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蘇南回想起來，美西的反應有點反常，就好像她們的談話有一張不可觸碰的網。這種感覺在塔羅的時候也有，所有人都繞開一些東西，他們好像都知道一些唯獨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也許和金色的那個有關，因為那是最深的痕跡了，也許見到了就會想起。已經在精靈國了，應該可以找到它。

這天，自稱納西爾的少年來找她，介紹說他們是決戰前從摩菲拉回來的弟子，也在修加將軍麾下，邀請她參加他們的聚會。

都是一些陌生的名字，但是蘇南正想多多接觸，於是欣然赴約。

聚會仍然在昆地家的花園。除了原本就不打算回摩菲拉的佩蕊，其他精靈也都在。看到三疊環的訊號後，他們也調轉船頭回來，之後沒多久，生命泉水就幹涸了。他們都認為這是非常時期，應該留下盡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仍然被當成需要照顧的孩子。

他們和蘇南彼此間做了相互的介紹，大家都有點好奇地打量她。除了風花雪月之後又被禁止談論的故事，他們知道蘇南，大多是因為尋回國珠這件事。蘇南則對摩菲拉很好奇。

“那裏一年四季冰天雪地，萬籟俱寂，超然脫塵。”納西爾陶醉地說。

蘇南覺得他的形容和他的表情不太匹配，“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呢？”

“當然好。如果精靈國沒有特別的狀況，我願意一輩子在那裏，永遠清凈地修學。”

蘇南想了想，似乎可以理解，如果有一個美麗清凈的地方，可以在那裏不斷地追求“能”的極致，的確是美事一樁。要是還有志同道合者一二人，真是夫覆何求。只是蘇南喜歡溫暖而綠意盎然的地方，所以才會一時分辨不清納西爾是讚美還是抱怨。

另一個精靈說：“不是每一個精靈都這麽想，我還是喜歡待在精靈國。”

“這裏是也不錯，精靈國千萬年來沒有什麽變化。可是你從城墻上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已經面目全非了。”

蘇南苦笑著，連塔羅族人都經歷了一翻失落，更別提精靈了。

大家正聊著，傳來敲門的鈴鐺聲。

納西爾奇道：“人都到齊了，會是誰？”

佩蕊看了一眼蘇南，起身說：“我去開門。”

當她看到修加時，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還是不希望是他。自上次在邁迪爾家中的沖突後，他們還是第一次見面。

修加知道，他還欠她一個道歉。他幾乎是故意打傷她，來試探邁迪爾長老。然而，他抿著嘴唇，沒有道歉的意思。

“將軍是因為公事，不必介懷。”倒是佩蕊主動說。

修加微微頷首。

“將軍……不問我的傷好了嗎？”她期期艾艾地說，微風吹起她的衣擺，顯得楚楚動人。

“看到佩蕊小姐無礙，想來是好了。”修加邁步走了進去。

其他人看到修加明顯比佩蕊驚訝。

“將軍，之前請了你好幾次，我還以為你對我們的聚會不感興趣呢。”納西爾說。

修加未知可否地笑笑。幾個人站起來為他讓座。

“上一回的表演，因為將軍增色不少，今天我們也來做個游戲吧。”納西爾顯然已經想好了。“還請約蘭達為我們準備擊打的樂器，像上次的水杯那樣。”

約蘭達盈盈走到溪水邊，用靈力成結了七個水位不同的水杯。

哦，她的靈力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柔和清涼的，蘇南想著。白色，柔和清涼？金色，溫暖？蘇南心中的蒙昧好似靈光一閃，難道我一直掛念的是一個精靈的靈力？

納西爾將水杯一字排開，說明道：“我們背對水杯，聽擊打出的音符，再覆述出來，音符從短到長，從慢到快。誰錯了就罰酒一杯。不過，可不許為了貪杯故意弄錯。”

旁的精靈笑道：“什麽好酒？要饞得我們討酒喝。”

“第一片桃花花瓣飄落的時候，就是陳年桃花釀開封的時候。諸位好口福。”大家隨著納西爾指著的方向看去，半山坡上一片桃花林開得正好，也有早開的花被吹落了花瓣。

蘇南聽到游戲時，求助地看著修加，再聽說從未喝過的桃花釀，一下子精神了起來。修加心中好笑，心想最會饞酒的大概就數她。

開頭幾輪沒有人犯錯，蘇南有點驚訝地發現，精靈們都辨得出音，很容易答對。蘇南聽的時候全神貫註，因為她向來五音不全，只是靠音源的位置來判斷，但是水杯相距很近，擊打又急，難度相當高。

三輪過後，蘇南如願以償喝到了桃花釀。盛酒的杯子像是用冰做的一樣，晶瑩剔透又呈現略不規則的厚實古樸，映出桃花釀的顏色，淺淺的桃紅透著粉，像是被春風吹紅的臉，聞起來香氣馥郁不膩，實在是酒如美人。美酒入口甘冽，回味悠長，留下滿頰芬芳。蘇南瞇著眼，心中讚嘆好酒。

此後的輸贏沒有關系啦。曲調愈來愈急，還有疊音，陸續有精靈也聽錯，蘇南隨意擊打一番，幾乎是排隊領酒喝。幾杯下肚，風姿卓越的桃花釀不僅到了肚子裏，還蔓延到了四肢，飛上了眼眉。好像這酒變成了天女的彩練，纏覆在蘇南身上，於是舉手投足間也有了如花美酒的嬌羞。

蘇南不禁想多看一眼桃花樹，既然身已飄飄如春風送花瓣，不如立在重重疊疊的桃花中，與它不分彼此。蘇南告了假，走向半山坡的桃花林。

一雙杏眼，一雙醉眼，見到的景色那麽美，風是暖的，桃花嫣然，地上點點桃紅。蘇南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桃紅過渡到白，半是夭夭半皎潔。連陽光也只是輕柔地照過來，怕擾了這個桃紅色的夢。

蘇南擡眼，面前的精靈以桃花為雨，不減一分英氣，反添柔情蜜意。蘇南從來無法拒絕的，就是溫柔的感覺。

修加走到她面前，垂眼看她。蘇南突然想到一句話，目凈修廣如青蓮，說的就是這樣的眉眼嗎？

她微微側頭，花香中若有似無的蜜意。修加解下腰間的結香，她從他手中拿過，手指在他掌中停留片刻，然後輕輕劃過。她把佩繩展開，伸手掛在他脖子上，提起衣襟，放在衣服裏面。她一只手隔著衣服按在結香上，讓它緊貼他的胸口。他的體溫讓結香的香味更濃郁了，縈繞在他們周圍。結香不涼，但它那麽明顯地存在著，讓他的心跳動得更加有力，然後他的心跳傳遞到她手上。如果每一件事物的頻率都是一首樂曲的話，這首歌很動人。

他的眼睛像夜裏的天空，深藍深邃，好像無限空靈一眼望盡，好像無限廣博難以讀懂。蘇南在他的眼睛裏看到自己，幾乎要跌落進去。她閉上眼睛，踮起腳吻上了他的唇。

當她再看他的眼睛時，所有的一切都更加深地隱藏在了深藍裏，蘇南後退一步，轉身離開了。

從頭到尾，修加沒有動過，像是定格在畫中的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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