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有可能獲勝嗎？”

這個問題若在幾年前不值一駁。人族弱小、分散，從來只在夾縫中求生存。亞瑟王統一了人族，人族依靠集體的力量和工藝的進步漸漸成為中土的一支力量，在與魔族的決戰中力敵魔軍的十萬大軍，振興的吶喊震人耳聵。但是人族的腳步會不會在精靈族面前停下。

“戰爭……真的會開始嗎？”蘇南喃喃地問。誰會獲勝不是她關心的問題，她能期望精靈族趟過人族的鮮血恢覆中土的秩序嗎？或者希望人族給予精靈族不可承受的傷亡以此獲得自由？她見過戰爭的模樣，見過人族和魔族的屍體重重疊疊，她無法想象這一幕會在人族和精靈族之間發生。

大家擔憂地看著她，她興許是最先一個察覺的塔羅族人，然而不幸的是，她至今也不能接受這個現實。

“需要我們去查探下人族的兵力和布局嗎？”諾奇問。

“不用。無論戰局如何，我們都不涉入。這是我的命令。”赫托不放心地看著蘇南，唯一一個敢不聽他命令的族人，“蘇南？”

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赫托上前搖了搖她，仍舊沒有反應，一搭脈，他抱起她，“叫大夫過來，她又暈倒了。”

精靈國一條安靜的街道旁三層的小樓裏，精靈王子查看著往來摩菲拉人員的報告，自從搬到這裏後，他一直沒有搬回王宮，這也方便他處理宮外的事務。他為了勸說米昂國王進過幾次宮，但都無功而返。此刻，他不知道除了讓摩菲拉有限的社群繼續運作下去之外，還能做什麽。

他很少有訪客，如之前所說，他準備豁免任何一個對戰爭表達厭惡或者有一丁點遲疑的精靈，但是沒有。這一天出乎意料的，他有一位來自塔羅的來訪者。

桑格風塵蔔蔔而來，衣衫甚至有點淩亂。精靈王子的心突然一沈。

“王子殿下，請您去看看蘇南，她……”桑格的眼圈紅了，“她回到塔羅後，身體越來越虛弱，恐怕……恐怕時日無多。”

他像是沒有聽明白她的意思，這樣一個神氣活現的人，在戰場上總是果敢而迅疾，脫下戎裝，又是生活最美好的樣子。他以為沒有他的禍害，她會長命百歲。然而這一刻，他突然發現，沒有任何一個理由，使得他能夠確信在兩個呼吸間，蘇南還安好。

惶恐鋪天蓋地，他害怕再也來不及，策馬飛奔去塔羅的路上，他只希望他還來得及。

蘇南小屋的屋檐下掛著幾只白色的燈籠，房間裏密密的白色蠟燭搖曳著燭光，蘇南躺在床上，身上枕邊鋪滿了白色的玫瑰花，她長發披散，面容安靜，就像睡著了一樣。赫托索斯坐在一旁，臉孔隱藏在忽明忽暗燭光外的黑暗中。

精靈王子站在門口，沒有勇氣再邁前一步。

“你來晚了。”赫托的聲音像是從遠方傳來。

“蘇南。”他輕輕叫了一聲，好像蘇南隨時會睜開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向他走來。

“她不會永遠都在。叫你來是希望能圓她見你最後一面的願望，既然天意如此，你可以走了。”

燭火蹭蹭地往上冒，房間裏勁風四起，小屋發出咯吱的聲響。

赫托索斯一把把精靈王子推出門外，“你要發瘋回精靈國去。”

精靈王子恍若未聞，勁風迅速變成一陣狂風把他自己陷在其中，所及之處，樹木為之摧折，沙石裹挾，狂風中飛舞的每一片樹葉每一顆石子都可以是致命的利刃。

赫托索斯怒吼一聲，“能”幻化為一只猛虎踩住狂風。“什麽狗屁精靈族！艾利歐.希圖斯特，你有勇氣死，沒有勇氣生嗎？”

“是我錯了，可惜已經來不及。”

“如果她還活著，你又能怎樣？”

“沒有如果。”

“如果她現在就活生生地在你面前呢？！”

“什麽意思？”精靈王子猛地睜開眼，他隱去了靈力，沖到蘇南床榻前，她的氣息虛弱但是平穩。痛失所愛的悲傷和失而覆得的狂喜交織下他的心一陣劇痛一陣空靈，就像湖底憋氣到全身劇痛炸裂的人突然騰出水面，再次呼吸到清新的空氣。是的，蘇南於他，就是空氣。

“她喝了安神湯，過會兒會醒，但她的狀況真的不好。”赫托索斯說，他的嘴角掛著血跡。

“謝謝你，赫托。”

赫托索斯暗嘆一聲：“我沒有想到你會來這一出。”

精靈王子守候在床前後半夜時迷糊了一會兒，醒來身上蓋著薄毯，蘇南已起身，天色還未亮。

他沿著小道來到一個荷花池，一旁一間小亭面對池塘，一個小小的身影在池塘邊側身而坐。

蘇南沒有轉身看他，“看著世界在面前醒來，是一天最美好的開始。”

他的聲音是平緩的，夜色掩蓋了天空雲朵的翻滾，“修加說的？”

“是，為了讓我早起練功。”

“對不起，太多的時候我都不在。”

“我很好，沒有生命垂危，你……走的時候我就不送了。”

他掰過她的身體，她眼裏的淚滾落下來，滴得他心裏一點心痛一點欣喜。“是我錯了。我對自己說只要你在某一個地方平安快樂，我別無所求。我居然忘了生命無常，我們能夠把握的只有現在不是嗎，任何時刻當生命戛然而止，我希望我們沒有遺憾。蘇南，我不會再放開你，我要陪你看世界醒來的樣子。”

第一縷晨輝貼著地平線照耀過來，帶來溫暖的色調，使得蘇南蒼白的面容有了一點顏色。她有點探尋有點疏離地看著他，她不敢讓自己開心起來，因為心活了過來，再受傷時就會很痛。

她伏在他胸口，自己也沒有發現已經把他的衣襟哭濕一片。他捧起她的臉吻她，然後像是要看到她的心裏，她白色的衣裙像片嬌嫩的花瓣脫落，肌膚親觸，在她渾身顫抖地要叫出聲來的時候，他封住她的唇，舌尖同時進入。在難分彼此的相互交融中，痛楚被歡愉淹沒。

小亭連同荷花池被籠在靈力的結界中，水紋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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