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抽紗，像潮退，肋骨固然硬，在膚體上棱起，然陡然轉到腰腹，臟器只在皮囊之下，毫無防備，蜷堆一團。人類為什麽不多長幾根骨頭，這麽柔軟的東西，為什麽沒有一點保護呢。

你站穩一點。曹二少還是忍不住說。

你抱抱我吧。兇犯身體的重量漸偏向一邊。我腳下又沒有根。我又沒有骨頭。我要倒啦——

曹二少一手撈住了他。他架著他來到窗前。

你站得住嗎。

不能，你要找一個……（他很費力地思索了一下）鉤子？鉤子，把我吊住……

他被熟悉的手掌猛然摁在夜景玻璃上，窗框與他都一震，他的顴骨被磕痛了。少爺字句慢慢說，仿佛照顧他聽不懂：對不起，我覺得這裏沒有你要的鉤子。你想象一下吧，你被一枚大號圖釘釘死在玻璃上了。記得圖釘長什麽樣子嗎？對，站好了。我要在這裏，和你做愛。

司馬聽話了。他兩腳沈重，且分不開。他的手自由了，但腳還被銬著呢。曹二少拉下他底褲，他的腿仍然並得很緊。被碰傷的顴骨開始發熱，玻璃窗上出現了霧氣。司馬想要挺直脊背，但他的腰身被掐緊了。他眼睜睜，看著窗外光華大好，身體卻在被往回拖。

司馬有過許多女伴。曹二少對此並沒有過分在意過。他在不想犯罪時，或說不在戀愛中時，總是誠實、勤懇、美麗、迷人，同時拒人千裏。他喜歡觀察一切活物，眼睛是深棕色的，對人笑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慣用左手，持刀卻用右手。他解釋說：嗯，我想讓自己有一點點的遲疑嘛。因為是沒力的那只手，所以拿刀的時候多少會有點抖。——可是他從未遲疑過，片肉好像早已畫好圖紙。

他不食人間煙火，但他食人間貪念惡欲。他身上明明包納了所有的惡，然一沖洗，一裝裹，海晏河清，他還是純凈奇絕。他讀書不大有耐心，但讀到喜歡的，會背下來，內化了，笑嘻嘻告訴曹二少：知道誰搞壞了亞當夏娃的關系嗎。蛇，爬蟲。千古第一罪人。一輩子用肚皮走路，我覺得罰得很好。我的罪，也有那麽重啊（於是這次他開始聲稱自己不會雙腳走路，無法站立。下次如果他讀到私吞仙丹獨個奔月的故事，會不會有覺悟自己找個地方冷清一段時間）。

少爺每每說，不要再來找我。司馬往往沒有回應，有回聲必然是：好——呀。過一陣又傳來：可是你總是會再看到我的。你總要想到我的。曹二少不響。他那個時候還沒讀到伊甸園的故事，還知道自己走路。他一下子從床上翻起來，親熱攬住曹二少頸項：你會想我的，對嗎。

誠然。在封鎖的錄像帶裏，司馬著松垮的白襯衫在露臺上，用未沾血汙的那只手解開兩粒紐扣。鏡頭推近，焦距不齊，暧昧地拍出他頸上的吻痕——說咬痕更貼切。那是誰留下的，全世界只有兩個人清楚。而他嘴唇上，下頜上，紅通通的，眼光無所謂地朝著天，撚著刀的那只手也吊著，刀在紅光中，已經吃足了血，鈍了。人群轟動，警笛尖銳。他努嘴，頭顱一歪，轉回房間，窗簾在他背後被風鼓起，一切都暫時謝幕了。這段從觀眾中回收上來的錄像，曹二少也只看過兩次。他發覺他越看，越不能了解他。世界上所有庸人仰頭看他，好比對著石墻上的淚痕朝聖，又似一段平坦無趣的公路上，忽見了地平線盡頭，一個巨大的陌生星體，隆隆軋來。又神聖，又怪異。

這次暴露在公眾視野中的捕獲押解，反而讓曹二少更加頹敗。有多少次啊，他一旦倦怠了流亡生活，就只身回到二少身邊。不知道借什麽方法，什麽通路，他總能驀然出現在名流散會的巷後，或在儲物間外的小門等他。他總是呼出一口氣，先發話：天氣真冷呀。曹二少一手擔著大衣，另一手攥拳，又放開。兇犯呵著心口唯一一點人類的熱氣，打著抖走過來。我待夠了。那些人都不喝熱水，也不愛吃熱菜，旅館的床又小又潮。我真想你。他說。你的床又大又暖和。

彼時二少憤懣異常。他在司馬身上深覺無能為力。說到底還是此人在操縱他們間的距離，即遠即近，繩在他通紅的小指上拴著，由他收歸，或浪擲，或鉸斷。

縱然司馬有點討好地誇獎少爺公寓的床，少爺從來不會帶他回自己家。哪裏都好，可以是高樓落地窗，圓形格調床，被褥白得發亮；可以是鐘點房，門都關不緊，外頭隨時有人走動，來往腳步聲震的是他一副賤骨還是床板（他們會斷續做好幾個小時。他被後入時，帶笑的面孔上，即便映上被百葉窗切割的朝陽，依舊沒有生氣。光又照不進深海）。哪裏都好啊，哪裏都好。少爺多希望振塵而起，什麽都沒有發生，快感也可以和罪惡團成一團，一並唾棄。他是他生活之外的東西，想掐滅，總也蓋不熄。

不過這一次，他們的房間很貴，曹二少沒去看銀行信息提醒。他明明在留破綻，在暴露一切行蹤，在沈湎，在尋死。可他究竟希望誰發現呢，能殺死他的，只有他身下這個人啊。事情進行了半個小時，司馬開始覺得無聊了，他不再尋求讓他們都舒服的臣服姿態，他僵直了身體。腥甜味彌散在冰冷的空氣裏。像他慣用的刀沈入水中，下墜，紅絲緩慢盛開。少爺無暇過問他的感受。少爺探索向更深處，更深更深的內裏，期待回應，哪怕報覆。然最終只有他們連接的部分，唇口一樣吻緊。——司馬嗚咽著射在了玻璃窗上。黏液裹住的夜景照舊漂亮。少爺喘息，頭腦有一瞬的昏沈，但他清楚聽見司馬嘶聲說話，同時他見到他，側臉時眼睫太過漂亮。

你看看，你上了我，我上了全世界。兇犯渴水的嘴唇吐露妙語。

你的世界裏沒有我。二少嘆說。才情來得恰是時候。

雪國

Chapter Summary

三十年都沒寫完的草稿（也許應該改名叫三槍拍案驚奇）

酒吧裏坐了一排軍官，兼一隊整齊酒女，蕩情的臭氣。司馬被幾雙手推攘著，他胸口隱痛。有人控住他的喉嚨，要他說下流話。司馬含糊地混過幾句，自己笑一笑，差些被後起的酒勁激得幹嘔。他年青，俏麗，高瘦，以往和現在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有人問他怎麽不當軍妓。司馬低頭說，”那樣一點都不爽。”他咽下去一團火，唾沫在舌根下醞釀，”又沒錢。”一團火在牢籠裏寂靜燃放，司馬在發抖，”我是正派人。”他最後說，引得哄堂大笑。有聲音說，”你前天還在辦事呢。”司馬只當沒聽見。他聽的是窗外的落雪聲。這廣域上，才下的一片雪，還未有人踏過，一點臟汙沒有。不論它下頭有什麽屍骸腌臜，外人又看不出來。倘有詩人推窗來看，還要盛讚它。

司馬要這種清白，他覺得自己純潔高貴就好了。他還記得今早——精水恰好從腳尖滴下，又是新的一天。他掙紮著起床，擺弄餐盤。他把面包切開，背著身對一幹兄弟說，”我要去應征。”

結果是什麽他自己也知道的。他引得大家都很開心，他的兄弟們，最年幼的那個笑得將牛奶翻在圍兜上。這大清早，他是從哪個貴太太的門廊裏偷來的？

司馬看見瓷碟跌在地面上，四分五裂，清脆地響，像他自己蒼白的笑聲。

有人告訴他可以起來了。司馬道謝，把自己的軍大衣從石臺下撿起。稠厚的燈脂香氣，他在經殿裏看見雪落。它仍在簌簌落下。

他想這裏是異國，貴族多獨身，和獵獅人一樣勇毅孤僻。他記得那個槍擊他的青年，”我以為你是個闖入我領地的——”青年偏開槍口，用暗藍眼珠看他，”小動物。”

司馬猜這是個拙劣的搭訕借口。他問穿僧袍的老人要了一支土煙，氣味很沖，紙卷焦黃。他在煙氣裏垂下目光，仿佛自己在焚香誠禱。縱然早在孩童時他就為一張糖紙放棄奉神了。他搭在石臺邊沿的小腿脹痛著，骨髓裏不斷放出暖意，和石料的冰涼勾結成一片幻境。司馬困倦起來，但他自做了逃兵後就非常害怕睡眠。於是他把大衣裹好，兩指捏著土煙走入殿外的雪地裏。在他思考煙絲是用什麽撚成時，有人驅著一匹黑馬來到他身前。鷹從枯樹刺往天空，它的羽毛半褪成雪色，自然屈從於人類的典例。它哀慟尖嘯，像失了愛侶，急切從他們頭頂翻飛過去。此外一切，無聲無疆。點染出別樣顏色的，只有這異國貴族投去憐憫的一雙眼睛。

過一陣他低頭問，”你好了啊。”他沒有佩槍，持韁繩的手凍得發僵。司馬勉強笑一笑，未作停留，繼續踉蹌地行往未知的遠方。

“你去哪？”年青的貴族下馬陪同他，一邊關切地探問，”你不冷嗎？”

“你知道有什麽地方，能供一個人安靜過活？”司馬罔若未聞，手指松動，將煙卷留在雪地上，”最好世上沒別人能記得起他。”

“他愛人的心裏。”

貴族答他。很嚴肅似的。司馬聽見那只鷹打了個旋，卻不知能棲在何處。

又來了。婊子，他們說他。有各式的槍送到他唇邊。司馬在啜泣，卻一點淚水也無。他反覆說，不要了，夠了夠了。塞滿了。我不能用嘴。大家相互不理會，司馬也沒辦法。他躺在床上，感知落在身側床墊上的重量和殘存的體溫一道揮發。那些喧鬧的軍士們，臂上有刺青。司馬用他們留下的煙嘴，從眼尾看他們離開。一個遠大前程就此悄然排鋪。

而他第一次從業是什麽時候呢。在他還細弱的時候，在那時，他被狠揍後皮膚上還能現出玫瑰紅的淤傷。大哥送他一件舊大衣，適合冬天攬客時穿。大哥輕快地說，”至少比做條子好吧。”司馬不知道他是不是強顏歡笑。司馬希望他是。

這一切故事，他在逃出隊伍時一點都沒想起。他強迫自己看遠方的黑暗，他沒有燈塔。司馬並無良心不安，他不要為任何人付出。

“如果你一定要走，我只能射傷你另一條腿了。”

槍聲照舊響起。司馬看著穹頂，在嗡鳴中抱緊自己。有詩人為他唱讚歌了，用槍，用繩索，用全心的占有欲。

曹二少晚年不再夢見獅子。他有夢，只覺舞械鬥器，刀身的寒光，努唇貼面一吻。闊大圓角鬥場底，他著皇室盛裝，滿庭無人，只刀光蕭聲。

轉眼又站定石廟階下，司馬整齊了破損軍裝，在殿上望住二少，留低一雙無情眉目。

他身後龕煙未盡。

司馬如何帶著細軟投身他家的古舊故事，不必再說了。司馬本厭極他這異國天氣，雪是幹粉樣，也從不見絕的。貴族四處圍獵，他先前已得了瞎眼槍子的厲害，所以除了經殿，他不敢再有別的去處。每天啜幾支土煙就很好，司馬在軍伍裏唯一養得的習性就是離不得煙，遭椒蘭煙氣熏一熏，便也快活。

二少只說要給他賠罪。司馬憚於自己逃兵身份，年年月月留在個石廟裏也不算穩妥，由是應承。

自彼時起，晚宴後，曹二少都要尋到長廊盡頭，從無盡般旋梯上看下去，司馬跟家仆同坐一只長凳。晚飯時他沒有聲息，兩手虛虛攏住他永遠不壞的搪瓷小碗。他的青春年華，也一體的蒼白不朽，他側臉在昏暗的底層，偏映出粼粼水光。他擡頭對上二少雙眼時，二少總想到——是一尾人魚吧，方舍去雙腿間的粉膜，此間就血淋真切地給王公一支夜曲的慰療。

他的腿傷好了，走路也很輕省，家仆用完晚飯後常拉開了長桌，依小調跳舞，他笑笑地坐在幹草堆上給人拍著節奏。司馬這時望人的眼光如西洋貓，燭光流轉，盤玩出兩顆琥珀眼珠，希冀的活潑的，大抵因為他的舊軍裝收起來了，被墊在箱底了。

可愛的人。曹二少看著他時，便不覺城堡外又有幾場雪在簌簌地下了。

很快春天就要到了。我在夜裏經常聽到河水化凍的聲音。

你們這裏的雪原怎麽會有獅子。

它們會從炎熱的地方逃到這裏。

司馬笑。別逗了。

你不就是嗎。

他楞住。您在稱讚我的勇敢嗎……多謝。

不……他摩挲著胸口的野獸皮毛，深藍眼睛微張，雍容惆悵。野性，狡詐，低劣，自由，孤獨。

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心裏所想的就是征服。

第三聲槍響。他在模糊的視線中，見到獵人訇然倒下。他全身伏在冰雪中，慘叫聲是化凍日第一支落下的冰淩。猝然的恐懼，眩暈，惡心，插穿他的喉嚨。他發出獵物被俘獲的悲鳴。

如故

Chapter Summary

因為過於文盲而沒寫得下去

事變後有三月，翩然而至的沒有旁的，只有雪，很大的雪。那天世子從廊下走過，沒由來地心生澄明，肅身立住，靜靜看了一刻滿園大觀。究竟他是冬天生人，對一切帶點冷意的事體，總抱種難說破的情感。議事方畢，他不曾教人隨從；而悄佇半會兒，胸廓裏又郁忿難平了。像暗雲渡河，只等一個引信，冰雨便無情簌下。

他往年很喜歡細微的情致，譬如這種祁冬天氣，他必會棹雪而來，披風滿抱交與情人：拿好。你看，外面真的特別冷。他們溫一點酒，就著兩副嘶痛的喉頭、冰雪滿塞的血骨，一絲一啜地品。他這個情人，就垂眉慈目地安措在他手邊，在白亮的雪光與昏黑的燈影間靜坐，玉琢的一張面孔。酒溫過又冷，曹公子去過而回。戰時他們也未忘卻這一議程，不過簡略一些。從一個吻滾到另個唇舌，酒便不需再時時溫了。

現在不同。他現在很有些戾氣，按捺在權重位極的軀殼下，喜笑不自若，他也終不能得救了。世子揀了頭頂有遮蓋的地界走，終不免走到大雪的畛域邊沿。他很恨自己磊落一身未帶披風來。所以風霜瓊枝，世子在曠大的雪園裏負氣但行。俯瞰下去，倒是很孤單的一個，腳印也看不清。及至到了廢閣，他發上已經落白一片，五內也愈見沸焚了。他想守衛在哪裏盹著呢——可正好。他來本來也要避嫌的。

世子來探望自己的囚臣。

有趣。他不很忍心看到一個臣子被束了手、規矩向他跪著。即便那是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謊徒。一劍霍然斬斷一股繩，卻珰然有聲。他是在斬自己所有的不甘和痛楚。我的天下，需要你這樣的人。他很寬容地，大方地信步走回他的宮殿。事後再想一想卻更悶氣了。不是天下需要一個忠臣。世子想。單單是我需要你啊。可這話他很難說得出口。尤其在他費了大氣力，好歹保了此人一條性命後。曹丕開始不大明白自己在惱些什麽了。

他探望他。他有未熟悉自己的罪人身份了？還是在圖謀次回大計呢。世子很懷疑他的心思，卻不懷疑他的身子。他從來不做無緒的打算（除卻篡位一回）。他逃不掉，他自己也很清楚，逃到天外，天外也是曹家的天下。所以他乖順，近月來日覆一日翻檢無關緊要的舊文書。對於這一點，世子非常滿意。滿意到有些酒飽飯足，思淫欲的意思。

司馬。

世子忘了裝出副端肅的冷面孔，連一絲道貌岸然的冷聲也沒有。他在他跟前向來很難裝假的。司馬在案前，全然是當年初仕的謹微，不言語。世子本要說”你好大閑心”，想一想是自己讓他閑著的，於是擱下了。

殿下。

司馬淺略望他一眼。太好了，你終於肯看我了。鑒於此人總喜歡睇著無窮高處，鐘情城樓浮雲山巔一類，世子萬分榮幸且欣喜。然他還要盡慢地踱過去，赫赫君威。問你怕不怕。

很明顯不怕。

幸得我來山不孤。世子非常得意。不然冬夜長如斯，你要怎麽捱呢。

布加迪威龍為誰而開

Chapter Summary

小言故事

小曹總閱畢群書，窗外已經黃昏，他躺回他寶貝的床上，突然覺得自己很委屈。他發現很少有總裁小說的男主是姓曹的。可能妹妹們都認為，姓曹的老總都是鄉鎮企業家買不起經典CHANEL包包。

冰雪聰明的司馬總就安慰他。司馬總說，我也沒見過哪個總裁小說的男主姓司馬啊。maybe有吧，不過也是很少很少。姓司馬的男孩一般都是修仙小說裏給主角送經驗的有錢人要不就是主角不那麽重要的結拜兄弟。雖然是覆姓，但是聽起來不是很蘇耶！媽的就是個養馬的。anyway，我也很慘的。

小曹總恨恨捶了一下大腿說：唉我就算走總裁小說裏那個套路也不會有小姑娘喜歡我的！

司馬總說，你別吧。你要真按小說裏那套走，估計得蹲號子。

小曹總說，不能吧。我想想啊：女孩兒一開始稀裏糊塗跟我睡了，然後我覺得：真香！隨便找個由頭要挾她跟我再睡幾覺。她還有生病的老母或者欠債的阿爸，苦得很呢！我就跟她慢慢睡，發現她是個好女孩兒，接著就給她錢花唄。

司馬總說，是啊。您有點逼數吧。要長得醜的油膩富二代去幹這事，弄不好就是惡霸地主逼奸女大學生了。要上故事會的。

小曹總皺眉。他偏頭看著司馬總說，我醜嗎？

司馬總有點緊張。他說，不醜。蠻...蠻帥的。

小曹總笑，說那好。反正最後人女孩兒肯定會愛上我！他伸手去捉頂頭的燈光。再為我生一窩小小曹。

司馬總舉手說我補充一下。中間你肯定得幹點感性的事情。比如幫她擋子彈啊幫她擦嘴上的芝麻醬啊幫她系鞋帶子，什麽的。不然你光花錢，人有什麽好喜歡你的。

小曹總思考了一下（花錢還不夠嗎），接著說，嗯。可是擋子彈難度太大了。

司馬總聳肩說，那您，在她被車撞之後，等到綠燈之後，趕緊跑過去晃她肩膀，邊哭邊叫你別死你是我最愛的女人。這難度不大吧。

小曹總說，把人姑娘頭晃掉了怎麽辦。我有點暈血。

司馬總說，您放心吧，總裁小說裏車禍撞不死人的。頭發都撞不掉一根。只會把人女孩兒口紅撞沒。除非撞的是惡毒男二，就像我這種，專門搶戲的。我受傷了我要死了我要女主角親口跟我說她愛我不然我就死得很難看（誒，這好像沒什麽脅迫性啊），然後女主角哭著表白：司馬寶貝你是我今生今世最愛的男人——哎，就被你好死不死聽到了。

小曹總說，天啊（她為什麽要管你叫司馬寶貝啊，這不是只有我才能叫的嗎）。

司馬總有點得意。他發現自己挺有文學細胞的。他說，然後你就跟你女朋友撕逼，我死了我就是肉中刺，我沒死我就躲在後頭悄咪咪施法使壞，哈哈哈。

小曹總摸了摸下巴。他嚴肅地說，你這個角色，喜歡的究竟是誰啊。

司馬總聽了緊張死了。他說，廢廢廢廢話當然喜歡女主角了！不然我使壞拆散你們幹嘛！

小曹總嚴肅地說，我看不像。我覺得你是想引起我的註意。

司馬總楞了一下。過了會兒他小聲說，那，那我成功了嗎？

小曹總說你成功了。你成功引起了我的註意，男人。（我終於說出來了！）

司馬總手足無措。他只好說，我操。我操。

小曹總湊過去親了司馬總一下。親完了小曹總問他說你要不要假裝喝醉了被我稀裏糊塗黑燈瞎火地睡一下？

司馬總捂著臉點頭說好好好好您記得要挾我再來一炮不然就搞垮我家公司。我，我爸昨天搓麻輸慘了，我媽感冒了，鼻子不通氣她可難受了！還有我一群弟弟，在家嗷嗷待哺！我太慘了您能給點錢嗎？

小曹總笑了。好呀。他抱抱司馬總。你可真套路。那你給我生小小曹嗎？

司馬總說看情況吧。技術上可——能不支持。哎喲先睡他媽一覺吧！您多參考一下小說裏寫的，醒過來的時候我希望看到一地的玫瑰滿屋的菲傭。您還冷臉甩張卡給我讓我去買衣服！哈哈哈！

小曹總說，可以。從此本少就是正兒八經的總裁了。再也不是鄉鎮企業家了！哈哈哈！

司馬總挨著他甜蜜蜜地說，是的。從此我也就是正兒八經的女主角了。再也不是惡毒黑蓮花男二了！哈哈哈！

兩個互相利用的基佬得意的笑聲傳了很遠很遠。

被吵到很不爽的防爸爸蹬蹬蹬上樓，捏拳砸門：笑什麽笑！作業寫完沒！我看你肯定又在玩兒電腦！

司馬嚇得從被子裏坐起來。他說爸！我都畢業好幾年了！我沒作業寫！

防爸爸隔著門板說，對，就說你！畢業好幾年了，你工作找了沒！往家掙錢沒！你個米蟲！

司馬說爸！...您別說這麽大聲啊！我男朋友在呢！

曹二小聲說哎叔叔好。

司馬推他說你說話跟喘氣似的！也不幫幫我！你個慫逼！

曹二說我他媽怎麽幫你！你確實沒工作是個米蟲啊！出去吃碗面還讓我給錢呢！十塊錢呢！你什麽時候還我！

司馬說我他媽那叫懂得持家過日子！你懂個屁！就你還霸道總裁呢去你姥姥的吧你個地主曹扒皮！

曹二說你說誰呢！有種再說一遍！

這兩個摳門的富貴人家子弟，他們在幾十平的大床上打起來了。床墊亂響。總裁小說和褲頭撕得嘩嘩響。什麽總裁！滾蛋！司馬哭叫，摔枕頭。曹二不響。可能在翻套子。

過了一陣，曹二溫柔地說：寶。

幹嘛。

我開車帶你兜風吧。

……可是我爸在門外呢。我出去體驗平民生活又要被他罵了。

我們可以翻窗出去啊。他說。我要開我最好的車帶你去最好的地方。就算我只是鄉鎮企業家——不，就算我一無所有，我也要給你最好的。

從來沒體會過沒錢日子的司馬被這種從來沒體會過沒錢日子的爛人的屁話騙得很感動。謝謝你。你要帶我去什麽最好的地方啊？

曹二說，我套在車裏。你懂吧。我準備帶你上天。

他們又在臥室裏互毆了一會兒，然後就快快樂樂翻窗逃走了。整個豪宅裏的警報都哇哇響起來，他們得意地亂笑。

布加迪威龍為誰而開？只會為你而開。電驢、三蹦蹦、自行車，都是為你而開（不過三蹦蹦和自行車得靠人力蹬）。有價無價，雅俗，妍蚩，都是為你。

滿手大鉆戒的防爸爸接了個電話：哦，警報怎麽回事啊，沒事，我兒子和他男朋友又在搞怪而已。他嘆氣，默默走開了。現在的年青人，太浪漫了，真的好討厭啊。

動物之夜

Chapter Summary

別飛走

你喝的酒還是奶茶——成，那我信你了。曹二少說。我們不講故事了，睡覺覺，可以吧。他準備恭請司馬二少上床歇息。司馬本尊攀著他肩膊，起轎的一刻哎了一聲。大概是客廳的燈沒遮攔，打到他眼睛上，夜談的人畏光，他驀然醒了一兩秒。曹二少原計劃在客廳悠悠轉進臥室，還要騰一只手出來，摁音響遙控器（要放玫瑰玫瑰我愛你）。然小曹膀子力氣沒有他自己想象的那麽大，泥胎的兩臂攬不起這位鎖骨菩薩。原是五十度灰白黑，結果他重心不穩，一頭沖進仿佛婚後二十年、甚至晚八點向後的賢者時間。曹二少心想，不過了。這什麽日子。司馬講的沒頭沒腦寓言小故事還在他耳廓打旋。嗯？這廝是不是暗示我帶他去動物園呢。

坐床撤帳，被翻白浪。曹二少布置完，剛挨上床沿。他說，請您不要吐在——事主已經蜷睡在他慣躺的一邊，兩手松松握住，交疊護著喉嚨。曹二少低身去端詳他，純屬好奇。怎麽會有人這樣睡覺，不硌嗎。他拇指去抹他發紅的眼尾，疑心沾的是紅粉。翻過手來，什麽都沒有。

他靜靜看他。你今天命大。他敢在他睡著的時候發狠，壓著聲音說話，手又去歸置情人散落的頭發，一縷一縷，細慢。兇獸酣眠，過分乖，吐息都捉摸不到，吹不起羽毛。

今天這，怪啊。曹二少尋思不出今夜的妙處，抱臂苦笑，隨後輕著手腳下床，摸到書櫃邊，抽了最靠門的一本。他捏著書脊回到床上，就著光辨識折頁。某年某月，天啊，上次讀這本書的時候，我曹某人怕還是處男。他端坐，認真埋首。褪色的封面上華文彩雲字體，大書：動物世界。他愈看，愈覺身畔實際伏睡一個小動物，從老虎一路縮退了身形，到土狼，到鹿，到家貓。退化進程並不一定美觀，不能怪小曹思維活躍。可他情人今夜裏，在某種冥冥幻想中，幻化得收息馴順。今夜裏，暫在此駐足了。手指一動，就可碰著他頭額臉頰。甚至好像只要願意，就能雙臂抱住，躬身吻下去，感知到他兩肋起伏，皮毛溫熱，魂靈微光。

放在平時，這種好事就難得。今天是這位爺喝海了。不然他們夜談，怎麽前半段經天緯地，後半段河馬咬人。一是入夜，二是酒精，再聰明的人也強撐不住。幻想故事一旦決堤，他就更泥足難前了。

其實吧。曹二少看過兩章，暗想，我最會講故事。你怎麽不讓我講呢。我可以講獅子老虎，羚羊兔子，你那個河馬故事，我也可以展開來講。你男朋友我，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世面可多啦。跟著我，穩。哎，你什麽時候跟我出去旅游呢？看看瀑布啊，落日啊，那種一見就定終身的景兒什麽的。對吧。

小曹想是這樣想，笑也得意無比，掛在面上，卻仍然不敢驚動司馬小動物，翻書都要掂量輕重。一盞燈照兩個人，小曹讀書，司馬熟睡，簡直是幻想世界，再好不過。

最後一章，書裏說，在作者家附近住得最長久的那只寒鴉，也不聲響飛走了。曹二少很有些感慨，想想要找紙筆就地揮淚寫長詩，又太費神了。厲害吧，他上了點年紀之後，也曉得要愛護身體了。書放下，燈擰低，曹二少一捏鼻梁骨，眼光偏過去，情人頰上紅粉已消，恢覆一派慘白臉孔，好像睜眼又要罵人。或什麽也不講。不聲響，振翅拔足，只剩灰白一片天。

胸中正自情感豐茂的曹二少突然肩膀一垮。他低身，撐著床墊的手臂也不那麽堅定。他親他臉頰，冷的。燈光陡然一跳，電流走弱，他們的世界，漸暗下去。

你不要飛走啊。他低聲。

若你尚在場/上

Chapter Summary

帶薪休假的故事

年老後司馬愛游荒灘戈壁、長河大漠。雄奇曠大的景致能讓他有偶至閑情流淚，割刀子的大風，飄零雨的酸淚。而些山滴水是園林裏人手造化，庭院深深不過供人擺拍，他只愛在抄手游廊上算計這幾百坪綠植要幾多錢。他個精明兩眼煩愁閉起，綠蔭便在眼皮下蓊郁恣長。

他年老後有時間又有身家，身體健康，不是恭維。得天獨厚，正好時候，最當浪跡天涯。小老板追他到景區入口，無計可施，只能租車繼續追。越野車上插小紅旗，他越生氣旗幟越刷刷鼓動。得到現場，只見司馬和一群野路子背包客在沙漠中心圍坐篝火，火舌高高攢起來。他眼睛也雪亮，被燒酒洗過，左手在膝上輕輕打節奏，其實樂感水平根本未夠識五線譜。叡少離得很遠，伏在小沙丘上咬牙切齒監視他。這樣好的夜色下，幸而訊號很差，兩個人隔著百米，一通電話也撥不過去，憑空猜你猜我。

司馬拍打褲腿上的細沙，起身告辭。他往叡少落腳處索索行過去，遞年青人一瓶水。

喏。司馬說。見叡少接過去，他就自己把圍巾圍好：你開到這裏開了多久？

沒多久。（沒想到吧，美少男也會噸噸噸喝水）叡少擦嘴，佯怒：為什麽不給我喝酒？我成年好久了！

司馬沒答，徑自繞行到副駕駛，窩進車裏開始打瞌睡。叡少有些無助地站在車頭，又灌了幾口水，擰緊瓶蓋又上路了。他問司馬，叔，你還想去哪裏啊，我們自駕游吧。我不是來催你上工的，我就是來體察民情，看看你過得好不好，要不要加薪分房呀？你說啊？

他叔明顯地蹙了一下眉，把頭側過去。大概是嫌小老板聒噪。他只勞動嘴唇，夢囈般：天晚了就冷，多加件外套吧您。

小老板簡直要氣死了。可他只說，好，好，你睡吧。——緊接著腳下一油門就沖破黃沙萬裏，開回市裏擠早班高峰。……當然這不可能，叡少還是迷路了。他不得已，熄了火，無奈地仰在駕駛座上，歪頭觀測天象。一直等到天亮，司馬神棍睡夠了，懶腰也伸完了，兩個人換手開車。司馬發動車，細瘦手指放晨間廣播給他聽，幽幽歌聲，加之信號很爛，十分有情調：人——生——路——美，夢，似，路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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