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南蘇醒過來的時候，即刻感到頸後的疼痛。她掙紮著爬起來，四周一片漆黑，過了一會兒，眼睛應當適應黑暗後，再盡力看出去，仍然是無邊的黑暗，這裏應該是遠離一切光線的地下室。

她回想起來，愛特曼讓她在凱拉山上等修加，他先行離開。她沒有等很久，當她感受到身後勁風時，不待作出反應，頸後收到重擊，隨即不省人事。那樣的力量……，她感到不寒而栗，精靈族中誰擁有那樣的力量，又要對她做什麽。

她在周圍摸索著，想搞清楚所處的地方。突然她的耳膜感受到強烈的震動，一種臨界於她聽力範圍的尖銳聲音響起，伴隨著火花釋放的輕微撲撲聲。火花帶來了些微光線，她依稀看到周圍有四個球體，像個金字塔把她圍在中央，球體發出瑩瑩的光芒，光芒迅速亮到一切都是耀眼的白斑，她的身體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起來，席卷而來的是挫骨揚灰般的疼痛，她的“能”從每一個毛孔中抽離，同時好像有一個反向的波動在銷蝕她的能量。就像死神在彈奏豎琴，姿勢如此高雅，神情如此陶醉，琴聲如此輕柔，但空氣的每一個波動都讓蘇南痛徹心扉。

在耀眼的白光中，蘇南懸浮在空中。她無法動彈，發不出聲音，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她就這樣騰空著，面色莊嚴平靜，表達不出自己的痛苦和恐懼。

死亡的琴弦不緊不慢地撥動，拉扯她的身體又重壓她，不，身體只是一種幻覺，為她準備的樂曲越過肉體直達生命的根本。濕潤的水分消散，溫度消散。她仍然倔強地看著前方，“不是這樣死去。”她緊緊抓著最後的念頭，數百幅畫面一齊顯現在她心中，戰場的血和火，艾利歐溫柔的環抱，篝火邊的族人，不同年紀的她眼中的星空……然後這些紛紛消散了，所有的概念離她而去，她陷入一片混沌中，惶恐無助不知道自己是誰。她終於垂下了眼睛。

深邃的大海正展現它雄渾溫和的一面，精靈國的雙軌船在平緩的海面上行進，往前是一望無際的深藍，往回看地平面在視線盡頭影影倬倬。天空映襯出無邪的蔚藍，太陽透過暈圈照耀水波。

精靈王子半躺在船尾，相比大海的氣息，他更喜歡森林的。但是大海的廣博是陸地所不能比擬的，大海所能承載的動物也龐大得多，精靈王子可以感受到這些海的居民在附近，它們歡快地與這些不常出現的精靈族同行一程。

地平線漸漸被海平面替代，在視線盡頭的海平面，突然升起了一道亮光，騰空後炸出三個疊套在一起的同心圓環。精靈王子站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遠方，這是精靈國最高等級的危險訊號。他的第一反應是精靈國收到了魔族的攻擊，但是很快就自己否定了，現在的魔族即便餘孽未盡，也不可能攻擊精靈國，更不可能致使精靈國發出這樣的訊號。還未及他細想，同樣的訊號再次騰空而起，雖然因為雙體船愈行愈遠，訊號比剛才那個更低些，但是確定無疑。

納西爾問：“王子殿下，要返航嗎？”

“來不及了。”精靈王子仰面向天，一只巨型尖尾鷗從高空滑翔而下，雙體船隱沒在它展開翅膀的陰影下。精靈王子跳躍到它背上，尖尾鷗煽動了下翅膀，迅速升高往精靈國飛去，攪動的氣流使得雙體船隨著波濤一陣搖擺。

尖尾鷗以這個世界上最快的速度飛翔，前方又一次升起了三疊環，但是這一次靠得更近，是從海面上發射的。精靈王子前傾身體，讓尖尾鷗降低飛翔的高度，他看見一個精靈以靈力禦船，正在全速前進。

船上的萊蒙也看到了精靈王子，“王子殿下，蘇南有危險。”

尖尾鷗沒有停留片刻，它隨著精靈王子的心意發出一聲劃破長空的叫聲，俯沖過萊蒙後，全速向精靈國飛去。

在精靈國上空，精靈王子運用全部的靈力搜尋蘇南，成千上萬的精靈聚集在下方，但是蘇南對他而言是不一般的存在，他一定可以揀別出她。

沒有。

但是有一股非同尋常的力量在王宮地底運轉。心靈的直覺代替了思考，精靈王子一躍而下，往地下室飛奔而去。

他奔跑的腳步聲回蕩在狹長的走道中，急促得像自己的心跳。走道的盡頭，炫目的白光中，蘇南直立地懸浮在空中，雙目微閉，面容死一般的平靜。

精靈王子沖進白光中抱下她，用自己的靈力護住蘇南的周身。靈力湧動下，銷蝕的速度加快，但是肉體的痛苦絲毫不能減輕他的心痛。他嘗試了兩次，不能沖破這張無形的網。他把蘇南緊緊抱在懷裏，如果這裏是地獄，我也和你在一起。

趕來的米昂國王和修加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回過神來的米昂國王掠到一邊，拉下手柄。球體間的火花漸漸減弱，最後完全熄滅，白光也黯滅了，只剩下四個球體發出幽蘭色的暗光。

精靈王子將頭擡起來，他懷裏的蘇南無聲無息，他將靈力輸入她的體內，卻像輸入一節袖管那樣沒有著落。

“蘇南。”他小心翼翼地叫。

他把她抱起來向外走去。她喜歡有陽光的地方，夜晚有星星的地方，不喜歡暗無天日的地下。或者就去生命泉水那兒，那兒還有熱烈如火的鳳凰樹，和裝點著紫藤花的秋千。

精靈王子從米昂國王和修加中間走過，一步一步走出地下室，走向生命泉水。生命泉水蒸騰出的熱氣和陽光也不能讓蘇南的身體有一絲溫度。

“我在這裏對你許下誓言，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子。”精靈王子說。他的靈力還在源源不斷地輸出，但是蘇南像是落進了一個無盡的深淵，所有的靈力如泥牛入海。

她的面容如此幹凈，叫他不敢相信她經歷了這般的痛苦折磨。她的雙眸只是微微閉著，好像隨時會一陣顫動蘇醒過來。她從十三歲那年的滅族之災中只身逃出，在戰場上，無數的危險與她擦肩而過。就當他們以為烏雲散去，他們可以坐看無數個日出和星空的時候，她卻因他而死。

“蘇南，我絕不那麽傻，在痛苦中茍活千年。”

三疊環的訊號和精靈王子的從天而降，早已驚動了三位長老，伊萬卡也急急趕來，所有精靈都站在一旁，懷著不同的心情目睹眼前這一幕。

靈力傾盡而出，淺金色的光芒越來越盛，精靈們的臉色不由得變了。精靈王子懷抱蘇南，仰天發出一聲長嘯，他騰入空中猶如整個人燃燒起來一樣，靈力的光芒蓋過陽光將整個天空映射成落日餘暉般的金色。

伊萬卡驚呼一聲：“他在自散靈力！”她試圖撲過去阻止，但是被燃燒的靈力擋了回來。

眾人一時全都驚呆了，來不及阻止，自散靈力的力量是對靈力殺雞取卵的使用，現在沒有誰能阻止精靈王子。

伊萬卡哭喊著拉住米昂國王，“你就這樣看著他死在我們面前嗎？我們怎麽對得起莉莉。”

米昂國王面色蒼白。

“艾利歐，蘇南還有救。”米昂國王高聲說，他需要運用靈力才能沖破精靈王子自散的靈力，把話傳送到他耳中。

精靈王子慘然一笑，“你不用騙我。”

米昂國王怒聲道：“如果救不活，你晚片刻死也不遲。”

映襯整個天空的光芒逐漸減弱，精靈王子落下來，虛脫地跪在地上。

米昂國王長嘆一聲，“三位長老，請助我一臂之力。”

邁迪爾長老和費普、昆地長老面面相覷，誰也不曾料到會是現在的局面。

邁迪爾長老走到精靈王子身邊，“我們可以救她，只要確定她不會影響精靈國，她以後也不會有危險。”

有的時候，死亡是最輕松的選擇。

“我答應以後和她再無瓜葛。”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好像心已經死了。至少蘇南，你還活著，會快樂地活著，就像你從未遇見我。

邁迪爾長老迎向米昂國王覆雜的目光，他已經做了，不準備懺悔也不準備收手。

米昂國王從精靈王子手中接過了蘇南，將她放在空地上，與三位長老一起把她圍在中間。靈力的光芒再次閃耀起來，若沒有精靈王子自散靈力時徹耀天空的光芒，這會是精靈們所見過最耀眼的靈力。

精靈王子看著，感覺光芒離他遠去，是不是有一些時刻，他寧願一切已成定局，他了無牽掛，無論生命之光熄滅後是徹底的終結，或是與宇宙融為一體，都沒有關系。但是只要還有選擇，他不可能選擇她的死。他在心底深深地嘲諷自己，你決心、祈願，你以為能夠掌控，“生死相隨”，我註定違背誓言。

世界從未如此黑暗，四名精靈匯聚的光芒熄滅也沒有讓它更黑暗。蘇南的身體明暗流動，好像一個小罐子裝不了太多都漫溢了出來。

“她什麽時候會醒？”

“三天後。記住你的承諾。”

精靈王子俯身抱起她離開，我會遵守承諾，還會將我們的過往裝入棺材，為它釘上最後一顆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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