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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除夕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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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 來人正是官燁。

官白纻極快地上下掃了掃他的裝扮,唇角劃過一抹自嘲的冷笑。她目光又掠過他官帽頂端與衣袖上的露水,便忖度著這人恐是早早候在此處。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必會從這個門走出來的。

看出她的腹誹, 官燁牽唇笑了笑,“阿姐身上總是有點孩子的性子, 走路兩側都能去時,便慣愛走左手邊兒的路。子憐從重華宮推出這麽一條路來,若你今夜出內禁, 必會經過此處。”

他言罷,眼中竟流露出些許乞求的神情:“阿姐,便是除夕夜,你都不願給子憐好臉色瞧麽?”

官白纻見他神情悲憐、不似作偽, 心中稍動,只是官燁現下已作了殷覺的幕僚, 自己又知道前世二人不死不休的結局,她已是無法再如之前般徹底敞開心扉。

她忽而眸光微凝, 有什麽思量瞬時閃過, 她回身與那官燁相對而立,踢腳向前一步, 拉近二人距離, 仰首兩眼直直看向官燁。

“你一無權無勢、還未中舉的白身,究竟是如何入三殿下眼的?”

官燁笑容不變, 眼裏的情緒卻淡了幾分,露出些許玩味。他不緊不慢地後撤一步,“既有現成的捷徑, 子憐又何須繼續寒窗苦讀。”

“阿姐不也是如此, 自以為傍上了大皇子, 便可與過去、與子憐一刀兩斷。”

“阿姐,你可知,在這些貴人眼裏,你我都卑賤如泥。只不過”,他修長的指尖點了點自己的鼻尖,臉上的笑裏露出嘲諷的惡意,“子憐出賣的是一身的本事,而阿姐出賣的,是色相罷了。”

官白纻並未生氣,他的回應便是承認了。自己借著繡譜為殷俶刊印書籍,雖然隱秘,但官燁本就心思細膩機敏,還是沒有瞞過他,“你倒是磊落。只是你出賣親姐投誠,他殷覺便真敢放心用你嗎?”

“此事自然不勞阿姐掛心”,官燁垂眸,慢條斯理地拍著袖上的露水,抽空才朝那官白纻處瞥上一眼,“雖然還是要托阿姐的福,若你沒有做出那等駭人聽聞之事,被子憐發覺,子憐恐怕也難以得到殿下的信任。”

“你知道了什麽……”,官白纻掩在袖口中的雙手緊了緊,果然是因為此事。那前世,恐怕官燁也是知道了內情,所以才恨上了她。

“我若不那麽做,你我二人便一輩子是地裏任人欺辱的蒿草,如何能有機會隨伯父來京都。”

官燁哂笑一聲,“阿姐不必解釋,若是有理由便可弒母。若有一日這天下之主負了阿姐,你還要弒君不成?”

“放肆!在宮中胡言亂語,你不要命了!”

官燁眼神一凜,陡然收了臉上的笑,眸色沈下來:“阿姐,孰是孰非,子憐不願爭辯。當日你緣何如此行事,我亦並不想知道其中隱情。這是你我二人的醜聞,除了殿下,子憐亦不會說與他人。”

“今夜前來,不過是為辭行而已。”

他朝官白纻作揖,深深俯下身,官白纻透過薄薄的官服,瞧見他後背上凸起的一截截脊柱。夜風吹得二人衣袍獵獵作響,刺骨的冷意順著那翻飛的衣袖竄入,直刺心頭。

“去何處?”

“西南?”

“為何事?”

“無可奉告。”

“那又為何告知於我?”

官燁直起身,“此行多暗礁險灘、怕是百死一生”,他再次露出笑來,眼裏的冷意也消散幹凈,仿佛二人是再尋常不過的姐弟。

“若是子憐身死,不知阿姐願不願遠去西南,為子憐殮屍,葬於故鄉。”

官白纻轉過頭,不去看他透著自傷與悲涼的神情。是了,除了彼此,又有誰真的還值得依靠?只可惜,這唯一的一份依靠,也因世事轉為了最為互相防備的關系。

“若你身死,托人帶信回來。”

“一言為定。”

他真心實意地笑起來,左臉露出個淺淺的梨渦來。

“子憐還未說過,阿姐今夜的裝扮,甚是勾人奪魄。”

“只怕那大殿下便是被這樣的好顏色,迷了心竅。”

官白纻擡手,給了他一個巴掌。

官燁舔了舔破損的嘴角,將幾縷血絲含進嘴裏咂了咂,再度躬身,“既如此,子憐便先告辭了。”

朗月中懸,沈入清澈見底的池水中,薄薄的水汽緊貼於池面上氤氳開來。玉質的臺階欄桿折射出溫潤細膩的光澤,珠簾被身著絳紅色宮裙、水藍色披帛的仕女緩緩從內卷起。金銅打制的十八仙人金像陳列在殿前,其手中捧著的金盤內盛放著夜露凝成的水滴。宮妃皆頭戴珠翠、衣著絢麗如霞,簇擁著睿宗,三千珠翠擁宸共候於殿內。

親王、宗室、勳爵、百官及各國使臣依次入內。眾人按照各自的尊卑品級官職依次坐於殿上、兩廊、山樓之後。眾人坐定,宮人依次看上油餅、棗塔、糕點果子並著些許豬羊熟肉、三五人間列有漿水一桶,數枚長杓。另有些許祝酒看展的教坊司宮人,身著滾銀邊紫袍立於一側,舉袖吟唱祝酒雅樂。

教坊司樂部在山樓下的彩棚中,身著紫緋綠三色衣裳,依次有拍板、琵琶、箜篌、大鼓、簫、笙、塤、龍笛等等樂器,按照精心籌劃過的行列隊形逐次排開。夜風乍起,樂部宮人便衣袂同時飄舞,那樂器上垂著的長絳流蘇也順勢飛揚,宛若眾仙人禦風而動,乘駕祥雲翩然而來。

睿宗舉起酒杯,請祝首杯禦酒,宴會開始,笙簫笛同奏,眾人舉杯,舞伎入場:男女皆頭戴花冠,手持各色鮮花,舞步進前成多列,皆一字排開,腰身輕轉,那層層疊疊的艷色裙擺便花一般漸次旋開。樂部奏起舞曲,舞伎便順著那輕靈歡快的鼓點節拍,迎風動作起來。

待舞曲結束,舞伎退場,便會開演各種戲目,有名角兒登場,為眾位貴人助興。至此時,宴會便不必再遵循繁覆的規矩,眾賓客可開懷暢飲,盡情交談。

殷俶坐在睿宗下首,與殷覺比鄰而坐。他今日身著黑色華服,其上是暗金色的繡紋,頭戴金冠,身姿清肅蕭爽,眉眼間幾乎沒什麽情緒,周身落滿了疏疏如殘雪的月色,與周遭的各種繁亂皆格格不入。

待戲臺開唱,他放下酒杯,見宴席間已有人離場挪座,眾人正是酒酣耳熱、興致正濃。他又瞧了眼百瞧無聊賴的睿宗與正在聯絡朝臣的殷覺,指尖敲了敲掌中酒杯的外壁,下一瞬,將視線隱微地移向高年。

宴席入場,高年是捧著琴囊進來的,他雖十分在意,卻說不出緣由。

忽而,高年從席位上站起,抱著琴囊悄悄繞後離席,徑直離開。

殷俶放下酒杯,不自覺地蹙起雙眉。

思忖片刻,他放下酒杯,隨意尋了個由頭向睿宗請罪,亦匆匆離開了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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