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事要特地約在這裏？”修加面對山谷中連綿的花海，有些好笑地說。野花小小密密地長在草叢中，點點玫紅，遠看草地就是朦朧的一片玫紅，倒真是美。

“說了是私事，也沒有什麽事，說了是踏青。”精靈王子淡淡地說。

修加挑了下眉，“私事？我的還是你的？”城墻上的一幕就在幾天前，修加的問題遠比看上去尖銳，我的私事，不需要你來過問，你的私事，發生的事和你有什麽相幹？

精靈王子欲言又止。

修加有所察覺，凝神之下，有人在不遠處。隱藏得很好，沒有外洩的靈力，只能是蘇南了，修加皺了皺眉。另外有兩個精靈在靠近，修加遠遠看到斯嘉麗和約蘭達走來。

他冷冷地笑了下，“原來你在打這個主意。”

“修加，你想要成就大事，應該知道取舍。更何況……”精靈王子的眼中透出凜冽，“如果是游戲，也有不適合的對象。”

修加看向前方再次顯露出嘲諷的笑容，“她就是合適的游戲對象？”

精靈王子沒有繼續這場爭辯，他停頓了片刻輕聲說：“修加，我希望我懂你。”

他們總還是有一份兄弟情，精靈王子從來沒有保留，除了這一次。

修加的笑有些苦。他就是這樣，就是看上去的這樣。為什麽有些人只要不相幹的一眼就能懂，本該最親近的人卻不懂。

斯嘉麗和約蘭達走到了近前。

“將軍，表哥。”

“將軍，殿下。”

修加頷首回禮。斯嘉麗對精靈王子的態度已經不同，同樣一聲表哥，現在叫來非常親熱和自然，修加明白了，她們的靈力不夠，察覺不到蘇南的存在，精靈王子是叫所有人陪他一起演戲，只是有的人不願演，有的人根本不知道身在戲中。

稱呼真是一樣奇妙的東西。他不是她們的表哥嗎，他不應該也是王子殿下嗎，但是將軍這個稱呼是所有人的遮羞布，都能湊合著用，他的血統是否純正，他是否算是王室的一員，這些尖銳的問題暫時被粉飾成了威武勇猛的將軍。修加再次心念一轉，只有她例外，在她眼裏，將軍就是將軍，威嚴沈穩、統帥千萬，只有在她眼裏，將軍是本來的含義。

“原來艾利歐約了你們來賞花，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告辭。”

“將軍這話，讓我覺得自己在這兒也是多餘的了。”約蘭達看了一眼另兩人，含笑對修加說。“可否請將軍帶我觀賞一番呢？”

修加不再推脫，“請。”至少離開舞臺總是好的，反正觀眾也只想看精靈王子和斯嘉麗的戲。

短短半個月，精靈王子跑費普家勤快得，門衛已經不用去通報了，而是像對回門的姑爺一樣問候一聲讓他自己進去。他和斯嘉麗也把附近風景好的地方逛了個遍，他真的很認真地安排認真地想臺詞，認真地微笑認真地專註地看著她的眼睛，他也不忘認真地提醒斯嘉麗他們在生命泉水的約定。

半個月後，他出門沿著往費普家的路走了半程，然後掉轉馬頭回旅舍，連著三天如此，之後他再也沒有去過費普家，就和他殷勤上門一樣的突然。

蘇南終於放棄了。

有一小會，他感到如釋重負的輕松，隨後是從水壩裂縫中滲出的絕望，他真的失去了她。

這些日子，蘇南經常在城墻上發呆。她跟著他們的腳步去了春日裏精靈國最美的地方，從山巔初融的雪水淳淳，到山坡上百花爭艷，到山谷中蝴蝶翻飛，她得承認，凱拉山的美勝過境地森林。但是再暖的陽光也照不進她的心裏，她越確定這樣溫存的靈力是她曾經擁有的，也就越確定精靈王子已經把同樣的靈力奉獻給了其他人。

也許，就像采集果實或者追逐獵物，像尋訪名師然後精進修習，如果想要得到什麽，不是應該去爭取嗎。他們只是打了個照面，如果這樣就放棄，這便不是塔羅的蘇南。

痛定思痛了幾日，蘇南再次來到了精靈王子居住的旅舍，這次她不準備再做他生活的旁觀者，而是準備大大方方地出現在他面前。

旅舍門口停了一輛馬車，有費普家族的族徽，蘇南突然猶豫了起來。這不僅是她和他之間的事不是嗎，他已經有了未婚妻，而且情投意合，可是他們也有過交集啊，雖然蘇南記不起了。不同的念頭紛至沓來，陰差陽錯之下，蘇南決定再當一回旁觀者。

“我來看看你，最近很忙嗎？”

“和往常一樣。”

“哦，可你沒有和往常一樣常來看我。”斯嘉麗睜著清澈的大眼睛看著他，一派天真無邪。

蘇南氣惱地嘟著嘴，心想斯嘉麗和約蘭達都是既美麗又豁達的女子，她們並不羞於說出自己喜歡什麽在意什麽，在這點上，一向自詡為敢作敢當的蘇南，並不勝過她們。

她以為又會看到精靈王子含情脈脈地對著他的未婚妻，說出不重樣的情話，但是這一次他沈默了片刻。

“斯嘉麗，我的舉動有其他的原因，如果讓你誤會了，我很抱歉。就像在生命泉水時我說過的，我……”精靈王子突然止住了話。

斯嘉麗仍然問詢地看著他。生命泉水旁說的話，他強調了很多次，但是她從來沒有真正搞懂過。如果一個人言行不一，不是應該看他做了什麽嗎。

他吸了口氣，微笑著迎上來，“我很高興你來看我。”

他的靈力燃了起來，使他和之前的陰霾判若兩人，他伸手挽住了她的腰，隨後他的靈力更溫柔地環抱住她。

她感受過他的靈力，溫暖的和煦的，像是最美的陽光，但是此刻的靈力仍然不同，它的環抱就像整個宇宙，外物的一切都無關緊要，因為他的靈力已經讓她無比滿足，她感到自己的心從未有過的感動和鮮活，似乎要隨著它的頻率和他融為一體。

連精靈王子自己也好像沈浸在靈力中，他閉上眼，低頭吻她。

斯嘉麗的心頭一陣顫動，隨後她的靈力也流淌出來，銀白色的帶著聖潔的光芒，此刻羞澀卻毫無保留地應承他。

“撕拉。”一聲布匹撕裂的聲音驚動了他倆。

蘇南的頭腦一片空白，從窗臺上爬了進來。她本來打算來見他的，穿著一條精靈族的禮服裙。她以為已經見慣了他們的你儂我儂，其實那只是情竇初開少年的一個眼神一個笑容而已，而這個全身心的吻，帶著他靈力印記的吻，完全超出了她的承載。她的心亂了氣息也亂了，啰啰嗦嗦地想走卻扯壞了裙子。此刻她極其狼狽地站在這對情侶面前。

他貌似不經意地上下掃了她一眼，蘇南在他的目光下又退縮了一步。我很可笑是嗎？再如何裝扮也不可能及上她的十分之一。

“蘇南。”斯嘉麗驚訝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蘇南怔住了，在她這次來精靈國之前，她的記憶裏沒有斯嘉麗，可是她卻顯然認得她，和斯嘉麗相關的記憶連同精靈王子的一起消失了嗎？

“你認識我的是嗎？連她也認識我，我們一定認識的對不對？還有你的靈力，我明明都記得。”

“不錯，我們認識，我用靈力為你療過傷。你或許還認為我們有過一段情，但只是你一廂情願。”

蘇南再次怔住，日裏夜裏在她心頭縈繞不去的溫柔，隔著千山萬水仍然吸引著她的感覺，居然有了這麽一個輕描淡寫的解釋，只是，療傷嗎？

她不死心地問：“為什麽一開始你不承認？為什麽所有人都不告訴我我們認識？”

精靈王子淡淡地說：“因為所有人都羞於把你和我的名字聯系起來。”

“我不相信！”蘇南指著斯嘉麗，“是因為她嗎？”

精靈王子側身擋在斯嘉麗面前，同時一道靈力向蘇南襲來。

蘇南呆立在當場，她沒有要傷害她，她只是指了一下，他的靈力第一次露出冷酷的一面，讓她意識到那原來也是一種傷人的力量。她忘了怎麽躲閃，只是下意識地用手臂擋在了胸前。

靈力悄無聲息地在她左臂劃出一道口子，然後割斷了她佩戴著的生辰石的繩索，生辰石落在地上發出聲響，她傷口湧出的血浸濕衣袖滴落下來。

精靈王子冷眼看著她，仍然把斯嘉麗護在身後。他不僅不在意她，在他心中，她還是這樣不堪的人。

蘇南只想離開這裏。

“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們。”

蘇南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她從不曾光明正大地走進來過，至少從大門走出去。聽差的精靈驚訝地看著不知何時來的姑娘，慘白的面容掛著詭異的笑容。

她一定搞錯了，他不可能愛過她。他有著如此溫暖的靈力，一定有一顆溫柔的心，不可能這麽對待曾經的愛人。

蘇南離開後，精靈王子像具石像，仍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他的靈力像風中的殘燭，忽閃了幾下後，熄滅了，只剩下徹骨的寒冷和黑暗。他喉間一陣腥甜，隨後一口鮮血噴出。斯嘉麗驚呼一聲，扶住站立不穩的精靈王子。

他輕輕掙脫開她的手，“對不起。”

舞臺上的帷幕落下，斯嘉麗終於如夢初醒。

“表哥。”她重新扶住他，努力堅定地看著他，似乎在說，我知道你不會改變，一切都沒有改變，我們因為共同的目標假裝在一起。她也真的害怕，這些話要再次從他嘴裏說出，使得她要無可逃避地嘲笑自己，他一再地重申，何以自己不明白，何以會認為有些情意是真的，何以會想既然要共度如此漫長的一生，喜歡上眼前人是不是更好的選擇。也許是他不經意流露的情意，那樣溫柔的靈力，輕易俘虜了她的心。難怪蘇南，即便失去了所有記憶，仍然對這樣的靈力念念不忘。哦不，她所感受到的只是精靈王子靈力的一道光芒、一個回音，是洪水過後的水跡，擺放麝香的地方殘留的香氣。他真正的愛，她從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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