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國的城墻修得並不高，但很開闊，城墻裏面的樹木越過了墻頭，把它裝點得像是一條林蔭道。蘇南很喜歡這裏，可以在樹蔭下看新葉催落舊葉，可以伏在墻頭看渭水在入海口變得更加寬闊，只要不極目遠眺，人族的房屋還只是小黑點，也可以張開雙臂在一格一格的墻頭上散步，雖然這個時候如果想到幾天前的一幕，立馬心浮氣躁地要跌下來。

“我喝醉了。”蘇南一遍遍對自己說，就像她回去後拉著美西不停地說。美西皺著眉頭笑她，別人喝醉都說自己沒醉，只有她說自己醉了。

她喝醉了，喝醉容易感傷，然後就放肆。蘇南把弄著一片金燦燦的葉子，我什麽時候才能找到你。

她喜歡這裏，更重要的原因是這裏很安靜，除了水聲風聲，很少有其他精靈會來，所以就不會遇見怕見的精靈。

但是這天，遠處走過來一個精靈。蘇南驚恐地睜大眼睛看著他越走越近，心跳快得就要跳出來了。所以，當修加站在她面前時，她只能努力做深呼吸。

她覺得修加有些戲謔地看著她，然後前進一步，蘇南退了一步，他的嘴角掛上了一絲嘲諷的笑容，又進了一步，蘇南再退一步靠在了墻上。他站得很近，胸膛的起伏清晰可見，一股芬芳中帶著蜜意的香氣襲來。蘇南看了他胸口一眼，臉猛地紅了。

他眼中的戲虐更甚，幾乎是逼視著她又進了一步，眼看她像是被逼入絕境的小鹿，只能無助地看著獵人，完全不知道如何反抗。

他攤開手掌，是她遺失的金箭發夾，在為她別上的過程中，顯得自然專註。他們靠得如此近，以至於深呼吸就會讓他們的身體相觸。隨後他的右手從她頭發上拂落，在她發燙的臉頰上撫過，抵著她的下巴讓她擡起頭來。蘇南看到他的眼更近了，唇也更近了……

他眼裏一定有冷酷。

地上的落葉突然旋轉起來，像是一個僅容一身的颶風包裹著修加。修加微微一笑，放開了蘇南，他的目光落在了十米開外的精靈身上。他們對視著，一旁的精靈靈力湧動，他顯然在控制著自己，不讓靈力襲向修加，颶風緩緩平息了，樹葉只在修加腳邊打轉，但他的靈力沒有平息，而是沖向天空，兩股金色的靈力纏繞著沖撞著。修加只是平靜地站著。

“你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應該碰她的精靈。”

修加笑了，“比你更不應該嗎？”說完掉頭走了。

一旁的精靈目光牢牢地釘在他的背影上，沒有向蘇南移動分毫，也轉身向相反的方向離開。

過了一會兒，蘇南才回過神來。

“等等。”蘇南追上去，“餵，等等。”她跑到他前面攔住他。“我們認識嗎？有些事我不記得了，可是……我們認識嗎？”

“不認識。”精靈王子的目光望向前方，卻沒有在她身上聚焦。

蘇南呆呆地看著他徑直從她身邊走過。

精靈王子在城中走了很久，幾次經過王宮卻沒有進去。他終於停下來，“你要跟到什麽時候？”

他的語氣淡淡的，還有一點不耐煩，蘇南突然覺得一陣心痛。

“我……我想知道你住在哪，哪裏可以找到你。”

“我不認識你。”他頭也不回地說。

蘇南楞了片刻，仍然跟了上去。

在一陣漫無目的的游蕩後，精靈王子來到了一所寬大的三層樓的樓房前。

“殿下。”迎出門的精靈恭敬地說。

“我在這裏住一段時間，把所有守衛撤了。”

“是。”他略微驚訝了下，這裏是王族安置外來賓客的地方，他不明白精靈王子好端端地不住在王宮裏，跑來住在這裏做什麽。

精靈王子落在引路的精靈後面，“我是精靈國的王子艾利歐，現在住在這裏，我的未婚妻是費普家族的斯嘉麗小姐。你可以走了。”

第二天一早，精靈王子去了費普家。

“表哥。”斯嘉麗還沒有見過他這樣，笑得……恩，很熱切，她探尋地看著他。

“你還記得我在生命泉水對你說的話嗎？”

哪一句？斯嘉麗點點頭。

“很好。”他向她伸出手，“今天天氣正好，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斯嘉麗下意識地把手放在他手上，被他牽著出門。精靈王子的馬停在門前。他輕輕在她腰上托了一把，讓她側坐在馬上，然後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他拉住韁繩的手把她圍在中間，策馬向凱拉山跑去。

馬的步伐介於發足奔跑和小跑之間，四條腿輪流落在地上，跑得非常穩。斯嘉麗當然也會騎馬，在她印象中，只有小時候父親帶她外出時才會讓她這樣坐在前面，然後穩穩地把她護住。現在她已經成年了，這樣坐著未免不寬敞，精靈王子挨得很近，氣息就在耳旁。

她本以為會去生命泉水，但是馬拐進了一條溪谷，融化的雪水從山頂流淌下來，淳淳流動，有些地方湍急，有些地方潤澤無聲。精靈王子放慢了速度，沿著溪谷緩緩前進。

地勢緩慢地擡升，兩旁的山峰漸漸挺拔，忽而貼近，忽而間隔出一片空地。精靈王子停了馬，在她耳邊笑著說，“看來雪化得很快。”

前面一個窪地蓄成了池塘，能看到底，約莫齊腰深。馬大概是畏冷，有些不肯向前。

斯嘉麗舉起手來，費普家族都是水系的精靈，遇水開路是小菜一碟，可以把水排開在路旁形成兩面水墻，或者卷成隧道，或者架起做拱門，多種款式，任君挑選。

她有些錯愕地發覺，精靈王子一手放開了韁繩，將她的兩手合攏在自己手裏，她的靈力也被溫柔地壓制住。

他翻身下馬，牽住韁繩，拉著馬一步一步趟進池塘。像是受到他的感召一般，馬兒溫順又穩當地走著。行到深處，斯嘉麗擡起腳，裙擺還是被打濕了。一小朵水花濺起在她腳上，斯嘉麗低呼了一聲，隨後笑歪在馬背上，精靈王子回頭笑看她有點狼狽的樣子，她幹脆伏在馬上，一手摟著馬脖子，一手提著裙子。好像突然間，心裏那個喜歡玩水總是濕漉漉著頭發的小姑娘醒了過來，斯嘉麗放開裙子，用手撥水去潑精靈王子。

精靈王子怕馬受驚，不敢躲到馬後，也不肯放了韁繩，他也回潑她，卻只讓少許幾滴水珠落在她身上，好容易在且戰且退中，把馬拉上了對岸。

斯嘉麗的笑聲在山谷裏隱隱傳出回聲，精靈王子把她抱下馬，輕聲說：“小心著涼。”

他沒有立即放開她，而是燃起靈力把他們的衣服烘幹。片刻的寂靜，他的目光不知落在何處，有一小會，斯嘉麗覺得他眼裏滿是柔情。

馬兒一聲嘶鳴，也想湊過來暖和暖和。精靈王子放開她，讓她挨著自己坐在草地上。

“我們來這裏做什麽？”

“呆一會兒，就我們。”

“恩？”斯嘉麗疑惑地說。

“噓……”

山谷裏傳來鳥叫聲，像是從遠處傳來，零星的，聲音和山谷的回音重疊在一起，出奇的好聽。

斯嘉麗凝神聽著，又等了片刻，可遇不可求的鳥鳴聲沒有了。她這才轉過頭驚喜地說：“這是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沒有你的笑聲好聽。”今天精靈王子見到了不一樣的斯嘉麗，俏皮的天真的，使得她的美麗更加生動。他得承認，說出這句話不算違心。

她又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斯嘉麗，”他看著她的眼睛說，“記得我們的初心，記得我們要去的地方，然後路途中可能會有曲折有不相幹的打擾，但是請你記得我們的初心。我不會改變。”

她點點頭。今天的精靈王子真的有些奇怪，她心道。她不知道，同樣這番話，在另一個人聽來，有完全不同的含義。所有一路上的一切，都有不同的含義。再明顯不過，那是精靈王子對他未婚妻的深情和承諾。蘇南的心窒息般地疼痛，但是她卻不肯離開。如果她需要的是眼見為實，早已有了，為什麽仍然不肯相信。她幾乎是自虐地經歷著這一切，還不夠嗎，還不夠確信不夠心痛嗎，那就多見證一些他們的甜蜜。

“希望你覺得開心。”精靈王子由衷地說。

斯嘉麗笑著，她今天有久違的童真快樂，真的開心。“我可以說一件其他事嗎？”

“當然。”

她想了想，“修加，你知道他是怎麽想的嗎？關於……摩菲拉回來的那些精靈。”

“哦？”精靈王子笑道，“看來傳聞是真的。邁迪爾家的佩蕊小姐和費普家的約蘭達小姐對修加將軍一見傾心。”

“可是……”斯嘉麗有些擔憂，不僅因為修加心意不明，還因為精靈王子似乎對他的品格有所懷疑。“也許可以讓他們多接觸。”

“你想這樣？”

她先點頭，然後又問：“可以嗎？”

“只要你樂意，我來安排。就去前面的草地吧，野花盛開時非常美麗，你會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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