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廣闊，很鮮活。沒有視角的限制、聽力範圍的局限，沒有身體的束縛，全然全知，好像一直以來心識都通過身體這個翻譯官在傳話，此刻是心識直接面對一切。心靈的溝通也在念頭乍起的瞬間。

“好冷，這是哪裏？摩菲拉嗎？”

“很像，但又有些不同。是了，看那裏的講堂。”

“這是我嗎？”

“你長著尖耳朵的樣子也很可愛啊。我遇見你的時候，你總是小孩子。”

……

“這是新來的弟子，叫，恩，丹兒。丹兒，這是你的師兄師姐們。”白眉毛先生說。

丹兒睜著圓圓的眼睛一一看過去。

“你二師兄不在這兒，他在後山雪洞裏面閉關，已經……恩，五十年了。他要出定時自然會出來的。”

“格斯！你怎麽做三師兄的，讓你敦促他們練功，你不是帶他們滑雪，就是在雕什麽冰花。”先生又搖頭又瞪眼。

“寓教於樂嘛。”格斯看上去不比其他精靈年長，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丹兒呢？”

“沒看見，她肯定在雪洞裏。”

丹兒喜歡雪洞的安靜，不僅沒有師兄師姐們嬉鬧的聲音，也沒有風聲，裏面也很暖和，是摩菲拉最暖和的地方，尤其是靠近師兄身體的地方。她在雪洞裏練功，一面琢磨一面念念有詞，練累了會坐在師兄面前發呆。

“先生說適合修學空系靈力的法器就像十六瓣雪花那樣珍貴稀有。大師兄有慧力卻缺乏定力，最終沒能從定中生出根本慧來，所以回精靈國了。先生說你是千年難遇的法器，最有可能領悟空系的奧秘。你究竟有多厲害？”丹兒側臉瞅他，二師兄始終低眉閉目，神情安怡。

她也會在裏面看書，看到高興處有時會讀出聲來，有時心領神會地一笑，擡眼看他坐在一旁，似乎也一起分享了這個故事。

摩菲拉沒有四季變換，日覆一日，叫人忘記了歲月流長。雪洞裏的女孩長成了少女。黑發如瀑，白肌勝雪。阿密海讓仍舊端坐如斯，有時候丹兒會懷疑，二師兄會一直這樣坐下去，比摩菲拉的雪山更持久。只有他緩慢生長的金發，顯示出時光的流逝。

過一段時間，丹兒會為他重新梳理頭發。看著他的眉眼細長，丹兒時常想，這樣的眉目睜開會多麽有光彩。

哦，比我想象的還要流光溢彩，找不到形容的言語，叫心的妄念紛飛也一時停止。丹兒看了好一會兒，突然意識到這雙近在眼前的眼睛真的睜開了，此刻正看著她。

丹兒哎呦一聲仰天摔在了地上。

那雙眼睛裏驚訝的神情一閃而過，隨後他擡手動腿看了看自己，好像要確定自己沒有變成怪物。

丹兒狼狽地爬起來。“師兄，先生醒了。哦不，我去跟先生說，師兄醒了。”

此後的生活竟然沒有太大兩樣。格斯仍然以他的方式教導著一群師弟師妹，阿密海讓仍舊在雪洞修習，丹兒磨磨蹭蹭地不知道應該搬出雪洞還是怎樣。

“你這幾天很安靜。”阿密海讓說。

“啊，我怕打擾師兄。”丹兒陪著笑。

“不打擾。”阿密海讓提起劍，將十幾個劍招一氣使出，“這幾招離身隨意動還差點火候，其他都很好。還有，我喜歡那句：‘翩翩雪花，悉是法身。’”

丹兒目瞪口呆，“你……你都知道？入定的時候……能聽見？”這些招式都是她在雪洞裏琢磨許久而不得其解的，那句話是她根據書上的一句杜撰的，因為摩菲拉沒有郁郁黃花，只有翩翩雪花。

“不止聽見還看見，我一直就在這裏啊。”他聳聳肩。

丹兒的臉紅到了脖子根，她在這裏睡得四仰八叉，起風雪的時候直接抱著被子睡在他身邊，她更衣洗漱……他都看見了？

阿密海讓有些疑惑地看著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這疑惑是真誠的，他眼裏的一切都是真的。丹兒一時不知道到底應不應該發作，畢竟人家先在這裏住了五十年，自己沒有經過同意也搬了進來。看了也就看了，他偏偏還要說出來，還說什麽“翩翩雪花，悉是法身。”

等等，萬事萬物都是法身，那自己也是法身咯？那在他眼裏，自己和桌子被子也沒什麽區別了。

丹兒勉強咽了口水，暗自慶幸沒有發作失了身份。她離體悟法身還差十萬八千裏，但總是知道那是成就者的境界。現在就有這樣一個全摩菲拉最接近成就者的精靈站在面前，她不抓緊機會求教，在這裏計較什麽呀。

他在雪地中教她舞劍，握著她的手讓她體會氣貫周身的感覺。踏雪無痕，劍隨意動，一念和風無傷，一念斬裂天地。最後接一片雪花在劍尖上，教她凝神而視，看得到雪花每一片花羽的晶瑩剔透。

他依舊讓她梳理長發，他端坐時的紋絲不動像是劃出了一個沒有時間的時空，然後很有耐心地等到她的心和他的發一樣一絲不亂。

她像模像樣地準備了茶席要與他做茶問道，在牛頭不對馬嘴的幾番問答後，他默然喝茶，安然自得。她的心也靜下來，聽到風聲、聞到茶香，宛若初生。

在十年一度的考試中，丹兒勝過了許多比她年長幾百歲的師兄師姐。一時間，許多精靈都來向阿密海讓求教，他也握著別人的手劍舞雪花。

“你生過氣嗎？”丹兒問。

“什麽？為什麽要生氣。”

“你從來沒有生過氣嗎？”

“沒有。”

丹兒像發現了寶藏那樣跳起來，“我希望你能為我生一次氣，好嗎？”

他淺笑著搖頭，不再理她。這樣的笑很美，可惜不為任何人。

他的頭發被剪短了一束，回雪洞的路上掉進了陷阱，他的午餐裏加了很多辛辣粉。他頂著參差不齊的頭發若無其事地出門，從陷阱裏爬出來，把午餐吃光。

丹兒不回雪洞去住，一天兩天一個月，毫無反應。丹兒想，即便他少了一張椅子，也應該去找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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