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南和赫托爬上高大的樹木，仰望星空。境地森林裏也有並不稀疏的火光點點，還可以看到炊煙騰起，夜色沒有掩蓋人族的存在，反而成了一塊深色的背景布。

赫托久久地看著這幅寬幅畫，然後久久地凝視星空。這天晚上，他露出一絲笑容對茫然的蘇南說，“戰神五子只剩下一個平凡的傳人，眼前的一切也不比這個消息更糟。”

蘇南認真地讀著他的眼睛，想知道這是豁達的釋然還是徹底的失望，她只能確定，自己看到了沈重。

第二天，赫托決定去魔國的其他地方走走，他們向西朝著魔臟的方向行進，驚訝地發現人族在離魔臟如此近的地方居住。女人孩子裹著圍巾來抵擋尚未散盡的熔漿灰燼，大多數男人則沒有什麽防護。也許是蘇南的心理作用，一切看上去都是灰蒙蒙的，可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先生從地裏直起腰來，樂呵呵地對他們說，“熔漿地可肥著呢，莊稼都長得好。”

他們繼續往西北，經過了幾個精靈國軍隊的駐紮地，魔都還在封鎖中，因為其中覆雜的建築可能是殘留魔軍的掩體。除此之外，人族的聚落到處都是，一直延伸到了與精靈國隔渭水相望的灘塗，這裏的聚落規模更大，從事著比農業更為快速聚集財富的鹽業和漁業。從渭水的這邊望過去，精靈國被人族大大小小的聚落包圍住了，只有向海一面是波光粼粼的留白，高聳古典的精靈國城堡和四處散落的矮平房像是兩個世界。臨走時，蘇南頻頻回望精靈國，雖然這是一個全新的視角，可她似乎覺得那是一個溫柔可靠的所在。

他們回到塔羅國已經是二十天後了，一切如舊，諾奇來報說亞瑟王請赫托索斯回來後去見他。

“你叫巴圖來，我們聊聊。”赫托說。

三個人呈現一個不等邊三角隨意地坐著，蘇南坐在不遠處的一邊，在地上劃弄著什麽。經過這麽多天的沈思，赫托仍然沒有決定嗎，民主討論，即便是這麽小範圍內的，對塔羅族來說也是不同尋常的。

“你們知道，我去塔羅舊城看了看，之後又去了魔國。我想亞瑟王找我也是為了這件事，我們的去留。”

“因為你和蘇南去的時間比較久，我們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所以也去境地森林轉了一圈。”諾奇指了指自己和巴圖。

赫托點點頭，“你們也看到了，那也不用我多說了。”

三人沈默了一陣，巴圖說：“留在這裏還是回境地森林，決定權還是在我們。如果我們要求回去，亞瑟王肯定也同意和我們確定國界。”

“可是，國界在哪呢？”諾奇的問題不無道理。如果以塔羅舊城及周圍零星的居住區來算，那只是一個很小的區域，但是，那時天地廣闊，人族蜷縮在渭水南岸的一角，縱深的境地森林和山脈都是塔羅族活動的林場。

“我們可以確定一個足夠大的區域，比如境地森林的大部分。而且，現在也是這樣做的好時機。”巴圖看著赫托索斯說。

“我們有能力守衛它嗎？”

諾奇和巴圖驚訝地看著赫托索斯，赫托索斯擺擺手，“我不是說會和人族就國界發生沖突，至少短期內還不會。”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是指，誰也阻擋不了人族在境地森林裏謀生，或者生活。”

他們又再次沈默。塔羅族人也依靠森林裏的動植物生活，但是他們人數不多，生活簡單，更沒有用多餘的物品交換錢幣儲藏的習慣。所以，人族的數量固然是一個問題，他們永無止境積聚財富的習性才是問題的根源。

諾奇試探地說：“或者在這裏確定塔羅聯盟的邊界？大家對這裏的生活都習慣得差不多了，這裏交通方便，適合農耕。魔國已經滅亡，我們也沒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在塔羅覆國前的三年多間，諾奇帶著他的族人和人族混居在一起，所以他比其他人更熟悉人族。

赫托索斯看著巴圖，後者很能代表有著塔羅族傳統的戰士。巴圖帶著對未來的茫然，未置可否。

他們走後，赫托走到蘇南身邊，他知道蘇南一直豎著耳朵在聽。“你更喜歡哪裏？”他看到蘇南無意識在地上畫的是一座座連綿的山，山上是密密的樹木，太陽在照耀，天空中飛過一群鳥。很幼稚的畫筆。

蘇南沒有做聲，這也是一種回答，和巴圖一樣。

赫托接著說，“無論是哪裏，總是和人族為伍。”赫托看到的前景很清晰，世界改變了，他們要麽順應潮流，接受類似人族的生活方式，要麽試圖緊緊抓住傳統，在更漫長的歲月裏讓潮流把他們沖得七零八落。蘇南和巴圖並沒有看得那麽清楚，但他們也隱約感受到了不由自主的改變。

“或者再問問其他人？”

赫托笑了笑，“我來做這個決定。相比戰神五子只剩一個平凡的傳人，其他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又重覆了這句話。

兩天後，赫托索斯去見亞瑟王。亞瑟王先是表達了一翻希望他們留下的願望，隨後表態說，如果塔羅族人決定回境地森林，他可以立即遷移出那裏的人族。最後他拿出兩份地圖，分別標識了境地森林和這裏的國界，供赫托索斯考慮。

赫托索斯也拿出一份大陪都及附近區域的地圖，上面的標記和亞瑟王標識的國界有一些不同，總體來說面積更小，也包括渭水的發源地和對岸的兩座山頭。亞瑟王簡單看了下，就同意了。

“我很高興你選擇留下，我們今後就像兄弟城邦那樣。”亞瑟王真誠地說。

赫托索斯的決定就是塔羅族的決定，大家甚至還有些高興，像第二次慶祝覆國那樣，準備了祭祀和慶典。赫托分派了兩項任務，一項是標識和規劃邊境內的國土，其中包括大片原先不屬於塔羅族人管理的農田和牧場。第二項是整理塔羅族人現有的習俗，赫托要求整理的部分盡可能詳實，但是最終只選擇其中的十項作為塔羅國的法令確定下來。這些法令之後被刻在一塊從渭水中打撈起來的黑色大石上，豎立在廣場上。其中包括祭奠的程序、王族的受封、戰士的培訓和選拔、“能”的傳授等，還有一條新設立的法令，就是塔羅國王的繼任，當戰神之子的血脈傳承中斷或者有血脈的人無法完成“能”的修持的時候，可以由國王在王族中選任下一任的國王。

除了這一條讓塔羅族人不願去看之外，其他的法令都被再三讀誦。在和人族日益增多的交流中，法令石巍然不動，也安穩著所有塔羅族人的心。法令是不可動搖的，其他則各取所愛。

新生活欣欣向榮，但是蘇南的心總有一塊不能被法令石安慰的地方，確切地說，像是拼圖缺了重要的一部分。她翻看精靈國的書籍時心裏總是有一股莫名的情緒，會輕輕撫摸著有著細碎纖維紋路的紙張。但她不知道這種情緒從何而來，她回憶在精靈國發生的事、認識的人，沒有能夠填補拼圖空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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