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紅色的帷幔下，蘇南躺在床上，這是她來生命泉水療傷時住的房間。精靈王子也曾經這樣守候在她床邊。那時候他喜歡看她熟睡時安靜的樣子，也等待她帶著甜美的笑容醒來。現在他害怕她醒來。

至少你再不會受傷害，無論你在哪裏，你的安好就是我的。

他的手輕輕地拂過她的臉龐，蘇南，你已深深刻在我的心裏，即便從今往後，相見也是奢望，我也記得你的樣子。他的手移到她頭頂，靈力像是一道閘門，嵌入了她的頭部……

大殿上眾精靈神情疲憊，米昂國王和三位長老還沒有從靈力耗損中恢覆，但是他們必須要打起精神應對眼前的事情。

大殿的門被撞開，赫托索斯邁進大殿，他身後巴圖抱著仍然昏睡著的蘇南，他們雖然只有兩個人，卻帶著千軍萬馬的怒意，也以橫掃千軍的氣勢逼視著他們。

“誰做的？”赫托索斯的沈聲道。因憤怒而激發的鬥志使他整個人熠熠生輝，這一刻戰神的血液奔騰著，他居高臨下地面對這些自以為高貴的精靈。

米昂國王無言以對。

赫托索斯的胸口躍出猛虎般的“能”，向米昂國王撲去。精靈王子閃身擋在前面，靈力和“能”沖擊，大殿中的精靈都感受到了震動，精靈王子悶哼一聲，嘴角淌出血。

修加上前一步，“赫托索斯，他們替蘇南療傷都損傷了靈力，你要乘人之危嗎？”

赫托索斯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精靈王子按捺下翻湧的氣血，“赫托，相信我，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這就是高貴正義的精靈族？為了私利殺害無辜的生命，你們和魔族有什麽區別？”

再一次的沈默，也許想說這句話的不止赫托索斯一人。

赫托索斯帶著覆雜的情緒看了精靈王子一眼，領著巴圖轉身離開。

“赫托。”精靈王子說，“蘇南……已經不記得我了，你也不必再提起。”

赫托索斯的背景停頓了片刻，他轉過身來，“你是什麽意思？”

精靈王子用平靜的對視掩埋了一切。

赫托索斯怒極而笑，他抽刀將一張椅子一劈為二，“你不用給我交代，你救過蘇南，就當她還你。從今以後，塔羅聯盟退出和精靈國的盟約，我也沒有你這個盟友。”

他們離去後，所有精靈都如釋重負。

大殿上響起精靈王子不高的聲音，“我們自詡為中土的守護者，從不允許邪惡的力量肆虐這片大地，但是，現在卻讓邪惡占據了我們的心靈。這麽做和魔族有什麽區別？”他環視一周，最後落在修加身上。他在給蘇南的記憶打下封印的時候，也看到了事發時的記憶。

“我會肩負起自己的責任。無論面對的是誰，我都不會允許精靈族走向墮落。”

蘇南感覺自己的這場病來得快也去得快，她回到塔羅國時已經一切如常，“能”也沒有衰損。她是在人族的商船上蘇醒的，醒來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她都在回味之前的感受。那裏似乎有顏色有聲音，但和平常的不一樣，只能用感受來表達，好像平常所有的視覺聽覺都要通過器官來翻譯和接收，而那裏，她拋開了翻譯官。她同時感受到了百千萬億種色彩，美輪美奐，感受到天籟之音，感受到群山在針尖上跳舞，所有的一切如此寬廣如此豐富。但是醒來後，那些東西仿佛被壓扁了，重新通過身體的翻譯官幹巴巴地輸入她。也幾乎在醒來的一剎那，她忘卻了那些在生活中無從尋覓的色彩和圖樣，只剩下無比懷念的感受。

這場病還留下了一個後遺癥，小時候的記憶清晰而準確，這些年的記憶大部分也很清晰，有一些則朦朦朧朧，好像在看水中的倒影，還有一些變成了空白。是的，蘇南知道那裏有東西，但是就是呈現不出來。她把這種感覺告訴赫托。

“我是誰？”赫托指著自己。

“赫托。”

“這是哪裏？”

“塔羅聯盟啊。”

赫托斬釘截鐵地說：“你沒有錯過任何重要的東西。”

實在是赫托少有的幽默。

“我們回塔羅國好嗎？真正的塔羅國，回境地森林重建我們的家園。”赫托問。

“這裏不好嗎？”對蘇南來說，境地森林是曾經的家園，這裏也是家園。“不過我想回去看看。”

渭水上已經建起了三座橋梁，還有更多的渡口，他們過了河，沿著蜿蜒的山脈去境地森林。蘇南曾經沿著這條路倉惶離開，人生第一次離開家園去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是她長大了，還是世界變小了，這段路顯得並不那麽長。

人肯定是更多了。人族早已在大規模戰爭結束後的第一時間遷到了渭水北岸，他們清理戰場，掩埋屍體，把滲著黑血的土地犁松，然後在上面撒下麥子的種子。更多的人跋涉到其他地方，按照自己的藍圖重新構建大地。草場或者灌木叢被燎原的大火燒盡，簡易的房屋鋪展開來，麥田被挖出的灌溉溝渠所圍繞。

境地森林也處處留下了人族的痕跡。邊緣的樹木有一大片露出了樹樁，它們當中粗壯筆直的部分被用來建造房屋和籬笆，其餘部分做燒火的木柴。山體上有幾塊裸露的巖體，面積還不大，對人族來說，開采石料仍然是件費力的工作。森林裏不時會看到人族的腳印、他們設下的陷阱，或者是剝了皮後丟在一邊的獐子肉。

赫托索斯越來越沈默。蘇南開始還想把那些支離破碎的動物屍體掩埋起來，但是之後他們發現如果這樣做，一天也走不了多遠。

經過幾天的跋涉，傍晚時分，似乎註定要在這個夕陽無限好的時間，他們攀上最近的一座山峰，俯瞰沐浴在金色中的塔羅舊城。仔細看焚燒的痕跡十分明顯，多數房屋的墻體被熏成了黑色，比房屋更小的東西看不真切，都是黑黑的一團，也許是燒毀的貨物，也許是碳化的屍體。但是金色的陽光給了這座死城一種輝煌和莊嚴的氛圍。太陽繼續西落，金色的濾鏡變成了暖橙色、玫紅色，隨後塔羅舊城隱身在山峰的陰影中，天空泛出淺淺的紫。蘇南覺得，這是一場真正的告別。他們回不去了，無論在境地森林還是別處，他們只能建造起新的城堡，塔羅舊城，連同那些歲月一起，成了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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