常了!要壞掉了!完全壞掉了!

你有點惡心。我說真的。司馬小姐單手把腰上紮的西裝褲解下來,拍在他胸口。

不應該這樣的……他接過褲子。他別開臉,肩膀發顫。在”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的無限痛罵的夾縫之中,司馬先生斷續說:不想,再冒險嗎。不想,再陪陪我嗎。

司馬小姐的深色眼睛靜靜看著他。

愛我吧。我好孤獨。司馬先生用哭腔說。愛我吧,所以你也能愛你自己。

她想了一下。她握了握他的手。陪你可以。她說。冒險不行。談到愛就更加不可能了。司馬最討厭的就是自己了。

足夠了。他扭過頭,看著她,淚眼帶笑。所有的司馬有同樣的假哭伎倆和真情瞬間。

他們明明各有自己的方向,卻露出了一樣的表情。宇宙司馬大寶貝委員會即日起解散,覆會遙遙無期。總部陷入火海,飛船駛離,外墻的巨幕顯示屏上,司馬冷漠而美麗的臉孔靜靜燃燒。他們停在不遠的地方,牽著手,被最終爆炸的熱浪推向無窮深空。

我能帶你飛越一切。司馬先生瞬間進化,具有了一點點文學細胞。我能借你飛越一切。

啊。謝謝你。但是我們不能做愛對吧。

應該不能。

行。

哎——最後選擇了這個結局啊。

司馬拿著一本冊子,撚起一頁紙,看至最後一行,滿臉無趣地合上,拋遠了。

是啊。穿著白襯衫英俊無比的小曹總坐在一邊給他削蘋果。觀眾票選出來的。不過寶,我以前沒想過你還會寫劇本呢。平行世界的想法真的很有意思。

曹總過獎了。司馬擡手,看自己的指甲。不過我覺得選出來的這個結局是最無聊的。明明還有女體司馬二和狗狗司馬二私奔,男體和女體意識互換,女體和男體為了曹總大打出手(小曹總:您太擡舉我了)……

都很有意思。小曹總微笑。我有時候在想,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的話,另一個你會不會喜歡吃葡萄……

不,真正的司馬永遠只有一個哦。司馬撐著臉笑說。要愛我。用能毀掉所有平行世界的勇氣來愛我。

小曹總定住。司馬嘆了一口氣。他自溫暖的室內看向窗外,無數的小曹,弟弟,哥哥,閨蜜,好友,向他的城堡進發。他表情平靜,並不經意。他冷漠而美麗的臉孔好似在火中靜靜燃燒。

Morning, bitch

Chapter Summary

為什麽曹先生謀害下屬?

他們在泥濘中起身。曹二少把住他腋下,搬動他。他腳後跟在冰冷的走廊地板上拖行了一陣,終於清醒了一點,感到自己由死屍變為了行屍。藥效沒有完全消退,他大著舌頭說:”我記己(自己)走。”

體面人的一天從表情管理開始。二少發覺他竟還活著,便從容不迫,展示國禮標準的英俊微笑,柔聲道:”你醒了。”即使少爺現下行為像是要毀屍滅跡。

曹二少做富貴公子近二十年,替人洗臉更衣,全然不通。他帶司馬去洗漱,每隔五分鐘就出點小事故。司馬被照料得渾身烏七八糟,在餐桌前坐定,還以為自己風神如昨。他四肢麻木,費力將僵直的腿搬上另一條腿。美人吃早餐自然要蹺起腳來。

膚體緊貼冰冷大理石桌底。他虛握著杯柄發呆,杯中空可見底。他無聊,沒戴銀邊眼鏡的高窄鼻梁渴望被捏緊或一拳猛揮——曹二少從他眼前慢慢走過,低頭扣襯衫。五官中的硬冷尚未成型,大多數時候臉上還只是一團孩氣。啊……究竟是誰嫖宿誰。這是誰的公寓。是否我反客為主。司馬不自知地,目光跟隨他,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少爺擡頭和他對視,粲然一笑:”寶,口水擦擦。”

真沒想到連頜神經都控制不好。司馬木然扶住下巴。”你好帥……我們在哪見過嗎。”

方才只是逗他,現在一多話,真是流口水了。二少微笑著,淡淡送出一份禮貌的嫌惡。

“哦……我不認識你。”他一字一句就如此磊落真誠。也許拖行拋屍也只是他樂善好施的一部分章程。司馬神智此時受損,都快信了。

“可是你叫……我寶。”

“和honey一樣,just口癖u know。”

司馬被他的半吊子英語口語騙過去了。他徒勞地擦著嘴巴,靠在餐桌上停止了思考。

“吃點早飯吧。最好的早飯時間是七點到八點半。我們已經遲了。”

“遲……遲到!”司馬像僵屍一樣,悚然彈了一下。他的生理性恐懼被遲到二字觸發了。

“你是說,上班遲到嗎?”

“上,上班!”

“全勤?”

“全勤!通勤補,補貼,年終發大米……”

曹二少笑得極為開心。司馬手托著下巴,陷入了現實與幻想交織的深沈痛苦中。開發智力確實得靠憶苦思甜。可是沒有甜處,甜處用來安身,苦處就是化錢。司馬眼前開始出現永遠走不到十二點的時鐘和文件堆積的工位,耳朵裏是覆印機的嗡鳴聲。少爺簡單兩句話就給他幹崩潰了。

曹二少摸了摸額頭,放下手時,臉上現出了好比殺了別人全家之後的真誠歉意。他躬身,隔桌用拇指抹他幹裂的下唇,皮肉翻紅。曹二少抱歉地說,啊……疼嗎。

司馬說謝謝你,我不疼。你放了我吧。謝謝你。他特別禮貌,兩個黑心爛人面對面打躬作揖,低頭認錯。你來我往,誰錯越多誰就能贏。可是曹二少又露出了不好意思的驚天帥氣笑容,他說,對不起,我現在要去上班了。

司馬垂眼沈默一陣,接著說,那你給我留包煙。他的口氣開始不客氣了。他覺得跟小曹這個人,根本不能講道理。

你要煙幹什麽。曹二少疑慮道,眼睛非常沈靜。你覺得,我會給你留支打火機嗎。

司馬不響,算是放棄今晨的無理取鬧。曹二少為他從冰箱裏翻出一罐凝著水汽的葡萄汁,給他倒了半杯。司馬看著,最後還是鬧脾氣,冒一句:我嫌冷。

那就放一會兒再喝吧。曹二少笑,把果汁罐放下。他回屋去穿整齊。司馬重新懨懨地伏回桌面,心口繼續貼著冰冷硌人的桌面。中午我還回來。曹二少突然在房間裏提高聲量說,你還是得一天至少吃兩頓——要健康飲食啊。

司馬覺得很諷刺。他伸長手臂,把冰的玻璃杯握住。他被凍得手心連同頭額都發麻。他也高聲說:我要電影。我要雜志。我要書。我要你。

他在房間裏笑起來。好。他趿著拖鞋興奮地轉了幾圈,繼而走出門來,衣冠楚楚,精神百倍。他伸過手,似乎要給司馬看他新取的幹凈襯衫袖口和名貴腕表。但他的手掌,整個地覆上來,最終遮住了司馬的眼睛。司馬只聽到他的呼吸。如此平靜。他的手指不斷輕輕點在他顴弓,像在丈量什麽。權衡很久,有五分鐘,他終於還是洩氣了:我舍不得。你的眼睛很漂亮。

曹二少拖起他,他卻不情不願地把杯子打翻。冰冷的氣息沁入他的手腕,血管不跳了。司馬分不清楚,寒氣就像鈍刀子,他是不是在淌血。曹二少沒有生氣,他任由他露出垂死一樣的寂寞表情,安穩地抱他離開光亮又平常的一切,回到拉著窗簾的他們的臥室。曹二少站在床前,只有模糊的深灰色輪廓。司馬看不清楚,他是否持刀,他是否慍怒,他是否領口上實則有陳年血跡,他是否因古怪的沸騰愛情而顫抖。

鏈子太短了。司馬輕聲提意見。

鑰匙持有者溫柔又不好意思地說,可是,這麽多的自由對你足夠了。給多了不好。你會害了你自己的。

司馬不爭辯。他側過身去。

等我中午回來。我覺得我們可以一起吃,我會打包帶回來,車站旁邊那家,你說過,你喜歡的——臥室的門被鎖上。他似乎沒有心情收拾傾倒的杯子和水跡。接著是大門,嚴實地封閉了。司馬側臥,肋骨起落。他將捏在手裏的打火機擦燃。火只夠照亮他自己的眼睛。瞳仁裏光點跳躍,花火灼燙。

私人

Chapter Summary

你是我一個人的明星

宿舍裏只有一張高低床,上鋪睡司馬,野模兼小明星,下鋪睡他的老板小曹。曹二少有時擡腰伸腿,能把他的床板頂起來。小老板在黑暗中說,下來陪陪我。接不到活動的時候,司馬就陪他的老板睡覺,瘦白的長腿架在曹二少身上,年青的溫熱手掌,挽著他腿弓,把他一再拖近,指痕在黑夜裏有如螢光油漆,他總能感覺到。在膚體上次第亮起的路途指示牌,夜行車開入他的內褲。司馬本人沒有太多理想,為此小老板經常和他生氣。他恨他坐車時總是看窗外,他恨他不吃不削皮的水果,他恨他看書會困,他恨他矜貴又便宜,從無聊物事上轉回到他身上的目光,如此自然。他身上沒有任何情感的鑿工,小老板一開始興致勃勃想教他。後來累了。放縱他在上鋪安睡。他閉上眼睛,無法透視到他蜷縮的身形。

曹二少終於問他:你想不想出名啊。司馬剛醒,頭歪伏在床沿,頭發綿細垂落,白強光下有點嚇人。司馬黏糊著聲音說:不知道。曹二少撐著臉,聽到答覆後,又思考了一會兒,終於起身對著他,張臂將他從上鋪接下來。他如同久病嬰兒從小衣裏滑脫,一點點,心細細,試水溫,才敢投入他胸口。曹二少抱他躲進下鋪,燈開關就在手邊。男孩關了燈,摩挲他臉頰,手指代替雙眼,自己閉上眼睛,嘆息:那你,你就是我一個人的明星。

Happy Prince

Chapter Summary

你快樂,所以我快樂

你老老實實的,我也就老老實實的。

他送他一支老煙,放在他腳底。他們困在同一垓心,交流感情。司馬眼底盡是人影幢幢。川流不息一詞說的,大抵就是這班不知不覺的行人,還不比他身倚的雕塑有趣。出門這事,他有點兒怕,說實在的。但他今天得了煙,還有少許的零花:他就是世界第一的款爺。跑車買得,婊子屌得——可他又低頭聳肩細聲抽泣。怎麽啦?

司馬今年活了快三張,還是與此間社會格格不入。再早些時候,他連淩晨的公園也不肯去,怕沾染了半點人氣,就臟了他天鵝絨心室內襯。現在好許多了,獨立在廣場中心,他竟也能捱過一刻鐘。但沒有家屬陪護,他離開時還是會害怕。一與人擦肩,就是半周的顛倒昏沈。他的小床,他的被褥,他的窗,把他釘死在一幅畫裏,而他的俏臉就是刺目一點白,滄江一孤鷗。遠看過去,沒有眉目,可人總能知道他沈思,或愁悶,總之從沒好天色。

此刻司馬背倚一尊雕塑。他最近的密友,就是這個,青銅的王子。他認為他是青銅材質,因為他銹得實在難看,顏色太怪,渾身雨水氣味。司馬不時給他帶支煙,一些薄酒。他們關系很好,交談更融洽:司馬發話時從不經喉嚨。他在心裏悄悄地說,”今天天氣真好”,”我昨晚睡前多喝了一口熱水,是四口,以往只有三口”。這秘事他從小時候一直做到現在。他以為的是,大概他認定是密友的幾個人,是能無條件聽懂的——那先不管旁人,王子塑像是一定能聽懂的。因為那天,一顆藍寶石突然落在司馬肩上。他以為這是他墮淚了。因為久佇悲苦?或他在這世上也無聊得厲害。

可後來司馬回家,仔細研究那藍寶石,醒悟一點:這可是人家的眼睛啊。深藍的,雨來風去,愈見寒光。真好似戰敗負傷的王公拄劍跪在散絲雨底,覷人還有萬分殺意。這只能是王子的一只眼睛。司馬在想,要,怎麽給人安回去呢。想著他就睡去了。閉著眼的當兒他做了個好溫柔的夢。他回到廣場中心,而王子抖落銅屑,跳下座基活潑問他:軋馬路嗎!司馬在夢裏果敢得多,他伸手說,好呀。以喉發音。他們在夜半的大街上,把精品時裝店洗劫一空,砸車玻璃,放撚炮,唱歌,牽手擁吻,然後,然後他們找了個昏暗又溫暖的去處,也許是小旅館,也許就是星球上隨便哪裏,但有王子的懷抱肩岸存在的這麽一個地方,他們胡亂地做愛。司馬兩手勾著他頸,雙腿開敞,足弓繃直。他親一親王子冷冰冰的頰,心想,哇,雕塑的屌也這麽燙呢!他歆享這刻的銘心,喉音亂顫,淫聲浪漫,司馬只叫:我喜歡你!王子說就這樣嗎?司馬便應:那,我愛你?我愛你。他從個自閉畸種演進成情種。愛一個人,是瞬間霎眼事。王子說,這樣太隨便了,寶貝。那藍眼睛,明明目光又重又冷,卻無時不刻不深情。司馬很不服氣,但好在他很舒服。他說那你還要我怎麽樣呢。王子吻他:至少,日久生情吧。

司馬說:可是我只要結果。我只要片刻。我只要人愛我。我不要美好。我不要故事。王子忡悵地看著他。司馬笑:你不是快樂王子嗎。你腳底下都寫了。——你為什麽要為我哭呢。他未來得及揾去王子的淚水。他怔怔說罷,頭顱落回床枕。

夢醒之後,天還沒大亮。司馬沒有夢遺,但心裏自有一種虛浮的歡喜在。他整齊出門,踮著腳尖站在座基上,把藍寶石安回王子眼眶。

他又淺淺吻過王子的頰。銹味,淚水味,他分不清。司馬離開廣場回到家,早光正好照進他的房間。他在一片欣欣向榮裏躲回被窩。他沒有力氣自慰,也沒有勇氣自殺,只能用以荏瘦一雙手,將自己抱得一緊再緊。

洛陽假日

Chapter Summary

灰色的小兔子

司馬大漂漂伸出左手,捏著兩個指頭說,si,si。前來咨詢的小商販都搖搖頭,肩扛手提,拉著自己的吃飯家夥走了。司馬嘆了一聲,抱臂站在路口吹冷風,灌得他大V領下頭一片膚體起了寒意。呼,為啥要站街當小痞子,他想想自己就該穿貼身量裁的好西裝,手裏半醉不醉地掂盞殘酒,指甲面反光,眉眼彎彎的,模糊的,打柔光的,薄嘴唇略微嘬起來,像要持吻贈人。可他實在還是穿窄腳褲,油光水滑假皮鞋,深紫騷V領汗衫,皮帶是真品,不過是司馬老爺子的存貨,logo磨得光溜溜,且他腰細,托人多鉆了一個眼。司馬本人是世家子弟,不說笑話。從他站處,東南西北往外各數十條街,這麽個範圍裏,找不到比他更端莊漂亮的痞子。他的美令人望而想日,故人送外號司馬大漂漂。

人前是漂漂,人後是懿哥,再走深一點,走到他老大的臥室裏,他是司馬。司馬當個連燴面都不能盡吃的狗頭軍師(其實是他自己胃不好,不能多吃辣),違背了他父母的意願,卻遂了他自己的心意。司馬這小半生,從來沒覺得自己的心被塞滿過,一顆心永遠在通風透氣,長年從洞孔中吹來世外的風。然現任河南黑手黨老大曹二少,英俊無匹,只消向路邊小姑娘們掃去一眼,頓時集體高丨潮浪打浪。司馬自詡水泥心臟,被看了一眼兩眼三眼,面部表情冷漠無情,紋絲不動。當時曹二少大為驚訝,直接走到他跟前:

為什麽不為我心動?

司馬冷冷道:我不喜歡男人。

曹二少凝重地盯著他。你真是個神奇的男孩。V領都要開到褲襠了還敢說自己不是gay佬。

被識破身份的司馬只好跟親愛的爸爸媽媽攤牌。我不穿直男Polo衫是因為我喜歡男人,而不是因為我審美觀正常。司馬老爺司馬大奶奶點頭稱好,隨即將司馬逐出家門,贈他一輛小電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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