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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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從零開始。司馬走出家門之後不禁思考從零開始的深意。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在床上,枕頭哭濕,電視裏在放晚間新聞。曹二少坐在一邊對他比手勢。深藍的眼睛深情的海。

寶貝你真棒。

司馬假意抽泣兩聲,緊接著開始了做河南黑手黨的亡命旅途。

現在他就在路口等他老大來接他。司馬很討厭坐電驢,要是他自己騎也就算了,曹二少非要騎著帶他。天地良心,司馬把兩條腿砍了都沒法好好地坐在電驢後座。無奈每次都是曹二少給電驢充電,驢是司馬的,電是曹二少的,要是沒電,驢就不走。司馬又因脫離家庭身上窮得很,不然他會選擇坐三蹦蹦去吃宵夜。

遠遠的,曹二少披荊斬棘地騎著電驢來了。他說司馬,上車!司馬唉聲嘆氣委屈巴巴把自己折進後座。曹二少說抱緊我,帶你去吃燒烤。司馬說好吧。他眼睛看著路兩邊新栽的法桐,陰涼涼的。閉上眼,心目裏還都是層層樹葉間,猶如湖泊般粼光閃閃的模樣。他從後抱著曹二少,淡淡的花露水的味道,只剩了一點點尾巴。司馬忽然睜開眼,咬住嘴唇。

夏天已經過去了。

曹二少說,值此中秋佳節,我給大家拜個早年...他喝海了,對著空氣作揖打躬。司馬拉著他坐下,用紙巾擦掉他嘴邊的胡椒。曹二少對他笑了一下,驚天動地,帥氣逼人。司馬定定地看著這個男人。他發現他們兩個人的嘴唇都很薄。他弄不清楚為什麽他們兩個會在一起。明明都不是什麽重感情的人,中秋節還在一起吃燒烤,往蛋黃豆沙月餅上灑胡椒。

人與人之間,只得緣分兩字。緣分未到,也許就是永遠不會到。司馬低頭默默想事情,曹二少卻拽他,指著天上快意地講:你看月亮!

今年的月亮並不到最完滿時候,不算豐體佳人,略差火候。司馬坐在塑料凳子上仰頭去看,眼淚突然嘩地淌下來了。他好想他親愛的有錢的爸爸媽媽。曹二少隔著桌子握他的手,柔聲道,你看那個兔子,月亮上搗藥的兔子,那是我。

司馬哭出了聲音。月亮和兔子,在他眼裏都模糊成了湖光山色,是入夜後洛陽街頭爛漫的燈火。曹二少躬身吻掉了他胡椒味的淚水。你還有我,你還有我。想我的時候,就擡頭望望月亮。那個黑啾啾又孤獨的小兔子,它就是我。

司馬最終還是做回了他的貴族男孩。他在記者招待會上說,我最難忘的地方,就是洛陽的小吃街。在那裏我有很多珍貴的回憶。他振衣返後臺,沒有再淌眼淚。

他記得他們最後分別的時刻。我供不起一場羅馬假日。曹二少說。那麽我們就在洛陽街頭走一走吧。你不要再回頭了。

司馬換上了名牌西裝,偶爾穿穿Polo衫打高爾夫,手指上因佩戒指而出現了很明顯很深的曬痕。他也在世界各地的無數窗口,望過許多十五的月亮。無論他怎麽發揮想象力,他都沒法看出一只搗藥的兔子。那只兔子已經不見了。司馬歪在窗邊,背後的寬屏電視機放著老電影。女主角在舞會上和人打架,哐哐亂響。他遲疑了一下,在眼淚掉下來前拉起了窗簾。模糊中他看到一只像在煤灰裏滾過的兔子,蹦跳過來,一頭紮進他心口。好冷。

他的洛陽假日已經結束了。就像電影放完之後有人發嘆:怎麽這樣就結束了?是結束了。緣分未到,緣分從來都沒來。他孤影卓然立在窗邊,月亮的光照不進屋子裏來,只得痛苦地在廣大的世間徘徊。電影演完了人還在,沒有劇本,誰教他怎麽走到終點。月亮尚且不知怎樣修煉圓滿,況且人呢。

司馬走到攤著一本書的床邊,擰熄了臺燈。

所有一切,都落幕了。

青年作家之死

Chapter Summary

為什麽還要出現在我的夢中

“……遺憾的是,獲獎人不能親自前來領獎。”司馬知道他們在列出獎項榮譽之後會添上這句話。再加上,”這是文學界的一大損失……”。他感到不大透氣。由於空氣質量連續下降,陽臺已經封起了好幾天。他把玻璃門拉開,少許塵灰蓬落在他襯衫上。錄音筆和備忘錄在等他。或在他低頭的瞬間,表情松懈的一刻,他們已經開始編排故事。四十歲之後,他的形貌不再紮人,他開始有交疊手指、整理衣領的小動作,看上去溫和又無奈。但接受采訪的態度應當是什麽樣的,他不陌生。

陽臺太臟了。司馬擡手輕輕蹭了蹭鼻尖,躺椅和小桌已經臟得不成樣子。他有些不適應,接著還是回過身,站在門邊,禮貌地接受問題。他聲明過,他和這篇文章的主人公沒有深交,他只是一個微小的切入視角,有幸見證過其人的年青光景。司馬點頭說,是,他非常喜歡寫作。但他很少和別人分享。對…我沒怎麽讀過他的作品。那個時候,他是一個很有才氣,很孤獨的年青人。司馬說話的聲氣緩慢而柔軟。他沒有站直身體,以疲憊的姿態,兩手交握在腹前,表達一點微不足道的遺憾和無關痛癢的賞識。他知道說什麽話討人喜歡,還能盡快結束對話。

司馬對撰稿人描述其人,像與評論家討論現代藝術。毫無意義,毫無內涵,也正是一切意義的所在。什麽是共鳴,什麽是感性。他又沒有知覺。他看著實木地板,想的是,晚飯要不要喝酒呢。喝洋酒要不要加冰塊呢。最近胃還是不好過。

“Q:您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當時的情景是怎樣的?”

“A:大概是二十年前了,在一個小地方。對不起,我想不起來是哪裏了……”

不,司馬覺得,一份優秀的采訪裏不能出現這種模糊的說法。但他也不打算說出所有真相。所以他交出了一份真誠的造假陳述:二十年前,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在,在他當時的公寓樓下,小面館裏/甜品店裏/便利店裏(司馬懷疑自己對不同采訪者說了不同的版本)。他看起來心情很不好,在抽煙。我與他對面,但他沒有和我說什麽,我等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如果當時我能和他聊聊天,聽他說說話,也許到現在,一切都會不一樣。

少爺把早飯端到床邊。酒店房間分為兩層,二層臨窗的床造得很矮,不知道是不是與海邊氣候有關。少爺在這個清晨,已經爬上爬下好幾回,而床伴的他剛醒,脾氣還不是很好,背身懶在一片糟亂上,臉孔向著窗臺,任憑潮氣飛撲到頭額和兩眼上。少爺坐在他身邊,躬身從地板上拿起加了薄荷葉的氣泡水。起床了,吃早飯吧。少爺說,用杯底去冰他赤裸的肩膀,笑嘻嘻的。你不想看海的話,我們可以去看看教堂嘛。博物館?集市,廣場,購物中心?嗯?你醒醒吧,這裏多好啊。

司馬深吸氣,眼睫閃了閃。他說,再等一下。幾分鐘。少爺歪在他脊背上,喝了一口水,把貼在杯壁上的薄荷葉撚出來,嗅了嗅,扔開了。曹二少認真地說,早晨不好浪費啊。這裏早晨的風景,別的地方見不到的。司馬雖睜著眼,卻只百無聊賴地想,會有什麽不同呢。不是熱鬧,就是安靜。雜志上的貼畫照片,親身來試,不過如此,除了一刻震動,什麽也不會留下。

兩分鐘了。少爺鬧著要拖他起來。他昏沈,抓起酒店的薄被半披半掛,裹住身體,類似古老的學究或游女形象,歪斜地走向床頭邊的狹窄樓梯,去往不大通風的房間一層。餐車停在那裏,沙發上晾著的毛巾沁出酒汙。空氣亙古未變,昨夜狂歡的氣味,在他呼吸時,附著在他鼻官粘膜上,像白粉燎灼。司馬去洗漱,大理石臺面冷得紮手,而鏡子裏,他裸肩曳尾,面色慘白,自己也覺得荒唐,於是他把被角在腰間打了結,伸出雙臂去接水醒神。他擦臉的時候想起來,住了這麽多天,當地人的聚會他們只參加過一次,就在昨晚。脫衣舞俱樂部他們覺厭,高級餐廳亦不脫俗。往後的夜晚,他們應當怎麽度過呢。如果沒有豐富的夜晚,沒有醜聞趣事,光有殘破唯美的風物,稀疏游人,滿街偷食的白鷗,少爺又要怎麽寫他的小說呢。司馬愁緒未了,提著被子走上樓,曹二少已經立在陽臺看游覽船。

要吃早飯啊。少爺背對著他溫和地說。不吃,以後胃會出毛病的。

他順從地坐到擺著餐盤的小桌前。桌面上鋼筆滾落,司馬揀起,眼光掃到稿紙。一字未落。他咬了一口硬面包,裏面夾的肉依舊又鹹又老,要命。他很臟地罵了一句,同時聽到少爺在外笑起來。窗簾響動,年青男人趿拉著拖鞋跨回房間,笑著過來抱住他,親他頭發,安撫他因所謂高雅生活受的委屈。文學作品的事,他們都沒有提。司馬認為,年青人遇到輕松的假期,自然會腦袋空空。身在浪漫中的人不會再描摹浪漫。司馬明白這些道理,卻從來不相信。他懶得為任何念頭奉獻自己的忠誠。他只熱衷現實,即便包括他嘴裏的臭面包。

但他未曾在意的是,稿紙後來不翼而飛。墨水不見了,連鋼筆也消失無蹤。他們沒有留下照片,連拍景色的都沒有。他們在吊床上、甲板上,只是發呆,談天,沈默。從清晨到黃昏,每一天每一刻,都是在等記憶褪色。青年作家擡起手,司馬以為他要指出哪一片游雲有特別的形狀。他只讓潮濕的風,帶著水鳥的振翅聲,平白從手中飛走了。

另一個將要下雨的下午,司馬依舊戀棧漫長的午睡,曹二少從外回來,帶了一紙袋的熱食和酒。他肩膀上已經有點潮,司馬從床上起身,與他形式性地擁抱時,不快地打了個寒顫。少爺愉快地在空蕩的桌面上鋪開戰利品,他說除了買吃的,我還去了個好地方。但是我現在不會告訴你的。陽臺上的風突然大起來。司馬精神不振地想翻白眼。他走前幾步,把玻璃門關起,窗簾也緊閉。但當他坐定桌邊,叉起一塊白灼雞肉,心情又變得好了一點。少爺還給他倒了一點酒。他告訴他,這是一九——司馬說,煩死了,我又不懂。可那酒難得的,真的很好喝。

那是他們還年青相知的時候,所共進的倒數第二次晚餐。

讀書會上女性居多。司馬當然沒有去,他是從采訪的問題中推算出來的。還是照他自己那套理論,人家愛聽什麽,他就編造什麽。需要痛惜,就塑造一個富於才情的憂悒青年,他會告訴她們,當時的作家怎樣通宵寫作,苦抽香煙;需要戀慕,就塑造一個溫柔綿厚的沈默男人,他會說,當時的作家收養野貓,和貓的關系比人親。其實都不是,他對當時的青年作家根本形容不出。他只知道他脾氣不算好,每每對人刻薄,心氣高,理想化。也不喜歡小動物,他連自己都收拾不好。收留漂亮女孩倒是很多。撥開這些標簽,他眼中本該獨到的他究竟是怎樣的?無從知曉了。

“時隔多年,塵封佳作,再次面世”,司馬還料想到再版的書上,腰封會怎樣打廣告詞。也許他自己的文學造詣不夠,但他想,不會超出這個意思了。灰色的回憶啦,人生的感悟啦,亂七八糟的對一只蒼蠅停在窗戶上的描寫啦,足夠得獎了,足夠讓人稱道了。司馬從來沒有認真讀過他寫的故事。給司馬印象最深的,居然還是空白的一沓稿紙。

“一個附加的小問題:您會為他的作品再版這件事寫些什麽嗎?”

“也許會吧。主要是我不太會寫表達情感的東西……(笑)我想還是會的,他曾經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很尊敬他身上的一些品質。他曾經一敗塗地,但還是保持幻想。”

司馬當然是不會寫的。他答完之後,想了想,自己似乎說了一些真話。曾經。都是曾經。他在短暫的不安中平定下來,把陽臺的半扇玻璃門推回原位。

那天晚上無聊又熱鬧,魔術雜耍,舞會酒水。燈光中的廢墟,死亡裏脫生的美幻,中和了露膀子大腿的舞女的鮮活。曹二少並不大名鼎鼎,至少在此處,他只是一個不會跳舞的傻氣年青男孩。他和司馬到僻靜處坐著,看人群團團圍住托色板的畫家,巨大的白幕畫布。帆布潑油彩,亂塗抹,人人屏息,見證新星誕生。而司馬湊到少爺耳邊,問他,你猜這個要多少錢。少爺不響,眉棱下的眼睛,懸在沈霭裏。又有鐵籠裏的先衛藝術,藝術家在間隙中朝人怒目,白齒森森。司馬看了,小聲笑說,這個是共鳴,是感性。我也會評論現代藝術啦。少爺依舊不置可否。他們又去喝了幾支酒,胡亂跳舞,渾身熱熱的,這才算開始一天的生活。古城中心突然放煙火,他們痛吻,幻彩之中,情人臉孔交融在一起,成為一個逐漸扭曲的色塊,光影在分合的嘴唇上交媾。司馬擡頭透一口氣,手臂吊著他肩膊,對他說,你應該把這一幕記下來。你去年說要寫一本小說。

他溫柔地看著他。為什麽?

你喜歡浪漫。這個就是浪漫。司馬無所謂地去看煙火。小說女主角不是我也不要緊。

回頭的時候,曹二少從主餐桌上偷了一束花,他們腳步在路上打跘,他們大笑,咳嗽,滾落矮床上,不省人事。淩晨時候,司馬仰面躺著,模糊地聽到少爺對他說話。

司馬。

嗯……

我不會再寫東西了。少爺幫他理頭發。那本小說,我不會寫了。

結尾有些倉促。司馬喃語著又睡過去。中午醒來,果然房間裏,只剩昨夜偷來的花,且被風拆散了,滿地板狼藉。花瓣珍貴,卻是俯拾皆是的廉價浪漫。少爺自此杳無音訊。經年之後,少爺以往的作品再版,而司馬作為同代作家,亦是舊交,接受采訪。撰稿人意欲將文章起名為,青年作家的覆活。司馬一怔,稱好,和善送客,接著立即關門,回身去倒酒吃冰塊。胃好像痛得縮緊了,他還是蹙眉走到灰撲撲的陽臺上去吹臟風。他略歪過頭,閉上眼,仰在欄桿上。雖然有游覽船的汽笛聲,但細聽的話,可以聽到隔壁細微的電視雜聲。不出意外,所有人都在討論這個曾經是青年作家的男人,他拒絕領獎,也表示不會再動筆,多麽大的遺憾。

是的,他沒有死。通常事情的結束都是死亡。司馬心裏的結束,另有意義。他想,這分明已是青年作家之死。是幻想的破滅,是浪漫的終結。司馬至今不解情人放棄的具體緣由,他也沒有探知的欲望了。什麽微小的原因都可以讓他離開他。他們之間的聯系如此脆弱。他們從未試圖理解彼此。

“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不是這樣的。”據說他看到文章後溫和地指出了這處錯誤。他也許認為,是司馬的記憶出了問題,但是他也沒有還原現場,只說”和朋友旅游散心”。是的。他們曾到過同一個地方。而回憶起來,兩廂腦海裏現出的情景是不是一處,也是無從知曉了。

采訪文章發表幾日後,司馬在常年包住的房間裏收到一張明信片。邊角已經皺卷了。上面寫,這裏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但我還是想你。

他想到那個起風的下午,歸來的少爺說起的,那個不能告訴他的好地方。也許就是同一條街上的紀念品小店。當時他們的房間,陽臺玻璃門開著,窗簾沒有拉起,少爺擡頭,能看見他們的窗口。他是在那裏寫的明信片,定下往後多少年再發送。他在那一刻是不是糊塗地想,往後還要再與同一個人來用一個地方,正好舊明信片送到,太可愛的一件事。

司馬企圖推算他的心情:他正想著他,還惦記著能夠一起吃的熱食;也可能是立時起醞釀的毒計,十年二十年後,再來鈍擊。他究竟是在某一刻堅定地愛他,即便第二天癡情就揮發幹凈,還是根本也沒有動心,絕情徹底。哪個結局會讓人好過一點。

司馬檢閱這張卡片,從筆劃到正面的印花,翻來覆去。他不清楚自己在找什麽。愛的明證,還是絕情的跡象。都不像采訪,一問一答有結,他尚能編造,騙過大眾,騙過自己。可他一想到空蕩的博物館,露天舞會叢草間幽藍的燈光,實木地板上的花瓣,頭腦就嗡嗡作響。年青情人的幽靈,穿過這些幻象,來擁抱他。他承認,他不斷在昏沈中看見他,也不斷地詢問:為什麽離開我。

青年作家,情人,英俊的男孩,他對他說,因為我不能繼續幻想了。我不再喜歡浪漫了。

你知道我一直不懂這些東西。司馬別過臉,讓半個自己浸在陰影裏。你走之後,我也開始寫東西了。寫故事,寫散文。他們也管我叫作家。到頭來我還是不懂。

簡單來說,我需要在現實和幻想之間做選擇。青年作家真的向他認真解釋。我無法將它們完全分開。我也無法讓它們同時存在。

好了。算了。司馬打斷他,說。我已經不記得你。我不記得你長什麽樣子,不記得你吸哪個牌子的煙。為什麽我還要在意你為什麽離開我呢。

可他停了一陣,還是問:我對你來說,是現實,還是幻想。

他悲傷地看著他。是幻想。

浪漫殺死了浪漫的青年作家,浪漫也殺死了世俗的司馬(僅在今夜,明早起來,他照樣在世上行騙)。最後一個避棄浪漫,一個等候浪漫。兩個從一開始就不對等的靈魂,到最後還是不對等。司馬把卡片拋開,喝完最後一支酒,走回小桌旁,坐下,伏身昏昏欲睡。他闔上眼睛,或許等著有人從落灰的陽臺上回到房間,來親吻他的頭發。

阿難

Chapter Summary

孚孚的單戀

年後有雪,司馬家大哥臥床靜養。兩個弟弟被驅遣去廟裏上香。錯過了年夜裏大和尚撞鐘的好事,來客還不見少。香灰摻著薄雪,掃在花壇邊,等春生。他們在特色紀念品一條街裏買了三把香。司馬說,不買點好的?就這三十塊錢一把。還以為燒香要請什麽有人腰粗的大香來燒。阿孚說,不是,大哥意思是心誠則靈……說完兩個人都笑起來。司馬家的人,只會比旁人更不誠,又想世事更加靈。大哥怎麽會信這些。只好說,到了年紀,人心自然要歸屬人造的神佛,尋求保險外的點點寄托。

他們拐進檢票關口。眼見大雄寶殿,要各位文明燒香,垃圾入箱。司馬跟著阿孚舉動。他久不在家裏,不像阿孚,這幾年為大哥鞍前馬後,婚喪嫁娶都是頭號代表,到底學成了俗禮大全。司馬忍不住問,你信這個嗎。

二哥,這個話,在廟裏不好說的。阿孚苦笑。既然大哥信這個,我做弟弟的,當然也信。他拆掉線香上的紅紙封,伸到扡燭的香爐裏點火。油燭軟塌,眼淚撲簌,爐底一汪翻騰的紅湯。阿孚握著香,走遠一點,在空中散了散。司馬跟過去說,你業務很熟啊。阿孚回頭看他,轉眼又笑說,哎呀。我手被香火燙了。火星子跳到他虎口上,一小片皮膚燎痛。司馬也笑,早知道不誇你。

菩薩在怪我了。阿孚低頭。

怪你什麽。

心動了。

阿孚在煙後擡眼。沈靜的臉,頜,唇,鼻尖,一點點模糊,兩個眼睛最後才羽化登仙,香風裏的一對黃銅風鈴。司馬想到幡動風動的故事。仁者心動,催生世上萬物的運作。他也沒有追問,既然清凈之地言語有禁忌,只能打啞謎。阿孚舉兩把香,替了大哥一份。司馬跟著他,在院子正中,四周一轉,深拜,插香,入殿磕頭。司馬起身時擡頭看了一眼,泥像也在看他。他莫名一怔,出門時才自嘲地想,怕是本俗人六根不清凈。阿孚一直默不作聲走在前頭,司馬趕上他,和他一起回到停車的地方。阿孚開車,兩個人大衣上都有很重的香火味。司馬解了兩粒扣子,又閑閑系好安全帶,說,拜四方,祛百病。大哥想我們好,想我們長命百歲。

阿孚耐心等前頭一輛車倒出去。車窗搖下,冷風兜進來,他幡然醒悟一樣,說,早知道剛才幫小敏拜文殊菩薩。司馬說,我還想摸貔貅呢,摸了能有錢給我賺嗎。這種東西,信不信……阿孚的眼光照過來,司馬對上去,說,怎麽,出了廟了,我還不能說嗎。我不喜歡這些東西。我不信命。

我也不信命。但我指望著能長命百歲啊。車窗關上,他開了暖氣,話音朦朧。跟您一起,長命百歲。

走出此門,就是檻外人,俗不可耐,可親可愛。禁忌之語,也都好放開了。司馬眼看著窗外,卻問他,你剛才,是什麽心動啊。相親節目爆燈的那種?

阿孚笑。對啊。

哪個女施主?我怎麽沒瞄到,好看嗎?司馬三也應該談朋友了。

哥——

好,我不說了。急不得。司馬揶揄地嘆說。可是你不要說我俗啊。你自己燒香的時候,還在想這種事呀。

又有細雪。阿孚呆看著,只想,不好。心動一動,鐵索絞緊。他漂亮,馴善,謙卑的一張臉,就好像千年前哪個俊美教徒。然塵念萬丈,他發慌地尋思,怎麽辦。認一個骨塔。做功德。某某敬贈石座。請尊菩薩像。香爐上結紅絲絳。辦什麽場面,說什麽詞,都化不掉心裏的怯,贖不了這離奇情愛的罪。他們離開,比飯點早個把小時,路上沒太堵車,開門時,雪鉆心口。兩個人都極其怕冷,一路跑回家裏,各自回房,喝口熱水。阿孚在和暖的房間裏轉了轉,脫了大衣,掛起來,裏襯的毛衣沒有香火味了。他心定了,折起一點袖口,準備下樓去廚房裏幫把手。出了臥室,卻發現司馬在走廊裏等他。是等他嗎,還是恰巧願意發呆浪擲。走廊裏昏暗下去,兩面墻突然挨得那麽近。司馬看見他,說,一起下樓吧。阿孚跟過去。司馬卻在樓梯口,堪堪見到一點人間光亮的地方停步,回身挽他後頸,吻了他。

好。身上總算沒那股味道了。司馬說。他拍拍他的臉頰。以為自己是什麽,真是菩薩啊。做俗人不好嗎,司馬三。

二哥先行下樓。客廳裏吵起來,弟弟們叫,要看電視,哪個哪個臺。司馬三站定光暗交際、人神混雜處,羽化登仙的一雙眼睛,落回人間。他下樓,笑說,晚飯吃什麽——幫大哥上過香了,也幫小敏拜過文殊。二哥當然是求事業啊。我呢,姻緣也求了。是的,我想還是很靈的。大哥坐,你們先看電視,我跟二哥去忙晚飯。兩個人到廚房,玻璃門後,悉索吻過一陣,分開無話。雪光映得室內外都通亮,阿孚切菜時,手指上卻錯切了一小道口子。他看著傷處滲血,垂眼抿唇,去沖洗。司馬背對著他話音輕松道,我看我們也沒有遭報應。

阿孚說,是的。他眼睛空空對著自己水流下的手。怎麽覺得愈沖洗血愈濃。是的。

孽子

Chapter Summary

叡叡的早戀

生平最恨酣睡時候一線光打到眼皮,鑷破安眠的繭。酣睡意味他有一夜愉快,然酣睡後返醒又意味是周一。少爺在房間橫穿過去,肩胛骨與後頸好看。他光膊去洗漱,洗臉池傳來下水聲。近來他們之間,很少出現同丨性小說裏描繪場景:他轉身洗濯,握著條暖肉,在水龍下坦蕩沖洗。他們的生活裏,只有少爺翻給司馬品賞的雜志名表夾頁(你喜歡哪一只?),玄關裏兩雙規整的鞋,電梯下到車庫的沈默一分鐘。

父親走後,叡少鮮少喝酒,家裏粉紅氣泡酒,二點五升糯米酒,小瓶洋酒,本來度數就並不高,到今也都只好是展觀的玩藝,花紅柳綠的一墻,令客廳裏的光怪奇暧昧。問過了風水,他計劃年底把那面墻打通。

他沒有必要愁悶,也沒有必要欣喜。不是敬意,也不是憎毀。他冷面不動,正如他父親的二十一歲。父親走後,他跟司馬的聯絡銳減,一枚石子破開湖面,他們是分頭飛湧的兩股浪。然司馬有一夜撥電話讓他過去。他手持少年時強取豪奪的司馬公寓鑰匙,走入那扇門。司馬說我手抖得太厲害了。打你電話可以,包紮比較困難。叡少低眼看,說,我送你去醫院吧。司馬偏過頭,說不值當,不值當。我切得不深。他深吸一口氣,好像也怕自己缺氧,不清醒,又絮絮說,叔叔有經驗的。他確實已經不夠清醒,跟白天的神氣差遠。叡少不響,跪下為他解亂纏的繃帶。司馬說,我自己不敢看。他臉一直別著,另只手卻去撫叡少頭顱,指尖沒力,年青人硬發從指縫滑過去。叡少躲也未躲,他看一眼傷口說,我們去醫院。要去的。司馬吃吃笑,不深啊。創口貼可以了。手可以動的。叡少已經去為他找大衣,背影留下一句,不嚴重你找我幹什麽。

縫過線,也包紮好,天都大亮。叡少跟他在醫院走廊坐了一陣。叡少看看他腕上繃帶,問,疼吧。司馬另只手輕輕碰傷口處,答,疼。不值當。叡少起身又說,還睡得著嗎,送你回家。這幾天不要出門了。司馬跟著站起,點頭,昏沈說是,丟臉的。叡少扶他肩膀,帶他往外走。不是這個意思。手這樣,在外不方便。他還想再解釋,一斂眉,不響了。他們兩個話不再多,也很少把話說完全,仿佛胡亂中輕信了彼此之間有多深的默契。司馬在他車後座靠了一會兒,精神有點恢覆,慣用手貼在頭額上,鼻息均勻。到家後,叡少在他床邊扶手椅上坐了一個上午,看住他,提防他蜷睡壓到傷處。過一陣,司馬醒來,見到年青少爺撐著臉瞌睡,眼睫是扇,眉間一刻,像湖心偶投的陰影,又消抹不去。他下床,拍他肩膀,少爺,到床上睡一下。坐在這裏睡不好。叡少驚醒,不甚確定地擡眼盯他三秒,才開口,你好了?疼不疼?司馬說,我沒事。少爺去睡吧。叡少慢慢起身,提醒他,不要沾水啊。聽到他應才悉索脫外套。司馬去衛生間照了一眼鏡子,靜靜轉出來,少爺已經昏頭睡著。

直到拆線,疤褪,叡少也未問他那夜究竟什麽狀況。司馬倒有回自說自話,十幾歲的時候,也做過這碼事。但不清楚是為什麽了,大概是發燒沒人問?考試沒得第一?不記得了。叡少訝異於他也會有這種稚性的掛念。叡少從未懷疑過他的冷眼,卻時時對他近人情處抱惑。到今他腕上只有一個淡淡紅痕,細胞都把皮肉外翻的可怖忘得大半。沒人緊記,窮追猛打那一段情感滾湧。

叡少在他傷好後,向他提過同住的想法。司馬應允,從容不迫,終於把周末也開敞給他。他們的眠床,早早熄燈。但周日夜晚可以縱容半刻,看報讀書,電影聚會,都可以。有一次他們訂好座位,要去下館子。叡少穿衣服,司馬已經收拾好,還為他整領子。叡少在鏡中看到他指尖依舊會輕顫,於是手伸過去,搭住。

還沒有好?

年紀大,恢覆得慢。司馬手被他握住,正貼著他頸側,不可避免感知到青年人,有力脈動。叡少等了一陣,摩挲他手心,終於還是問,那次,為什麽?

想事情。想不通,難過了。

現在想通了嗎。

想通了。

怎麽說?

我沒有那麽喜歡他。對你也會是這樣。

叡少笑。你說這話,我也沒有更好過啊。

那怎麽說能讓你好過一點?司馬也笑,頭額合在他後頸。斑駁羽毛的鷹落在他臂膀上了。等得過久,等到個海潮倦退,情愛蒼白。

說,你拿我當個過路人。叡少緩緩道。我的好,壞,你都不要記得。不要記得我。我走過去,就是過去了。

司馬不響。過一會兒又說,少爺,領子好了,轉過來我看看。少爺松手,轉身,沈默地接下他一個吻。司馬依舊平和地理他硬發,說,好了,我們走吧。他們攙著手,從暖氣房間出去,走入了更廣大的寒冷中。

白日焰火

Chapter Summary

體面的愛

大家相逢一場,在洗腳城,另稱養生小院,雅致去處。曹二少被引到包間,暖氣撲面。打眼五張躺椅,空了四張,擱著換下的花綢短褲。小櫃上橫亙瓜子皮橘皮,直望到靠窗那張,只得一杯紋絲未動的冷茶。司馬蜷著腳趾,蒙頭大睡,電視裏放貓和老鼠,開靜音,老貓耗子無聲打鬥,突見荒謬。曹二少反手闔門,輕聲走去:老師,司馬老師。他碰碰他肩膀。司馬還穿著小妹送上的短褲,襪子穿上也給搓抹掉了。他轉個身,停了兩秒,啞聲說,別叫老師。

這是尊稱。曹二少讓過去,看他翻身起床,昏昏沈沈扒出手表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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