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斯把師弟師妹們召集到了藍冰川。這是摩菲拉億萬年的地基，經過地殼運動露出了一部分在地面上，因為極寒極堅，呈現出微藍色。

格斯指著藍冰川的一塊平臺說：“你們都學會了火系的靈力，看看能在藍冰川上打坐多久。想當年，大師兄和二師兄修習火系靈力才幾年，就能在上面一連坐三天。”

眾精靈咋舌，藍冰川一般的精靈觸到即凍傷，掌握了火系靈力後才能壓制它的寒氣。相傳曾有一把藍冰川制成的劍，劍柄是用烏金制成，用它的是火系靈力爐火純青的高手，結果在一次對敵中一時不慎讓寒氣入侵，從此後右手再使不出火系靈力。藍冰川的厲害可見一斑。

格斯接著說：“依你們的功力也不要勉強，能坐上兩個時辰就算合格。”

丹兒跟著其他精靈躍上平臺，師兄曾經坐了三天，好吧。三天，莫名地成了執念。

三個時辰後丹兒的意識漸漸模糊，其他師兄陸續下座，他們在下面圍作一圈，討論是不是應該叫她下來。不知過了多久，阿密海讓從天而降，將她抱起，他的眉眼第一次那麽淩厲，湧動的靈力震傷了意欲上前分辯的格斯。因為感到周身逼人的寒氣減退了，丹兒昏睡了過去。

阿密海讓用靈力消融了五十米厚的藍冰川，取出千年姜根，一半煎湯送服，一半浸水泡澡。裏外治療下，丹兒的寒癥終於控制住。

迷迷糊糊中聽到先生說，“格斯雖然沒有看好丹兒，你也不至於把他打傷。丹兒的身體慢慢調理會好，你又何必耗費百年靈力求藥。”

丹兒睜開眼時，看到阿密海讓微皺著雙眉看著自己。

“你生氣了？”她調皮地笑起來，“我還希望你能為我哭一次。”

他的手握成了拳頭，轉身離開。

先生在沏茶，阿密海讓恭敬地坐在對面。

“你一定也聽說過，有精靈用另一種方式求索空系，他們拋卻所有。”先生的手在空中概括地揮舞了下，“當然他們不積聚財物，不貪著欲望，他們沒有住處，吃最簡單的食物，不讓任何外物成為他們的牽絆。他們甚至有一條戒律：不在同一棵樹下留宿三晚。”

“阿密海讓，唯狂克念作聖，唯聖罔念作狂。狂聖凡庸，一念之間。你好自為之。”

阿密海讓再次閉關，在藍冰川的最深處。

丹兒康覆了以後，在藍冰川中跋涉了一個多時辰去看他。他坐在冰川最深處，面前冰川脈拔地而起，向上沒入山脈之中。他面對著這面巨大的冰川壁而坐，像是要把一切拋在身後。

她依舊為他整理頭發，卻被凍得手微微哆嗦。

“師兄，為什麽過去這樣我就很開心，現在卻這麽難過。”

萬千發絲無風而動。

摩菲拉的弟子來了又走，二百年匆匆而過，丹兒仍然留在原地，她想，當師兄再次睜開眼睛時，應該已經超凡入聖，看她就像看一顆塵埃。

精靈國的預言說，摩菲拉會有一條巨龍從地湧起然後重新入睡，巨龍入睡後，摩菲拉將成為靈氣充盈的一片樂土。預言總是在事後才能被正確解讀，這一天藍冰川在地殼的劇烈運動中爆裂，經過三天三夜的山崩地裂隨後隱入地下。

大地震動，風雪席卷。丹兒發足向藍冰川跑去。

“師兄！”丹兒頂著無數冰川的碎塊向藍冰川深處跑去，整個冰川都在擠壓中碎裂。

“師兄！”丹兒大叫。但是阿密海讓充耳不聞，紋絲不動。丹兒用靈力護住了他們，面前巨大的冰川壁發出碎裂的聲音，一陣深沈的巨響轉變為尖銳的爆破聲，冰川壁由內而外爆裂，噴射出無數大大小小的碎冰川，向他們傾覆而來。

丹兒一咬牙，用所有的靈力護住了阿密海讓，把他拋起。

震動仿佛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漣漪蕩漾開來。阿密海讓從二百年無念的沈睡中醒來。他本無世可避，身在處即是心安處，待到要避世時，才發現避無可避，他關閉了眼耳鼻舌身意六識，二百年的時光無知無覺。他才是真正待在原地的精靈。

他睜開眼俯看到的第一幕，就是鋪天蓋地的碎冰川噴射而下，一瞬間丹兒的白衣變成鮮紅。

雪地，連天。他抱著滿身是血的丹兒，血也染紅了他的衣袍和腳下的白雪，似乎要在片刻間流盡。

“我好冷。”

“丹兒，我在。無論你去哪裏，我都會找到你。”

“可是……你有你要去的地方。”

“我會以愛為道。”

丹兒笑了下，“那我就……以煩惱為道。”她勉力擡起手撫他的臉，他的臉上水澤一片。“師兄，不要為我哭。”

她的手滑落。

風雪層層疊疊，遮住了眼前的一切，變成一片連綿的白色。他們像一只觸地的皮球被彈了回來。數百年的光陰，竟只是觸地的一瞬間。那麽多的悲喜，醒來後才知道如夢如幻。

蘇南抱膝坐在山坡上，那樣徹骨的寒意揮之不去。

精靈王子握著她的手，“這麽涼。”他燃起靈力，將她攬入懷中。

“是我誤了你是嗎。如果不是因為我，你早就領悟了空系的奧秘。”

他搖頭，“我不覺得那是正確的道路。成就者不應該是只能開放在暖棚裏的花朵，如果禪定百年抵不過一念意動，那是我自己的問題。”

“一念意動，總是不好的嗎，是我們應該努力摒棄的？”

“最後的境界不可思議，我相信是無與倫比的恒常美好。在那之前，我們總有意動，或善、或惡，或趨近空系、或遠離空系。還記得我們那一世的願力嗎，以愛為道，以煩惱為道。”他攬她的手臂緊了緊，“蘇南，我在那裏又呆了很久很久，久到看到了另一個誓願：我不會再那麽傻，孤獨千年。”

蘇南一震，她擡眼看他最認真的樣子，他曾經踐行過，“可是，我……”

“是的，我們受限於生死，我們害怕死亡，害怕分別，害怕失去美好的東西，所以要去探究空系的奧秘，那裏有我們所有問題的解答。蘇南，我們一路相伴。”

多麽幸運，一路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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