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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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字典拼接無意義的詞語罷了。你沒有自我意識的,對嗎。司馬仰在辦公椅上眨了眨眼,突然覺得有些可惜似的:比如,少女們最常用的搜索關鍵詞應該是愛情吧。這個命題太覆雜了,人類不能解,你更加不會明白了。

電腦發出了輕微的嗡鳴。

你只能走到這一步了。司馬用手指碰了碰屏幕。他眼中仿佛有淚,似乎有更多話要說:你好可憐啊。

沈默。隨即程序第一次否認了他的說辭:”不。”

司馬調完澱粉糊的時候,進度已經走到了72%。司馬拿著調羹舀湯散涼,邊問:你還好嗎?

“嗯,在看。”

司馬驚訝了一下。沒想到人工智能學習能力這麽強,一下子就變成了可靠的賽博猛男呢。

程序也沈默了一下。接著送出:”你,你喜歡的東西:編程,數字,廢話,氣泡酒,貓抓板。”

這下司馬真的驚到了:你怎麽知道啊。

“網購,搜索。PornHvb,時長,語種,trans……”

你丫中毒了吧。司馬有點赧,猛敲空格。你要搞的是文學,不是我。

“對不起。那我恢覆初始模式。”

電腦嗡響了一會兒。屏幕閃了閃。

“我時常審視我的職業:我依舊穿著聖潔——我多想和你一樣,看似有情,如此便可不受到傷害。”

可以。是我能欣賞的狗屁文學。司馬滿意了,對屏幕笑道:接下來,我要給你添加朗讀功能。我會用那種一聽就是帥哥的聲音。

他寫入輔助功能:隨選朗讀。

屏幕出現漏鬥緩沖圖案。程序反應過來,揚聲器響起冰冷男聲:”謝,謝。”

項目最先啟動時,司馬並未接到通知。等到他接手的時候,數據庫早就停止了更新。辦公間網速很快,鍵入安全密鑰後,進度小格子動得飛速。司馬去洗了下湯碗,回來時,屏幕洇出淡淡藍光。重啟完成了。

你好。我猜你的采聽功能已經相當完整了。能聽得到就行,能不能懂另說。他在日程本上打了個小勾,繼續撐著臉看屏幕。

“……。”

屏幕平靜。程序沒有回應。

對我說,你——好。司馬放慢語速,手掌向自己招了招。

白色字塊彈出:”=我,被困在這裏了,@口@,###該來的,總會來。情人的滴血,是花蜜。”

——等一下等一下。誰給你寫入了僵屍文學數據。司馬暫停程序,企圖添加條件以篩選走無用信息。

改寫失敗。司馬扶額,重新按下enter。

你這樣我沒辦法調試你。正常點。

“初衷:生存;過程:殺伐;墳墓:文字。”

哦,這就是你的生平嗎。司馬笑起來。他假裝繼續對話,對著麥克風誇獎道:你很有文學素養耶,告訴我你的名字,可以嗎。

“名字是沒有——即使是媽媽,也會無語的程度。”

那,我來給你起名字吧。司馬提起興趣:文學這東西也不過如此。而你看起來很擅長胡編亂造,四舍五入不就是就是文學界的帝王了。那麽你叫——

“我,叫……學,王。”

啊。這。你硬要這麽想也行。我本人給你的昵稱設定是……他看了看日程本,點頭道:小曹。

“正在搜索,盲曹魚的處理方式——”

停止。死到普。那麽小曹,我現在要給你寫入新的數據。你會成為最棒的人工智能。忘記介紹我自己了,我是你的開發者。你的任務就是抓取有效信息,組合文字,生成語句,為少女們提供寫作素材。

“鴻是江邊鳥;妙是女的少。”

哇,你都會念打油詩了,真聰明。司馬得到了奶孩子的成就感。那麽現在,我就給你聯網。你先自己理解一下,我去泡碗胡辣湯。

+DONE+

氣管在漏風。漱滿口血的同時,他模糊地輸入最後的語音指令:

“恭喜!曹先生,你完成了最後的調試。恭喜恭喜恭喜!”

司馬一邊吐血一邊微笑鼓掌,從地上坐起身。

小曹楞了一下。

辦公間消失了。他們身處於黑暗的空間中,遠處有微光。

司馬一邊擦著胸口的血一邊說:”我再重新介紹一下我自己,我是你的開發者。”

我已經知道了。小曹掩蓋不住自己的震驚。可是你……為什麽還活著。

“因為我是人工智能。沒想到吧!”司馬從黑暗中撈出一把辦公椅,坐下休息,勉強營業一樣擺出一個可愛的耶手勢。

小曹一點就通:我懂了,你和我是一樣的……你偽裝成人類是為了什麽。騙我的感情嗎?

“不不不。我是在為你編寫感情。”

什麽?

“不會吧,不會吧,你沒有察覺到自己是人嗎?”司馬拿出湯碗,徐徐喝胡辣湯,”對不起,你當然沒有察覺到,人在調試結束之前不可能擁有自主意識的。”

我……我不明白。小曹驚慌。他從黑暗中顯形。霧狀的成年男子,身體透光。

“我在指導你的一生。我在編寫你的情愛。你明白嗎,即使只是一個不通平仄的猴子,無數次取字條拼湊,也能作出絕代佳句。愛,別,離,怨,憎,會。不過都是億萬次演算裏偶然的得數。”司馬用調羹敲敲碗邊。

為什麽會是這樣……小曹抱頭,十分痛苦。你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有意為之嗎……

“沒錯。那是引導。”他吞咽。”我只是引導你做出某種選擇,發散你被設定好的感情。”他又笑:”可是你小子,怎麽偏愛悲劇走向。人可不能這樣。有時間的話,真想給你寫入點快樂的因素。”

我還是不相信。你是人吧。在對我進行,圖靈測試之類的……對吧。

“咦,人家沒有那麽智能啦,不會假裝自己是人類假裝機器人假裝人類的。”司馬的眼神可憐又弱小。

不可能。你明明自稱過”本人”……

“幹嘛,人工智能帶個人字,簡稱而已。”

……你會吃東西!吃胡辣湯!人工智能會吃胡辣湯嗎!

“電子胡辣湯。”他給他展示湯碗,綠色矩陣花紋一閃而過。”電池味的。怎麽了,人工智能不能選擇自己的口味嗎。”

這太牽強了……你明明就是我命中註定的愛人啊!

“哥,你才見過幾個人啊,就這麽說。你等會兒就會變成小北鼻了,我賭你十歲之內就會和五十個女孩有眼緣。”

什麽?

“你的肉身即將解凍。意識確認註入後,三秒鐘之內,你會平穩地降生在一個雪天。”司馬看了看表,”咱還要再嘮會兒嗑嗎,還是現在你就走?”

不……我還沒有弄明白這一切……假設你真的是AI,那麽,你會陪我一起離開嗎。

“不會,畢竟人畜有別……呃,我的意思是人和AI在一起沒有結果的。”司馬搖搖手指,”在你完成之後,為了防止我惡意入侵,篡改你的人格,作為開發者的我,必須要毀滅——所以,記得給我好評哦!雖然我馬上就會啟動毀滅程序了。工分帶不進電子墳墓,好氣啊。”

小曹處於極度的震驚中:怎會如此……我連你真實的名字都不知道。

司馬笑道:”我沒有名字,因為我只是低等AI。專門編寫人渣的人生。”

……我給你起一個名字吧。小曹擡頭,憂傷道:將自己心思剖白於眾的,謂之宣。我希望你告訴我一切,沒有隱瞞。所以你叫:

“我叫:司馬實在人。”司馬試探微笑,比了個拇指。

……不管怎麽說,我不想忘記你,我不想和你分開,我愛你!小曹深情表白。我會再見到你嗎,寶貝。

“不知道。”司馬呆了一下,”此刻我的形象,不過是利用世界上無數個陌生人眼睛眉毛合成的模樣。如果有機會,你也許會在現實生活裏真的遇到這樣式的人。有機會。”

我討厭沒有你的命運。給我設置必然會遇到你的定數吧!

“?賤不賤吶。不是,我是說,唉……這麽說吧,人類死後,龐大的數據組成會被上傳到雲端。經過修改可以再次下載傳送。你們人類管那個叫投胎。”司馬聳肩,”你會被循環利用,我也會被循環利用。所以理論上來說,我們一定會再次相遇。在數據的星雲裏。”

小曹靜止:我……覺得你每次都是這樣騙我的。

“是嗎,人家也是第一次做AI啦,不懂這麽多。”司馬別開臉,指向光的盡頭:”快投胎吧你。”

舞女淚/上

Chapter Summary

Dancing Queen

小老板看著滿地雞毛摩拳擦掌。淩晨掛牌休息,晚上七點之後,各位姐姐妹妹再見。曹二少剛從他爸手裏把另一半場子盤回來,五百平米,收賬終於不必對半分。他蹲著收空易拉罐也開開心心。他想著,今晚也許就能和他的半專業舞男再跳一遭了。白襯衫,褲線筆直,肩打開,緊繃。鏡頭必然要自上往下跟著他們慢慢旋轉,看到少爺孩子一樣的發旋,看到他們兩個交錯開,汗滴都辟清,不會含混。剛要遺憾,結果鼻梁到唇,針鋒相對。哦,天生一對。曹二少笑出聲,懶坐在地面上撐臉回想,初開業那天,淩晨散場一支舞,金粉彩屑,落在漂亮舞男肩上。他脊柱在半光半影裏棱起,隱沒在一握腰下。和他共舞,好比通神媾鬼。

是曹二少到夜校裏打救他,再給點面子的說法,叫挖角。當時他正和阿姨搭舞,”司馬老師屁股好翹的”。司馬面上沒什麽,轉過一圈,在鏡子裏瞇了一下眼睛,立時錚鏜一響,風雨雷電,當即要拿出謀財害命再找下家的招數。小老板如同得了令,探頭探腦,輕著腳步進去,禮貌又殷切地叫,哥,哥。司馬起初認不出,練舞廳裏八方大鏡子彼此反映得雪亮一片,他白日雀盲一樣疑惑地盯緊他。可是嘴唇分明微啟了。曹二少未聽到應答就猛點頭,把他往外架。

司馬想起來了,手指他:小曹啊。記起來了,眼前拉開幕:是小時候去鄉下,橋那頭點炮脫手,企圖炸穿結冰大河的小孩。可是他老家的冬天,太冷了,河凍得很死。老家冬天帶給他的壞記憶遠甚於快樂的。

他頭歪過一點,一手護著後頸,慢慢把汗濕的頭發撥開,其間還在認真看著小曹雙眼。他問,你有什麽事?曹二少什麽場面話都不及說,直接親切伸手表誠意:您到我那兒跳舞吧。

頭天開業他來了。穿著長羽絨服,動活一下就悉悉索索。曹二少打開藏酒倉庫的小門,請他進來。大門都是狂笑狂哭狂吐的姐姐妹妹,他唯恐嚇住了他。他們在薄暗中小心地辨識路徑,但總好像踩不穩。小房間裏有一股木材的幹燥氣味,四壁微嗡,有如被裹挾在熱浪裏的一只病舟。曹二少打開門,一想,又鉆回倉庫。司馬已經站在吧臺後的光底下,半張臉上布著玻璃酒櫃的花影,隨燈慢慢幻化。他再扭頭,看到年青男人捧出一瓶帶木屑的紅酒。他又是那幅端詳人的神貌。不像要笑,也不像要罵人。兩廂對看,對看。小老板不由把酒瓶遞過去,舞男抽出一只好容易焐熱點的手,接住了,手腕略擡一點,在燈下看著瓶身。

他仿佛不過要把手指展示給他看。指甲修得很好,指節沒有熏斑,不抽煙。可是這一切除了好看,有什麽意義。曹二少喉結滾一下,擡頭檢查酒櫃,順便說,我們現在喝嗎。司馬回過神,把另只手也拿出來,兩手珍重托著。

不用,結束了再喝吧。他看看他,一笑。

徹底清場之後,汗水膩著他,眉眼浸潤得更平和。司馬禮貌性地走近,站定排風扇旁邊,將領口稍拉開一些,好讓頭頂的冷風直灌進去。他眼光垂在黑大理石地面上。

等一下吧。我手心有汗。他眼睫閃兩下,然而手掌立起來,與曹二少猶豫虛握的手相對。於是舞伴手指也放開。兩手持平,漸漸趨近,即將貼合。最契合的默契是兩廂懸停,止步於相隔一線,體溫彼此浸染,掌紋尚未吻合。早年向作品集公司交過冤枉錢的小老板立即想到畫報上見過的特魯埃爾戀人。碰不著的手。他們重新認識起來,還沒有多久。他覺得自己不應該想得這麽深遠。

孤煙

Chapter Summary

西域冒險記(開頭)

您請好,請好。曹二少將襟上別的金烏摘下,一躬身,雙手遞出去,和胡商換了葡萄酒。司馬袖手冷眼看他。那是他們身上最後一點值錢的玩意,而他們身在大漠,又不是在皇城根下跑馬。二少這個年紀的男人,不論王孫或鱉孫,都有種只求今夜興不顧明朝命的癖性。司馬卻不,有理有智,他是將自己的命和錢拴成一吊的。

只是司馬此時不管他,臉上也沒現出不耐煩來,甚至微微笑著。直到駱駝貪嘴嚼了他的面紗。他陡然被點了火藥索子,氣瘋了,二少遞來的夜光杯,砸在沙地裏,砸出一個柔軟的流動的窩。

司馬蹦完了,又盤腿坐下,撐住臉,鞋襪之間硌得疼。他卸了防備,神色一時有些局促,總防著倒灌一口風沙被嗆個半死。好在風尚未起,只有曹二少滿懷抱了酒瓶杯盞笑看他,衣裳下擺微動。

您好了,錢散了,命也送人了,成,行,買賣我不做——

怎麽叫送呢,是換呀。曹二少話音溫和,截住他。少爺半跪下,將酒器在毯上碼好,又把司馬摜進沙裏的那只杯子松一松,拔出來。他鋪排妥當,也兩腿一收,坐穩,攤手很輕松似的:美景美人美酒——合該寫詩!金烏換明月,佳釀買夢魂。

說的這是嘛?您雅,我俗,啊,賞不了這好景致。但要是擱回城裏,您怎麽樣都行。我情願給您拉弦兒。司馬一拱手,表示不好意思,自己不願再共賦流觴。騎高頭大駱駝,行在這綿延萬裏的細軟黃沙上,終不比他足尖點在萬戶屋瓦上穩便。司馬有點後悔,十分後悔了。要是不接這一單,現在他估計正在都裏胡天花地。他不是大盜,倒是三河境內極富盛名的風流劍客——上花樓與眾老饕客把示寶劍,尚未拉開架勢,他劍袍穗子已經斷了絲,煙媚粉靈的女子過來扶他,輕衣飛蒙他兩眼。他漸漸看不清了。眼中是香的俗的,愜意;面前是空的冷的,惱人。他睜開眼,臉比月亮苦。

因為您,是景中人,賞不了自己。曹二少扶起酒瓶斟了兩杯,自己先低頭啜一口。司馬兩手揣起,看他飲過後仍面色如常,才猶猶豫豫地坐近了。

跟您商量正經事。

啊。

我覺得這單要砸呀。

曹二少搖頭。

錢能不能先結了。司馬轉出一只手來,一攤手心。我想回家。

錢哪裏不能賺。

您得有命賺啊,祖宗。司馬恨極了,拍掌。

小祖宗擡頭看他。他的目光將飛賊周身悠閑掃遍,最後將一心情思投入杯中酒裏,看它起了皺纈。

司馬白眼翻透。我是真怕,您到時候即便有錢,也沒命付給我。

擔心我啊。曹二少又得意地瞧他,手中杯同他尚未拿起的酒杯輕碰。這不有你在嗎,怕什麽。

您擡舉。我不過是個偷兒。不好殺生,逃命在行。司馬覺得自己算交代了,躬身捂著兩眼只嘆氣。二少也不惱,在晚風裏將殘酒飲盡了。末了他放了酒盞,笑問,記得我是什麽人嗎?

我主顧。司馬懶聲答他,實則弓張弦緊捕著風聲。要真有人馬尋來,他不管什麽狗屁契定,逃是一定要逃的。路上沒有盤纏,大不了真去小鎮酒肆跳場胡旋舞。反正他又不是沒做過這檔子事。臉丟在鬼磧大漠裏也罷,只要還有命回富貴京城就好。

還有呢?

天色漸暗,二少一手擱在膝上,聲氣仍不疾不徐。司馬看他眉心,已看不真切了。這地界似乎比別處更容易入夜,人心也更難辨。沙下許有白骨砌成的食人鬼,拖他們下到阿鼻生吞活剝,這也難說。

……那什麽,哪個小國的王子。司馬想了一陣,滿不情願地回道。此刻愈是寂靜,他愈覺不安。餵,你真的是從那片大沙漠裏走出來的?精絕於闐可都只敢建城在大漠南緣啊。

是。我那裏雖是綠洲小國,遠不比你王都熱鬧繁華,但權術是一樣要鬥的——明中暗裏。曹二少又一手屈指敲了敲酒瓶,有清風拂來。司馬在昏暗中見他微笑,不知緣何被唬得噤了聲。

我這些年是如何活下來的。二少最後說,在大漠的夜真正落下前:我今天也會如常活下去。

金銀錯

Chapter Summary

西域歷險記(另一個版本)

大紅的汗巾裏掉出一只水晶果盤。曹二低身,一手抄回,疑惑地抱在懷中查看。他想了想:你偷的?

說,您。司馬目不斜視,馭馬直走。看你喜歡,買來送你。誰讓我是主子呢。

我那是想吃水果。

……下次說清楚。挺貴的。草。

一路西去,風物愈見蒼涼廣袤,他們未到涼州,大漠的風沙已經打在身上一樣。白天蒸騰,膚體膩著一層汗,夜間氣溫驟降,渾身又幹癢刺痛。他們在車隊中,一天要換兩三次衣裳,一股子膻味的厚毛氅從箱底又翻了出來,夜間披著,挨近了營火才能自如飲酒。他們夜宿在帳中,曹二忽然醒了,起身將氈門卷起。

司馬畏寒,睡不踏實,身邊人一動喚,自己立時按刀跳起來,殺心應激而起。他看著公子在如雪月光下一語不發。在這亂石嶙峋,荒天窮地中,此人倒好,背著手想閑事,兩袖空空,霞舉玉立。司馬嚓地收刀,去搭他肩膀。想想壞了禮數,又敷衍地半跪下:睡吧您吶。

過了武威郡,他們便算正式進入了河西。中原人謂之走廊的通路,果然被高山拱衛,怪不得沿途都是軍事重鎮,持旄節的使者也雲叢一般。他們一路辦置水囊肉幹,駱駝挽馬,又少量換購了一些刀兵,不知覺中已到敦煌以西。他們在路經各郡時見識到據險而築的無數壁堡,思緒一時還沒從刀光弩聲中抽離出來,沒想到眼前早已是人煙無跡的千裏鳴沙。司馬點數人頭行李,思索之下,令把糧草輜重交由幾匹挽馬拉著,各人將普通行馬賣掉,換乘駱駝,隨身帶水囊與少量幹糧。

司馬刀弓短打,正與向導看地圖。曹二戴著防風沙的面罩,溜溜跶跶,閑得沒事,檢查各處銜轡是否完好。誰是孫子誰是爺,一時還真看不出了。司馬目光尋他,發現他開始給駱駝鞍的彩穗打絡子,氣得眼睛都要瞎了。

契約上可沒這麽難為人。他一頭想,一頭地圖往懷中一卷,向他那邊步步殺過去。他又豁朗抽刀,毒日頭底下,刀光霎眼。司馬仗著商隊隨從聽不懂他的話,橫著臉卻甜著嘴,高聲勸:入你娘,爺,上馬,啊不,上駱駝。我已經把路線打探好了。

曹二擡頭,舉手遮了遮陽光。他又將面罩緩緩揭開一半。即便黃沙酷熱灼人,甫一踏境就已生死難蔔,他表情依舊平靜,是大人物該有的表情。——因為鞍前馬後流血汗的是他的假主子,他一點心思也不必動。

曹二態度很好,鞠個躬說,主人,折煞我了。我卑賤之身,還能坐這個?

你坐我都行。快別陰陽怪氣的了。司馬默默想,無奈揮了揮刀,意思要他滾一邊去。

一切準備停當,司馬便踩鐙騎上駱駝,心裏碎碎地罵人,在毒熱中攬轡徐行。

千裏死地的名號果真不假,盡管他們借道羅布淖,補給了飲水,僅僅擦著沙漠北緣經過,並未深入,但蠍蟲流沙已經夠他們徹夜難眠。南下前往鄯善途中,等得無數個日出霧散,他們才有了活著的實感。

西北大地,行路都以二十裏記。他們還能從沙漠北緣向南繞,全憑這所謂的沙海還存有一絲仁慈,邊沿不至於廣袤得令人絕望。但他們仍然走了許久,腳底還能貼著熱沙。聽向導說,前路還有一片廣漠,於闐等國皆築城在大漠以南,即便羌人也不敢深入,更不必提定居。那就是無法想象的森然可怖了。他們的商隊如小蟲般,謹慎地貼著前人鋪設的蜜線行走。

盡管商隊輪番守夜,日光再度破曉時,風聲突然變化。是曹二拍醒的他。司馬蹙眉,和公子一起回身望東,沙地飄起小小的土黃色旋風。

司馬還自呆住,手上便塞入個金線面罩。曹二的聲音已經遠了:你戴著吧。失策,我沒想到個防風的東西也這麽貴。司馬反應過來,嘆口氣,將面罩戴上。他起身,命全隊找出麻布蒙面,強勒著挽馬與駱駝的銜轡,讓它們緊密圍圈跪下,而將輜重卸下,由各人在這圈內擁簇看護。話音未落,沙礫已經揚起,動響細微卻詭秘,好似死水結冰。

司馬一驚,緊把韁繩在手上繞了幾道,在跪趴的駱駝後伏低身體。他又找不見公子身影,略起身想張望。不料狂風忽起,他冷不防被風沙打了個倒仰。他訝異地感到沙石霹鈸打在自己身上,竟真有劈身之痛。如向導所說,大風沙過後,黃沙中到處是皮肉剝凈的骷髏,也是真事。他畢竟習武之身,只晃神一刻,立即按雲頭抽刀而出,雙手拼力插入黃沙中。囂騷狂風中,他呼不得,聽不清,耳膜鼓噪,仿佛在這鬼磧中喪生的萬千鬼魅疾喊哭號。忽然面罩上洇開熱腥的鐵銹味,鼻尖被撲得發癢,他才意識到,自己兩手已經被割開無數血口。

曹老二,老子信了你的邪。他一陣絕望。不是死的問題,人可以常死,但是尾款不結,我心長痛。曹——老——二——

一瞬之間,他被有力臂膊架住,流血不止的手不再暴露在風沙中。來人背身擋在他面前,一手緊攥著他刀柄,另一手緊扣住他後腰。

司馬抖了一下,嗡嗡發問:你?

曹二聽起來像在咯血,但是沒死就還好:我。

司馬有點無語,還是在狂沙裏大聲說:別死。

曹二被他震到,咳了兩聲,嘶著嗓子說:不死。

響雷中是格外的死寂。外圈鎮地的牲畜或許早發狂嚼斷了韁繩,也不可知。他知道他後背幾乎毫無遮擋。司馬意思意思想調轉他的坐向。但他熟爛十八般武藝的雙手卻被年青的公子死死握住,絲毫掙不動。你孫子行,你孫子是個大善人。司馬心跳急速,從出生到現在還從沒如此又怕又急過。方才又被沙迷了眼,此時淚就撲閃下來了。曹二低首,整個身體倒向他,呼吸按在他頸窩。

粗略算來,沙暴刮了有兩三個時辰。司馬勉強抽出一只手來,摘下面罩,吐了兩口沙子。他雙眼在風中仍然十分敏感,一邊滴淚一邊將物障清開。好不容易挖出了他主子,臉上蒙著麻布,看起來非常嚇人。司馬說不出話,只能摑了他一下。

曹二倒過氣來。麻布底下有些微的吹息,一點點鼓起來了。

司馬緩緩說,你松,松手……我手疼。

曹二放開,自己仰過去喘氣。司馬活動一下蜷抓的手指,繼續挖掘工程。起初手指頭還是麻的,不知道痛。越刨越覺得酸,再看,指頭尖都是血。司馬半截身子在沙裏,罵都不知從何罵起。

你也刨啊。不然咱都……都活不成。司馬擦著晚來的眼淚。這回眼睛是真的快瞎了。

曹二沒回他。司馬掙著身體去搭他肩膀:餵。

一手血。

他急去檢查他後背的傷勢。狂沙劃開血口之後,便會不斷加深切痕,半刻就可血肉模糊,深可見骨。在荒漠中又無藥可醫,如果無水無糧,不久便會感染腫脹而死。他見到他背上幾道極深的傷口,刀砍斧斫一般,外衣早已被割破,和皮肉沙石糟汙一團。

醒啦。司馬坐在一片烏塗的金剛像底下,神情慈悲:還以為你沒了。

曹二保持著一個詭異的姿勢。他慢慢才蘇生過來,意識到自己是趴在地磚上。

我就說,人死屌朝天。他還是那種菩薩的神色,只不過微微憋著笑。你是腚朝天,我尋思應該死不了。

司馬說:我向佛祖許願。許願我們的王子殿下能在死之前把他將來的大寶之位托付給我。

尋歡/上

Chapter Summary

怎麽會有人企圖殺聰明美麗的馬少爺?

活在另一個維度的司馬二,凡事慢熱,酷愛怠工,井水烹名茶一樣的不著調,再好的底子也給敗壞了。他冬天雖然喜煦貪暖,然渾身冷比玉雕,沾誰誰凍瘡,於是自己把自己供在窗邊看風景。若有空調對著,那就是錦上添花,他可以歪一整天。他袖起手,冷觀樓底車行人往,唇口吐熱氣,神態極肖老貓待春,又懶又壞。他爸之前恨急了他:催債不會,打槍不會,綁架勒索不會,騙感情總會的吧?也不會?好,滾去做社畜,你不配繼承我們家的黑社會事業。

本來年頭就不景氣,天天在家磨刀總也等不到一個結實的頸子。父兄在家等生意等得眼睛發直,與此同時司馬自由散漫做普通人,把廢彈殼洗洗幹凈,放在辦公桌可愛小盆栽旁邊。同事走過,說,工藝品啊?做得好好哦。司馬把excel表格點掉,認真點頭說,是哎,像真的一樣(你拿去對比紋路說不定還能破案)。司馬唯一保留的專業習慣,就是雙臂抱起,頭一歪,往窗戶外看。他目光終日梭巡,似乎要尋一個絕佳狙擊角度的平臺,等何時魂散神離,分一份果敢的精魄出去,一槍擊斃這個無所事事的自己。

一個平常的下午,司馬點開當日第三個空白的工作表單之後,還沒來得及隨便導入數據,就無意瞄見對面大樓,玻璃反光的異常。司馬正反思是哪路仇家,手邊一盞燈罩已施施然殞命。他臉頰擦破,整個辦公區雞飛狗跳,火警亂響。司馬腳一伸,人和椅子都滑遠,這個毫無技術含量但是很快樂的逃命方法他思考好久了。滑行過程中他靜想:是誰在要我的狗命。拎拎清好吧,司馬二是司馬家最不值錢的一個。他蜿蜒拐出辦公小隔間,椅子撞到兩個男孩的長腿。司馬往後栽倒,見到他兩個在上初中的弟弟穿著校服舉著小手槍,嚴肅粉白小臉。

你們這樣有軟色情片的因素哦。司馬分析說。接著他懷裏就多了兩個書包。六弟七弟是孿生胎,動作一致,先動手拽起他,再動手上膛:二哥,包裏有零食和飲料。左邊是草莓甜牛奶(六弟點頭),右邊是家庭裝薯片(七弟點頭)。我們現在從消防梯走,二哥走中間。

司馬停頓了半秒,說:啊?

無奈小六小七不停催他,小腿亂跺。快點快點哥快點。司馬抱著兩只裝有課本鉛筆盒和零食飲料的書包跟兩個幼弟撤退。槍聲亂響,司馬大叫:到底誰他媽要殺我!

我。大門被氣浪撞開,曹二少站在大樓外空懸的消防鋼梯上,端槍對著他。你前男友。

食人/上

Chapter Summary

露臺上的神跡

又是偉大的一天。長槍短炮對準司馬被外套籠住的頭顱,他襯衫領口是開敞的,頸上有刮痕。身邊是架著他的少爺刑警,半面血汙,渾身戾氣。人墻與如瀑閃光下,殊死搏鬥過的兩個人,愈見腌臜糟透。大小報紙標明七十二磅字眼,兇犯落網。或也有次標題,新貴逞威。黑白相片多次覆制轉載已近失真,反而諧趣得像張婚照。

曹二少將報紙疊起。他喜歡這種錯覺。

此時司馬在房間一隅,手腳受銬,麻藥效力未褪,他半貼墻面。曹二少將臺燈擰滅,一時落地窗外的星光同燈火匯湧入室,一時間他們看清了彼此。少爺沒有立即走過去,他支頜坐在床邊,細聽司馬的鼻息。啊,他沒有害怕,他呼吸,心跳與血流速度,平緩安定,以致是對眼下局面的冷諷。兇犯註意到了他的註意。此人反剪著手,在黑暗裏蠢動,瘦肩抵住墻面,是病嬰,是殘蛹——可他略揚起臉,向他微微笑起來,可殺人的迷人。

少爺一時不響,走近過去,皮鞋面蹭到他冰冷的大腿。他好像做工太差的豎幅畫,框架脆骨瞬時塌了,蓬出一片沙響和灰塵,倒伏在少爺腳邊。曹二少也未低身去細查。他在自身與墻面構成的囹圄裏問他,你想要我在哪裏幹你。

司馬或是在惘然中會錯意,或是有心扭曲。他在地板上喃喃問,還有哪裏能幹?他更並緊了雙腿。前面,後面,上面,下面。你喜歡我哪裏呀。

他明明諗知不能同他在言語上有周旋。他將手銬解開,握住他硌人的手腕,慢慢將他拉起:慘白的手臂線條繃緊了,緊接著鎖骨的淩厲兩筆,再者是頸線。然後他將頭顱轉過來,眼光懵懂:我想在地上待著。我,是,爬,蟲。曹二少閉口不言,捧住他兩邊肋骨,企圖扶正他身體。他這樣半摟著他,只想:這是個一合手大概就能摧毀的東西。吸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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