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除夕夜(三)

關燈
高年對於所謂七弦琴的感官一直是頗為覆雜的, 幼時上私塾先生講琴時,會用幹枯的十指捧出一張琴,指尖從七弦琴的頭部緩緩滑落到尾部, 逐步講解著琴身的構造。

“人們常將琴身視為美人,此為美人的頭、頸、肩……”

高年看著他長長的灰指甲滑過“美人”窈窕的肩膀, 仍舊向下滑去,心頭不禁泛起陣陣惡寒。好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習七弦琴奏雅樂自然是極為風雅之事, 卻原來那些所謂高人雅士在鼓琴時,竟將琴身視為美人、百般撩撥。

雖然是幼時一段可稱為笑話的胡想,卻也解釋了他為何不善鼓琴。只盼這幾日的苦學,可以叫他不必在官姑娘面前露怯。

來到宮中花園靜謐的一角, 派苦主離開、設法去尋人,他則獨自尋了塊大石頭坐下, 橫琴於膝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起來。

話本子上的書生, 深夜獨坐鼓琴, 便能喚來攝人心魄的狐妖。他只盼著自己這一片癡心,能等來那個鐵石心腸的姑娘。

說來也怪, 他自己都辨不清這種突如其來的鐘情究竟緣於何處, 便真是被這姑娘救了一命,他卻也不至於真到以身相許的地步。

想他自由隨父親在軍營長大, 不喜習武,卻礙於父命不得不在狩獵等危險情境裏一馬當先,被人救助便也成了家常便飯。被救著救著, 也就漸漸習慣了。

若真是被救便要以身相許, 他或許就先許給軍營裏某個五大三粗的副官了。

他想著想著, 自己先樂出了聲,也許真是前世二人的緣分也說不定。

指尖一動,那琴音陡轉,下一刻,有人從他身後的巨石中走出,定定站在原地。

“高大人好雅興。”

“嘶——”,高年幾乎被驚飛了三魂七魄。

殷俶從容不迫地走上前來,看了眼石頭上的高年。殷俶不喜仰頭視人,便提腳輕而易舉地飛身上去,站定於高年身邊。

原本就不大的空地,因著他的到來,瞬間逼仄起來。

“參見殿下——”

殷俶擡手扶助他的手臂,朗然一笑,“不必行禮,此地本就狹小,你若跪下來,指定要滑下去。”

“除夕宮宴尚未結束,高大人緣何獨自來到此處鼓琴,可是心中有什麽憂煩之事?”

他見對方支支吾吾地不肯吐露實情,眼色加深、也冷了幾分。

“不如叫爺猜猜,或許是大人與佳人相約於此、趁著這良辰美景,好互訴衷腸。”

“只是為何偏要約到這宮中來,爺想想,也許那姑娘便是這宮中之人。”

“高大人,爺的猜測,可有三分說準?”

高年知道,殷俶必然已經想到他是特來此地邀約官白纻的。只是他卻生出了疑惑,要知道當日碧海樓,這位爺可是要為他二人做媒的,怎麽他主動接近對方,反倒惹來殷俶的不悅。

此番架勢,說是興師問罪也不為過了。

他覺出其中蹊蹺,卻不打算當著殷俶的面挑破。高年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對方的神色,卻又喪氣地發覺殷俶依舊沒有露出什麽特別的情緒。

若不是那幾句近乎怪罪的逼問,他或許真的相信這位大殿下是宴會裏待著悶了,無事出來走走,偶然遇著了他,而非特意尋來。

“殿下說笑了,小玉不過是見今夜月色甚好,所以特意尋個僻靜地彈彈琴,陶冶性情。”

殷俶聽完他的話,不置可否地勾勾唇,順勢側過頭,瞧著石頭下面的花草,面上的笑意卻是不變。

他生得好看,若是神情冷淡,便會如那天上的仙人般叫人不敢輕易靠近;可一旦他緩和下神色,便能天然搏得他人的好感。

誰知高年看見他眼角眉梢露出的未散的笑意,非但沒有舒心,反而愈發得生出些許怪異。他賠著笑臉慢吞吞地將挽起的袖子放下來,遮住小臂上被激起的一層雞皮疙瘩,壓抑著心中若有若無的懼意。

“那日碧海樓,爺為自己宮中的令侍向大人貿然提親,還望大人不要見怪”,他依舊側著臉,眼神卻掃過來,立即接上了下一句:“不知大人這幾日,思量得如何?”

“這……”

“大人不必憂心”。殷俶打斷他的話,他好似壓根便不想聽高年的回應,仍舊自顧自地講下去,“叔遠的那位官令侍,脾性的確古怪了些,不易討人歡心。”

“不過她自幼無父親教養,母親早亡,獨自牽扯著胞弟寄居於伯父家中,處處看人眼色,也屬實不易。叔遠亦只是為了她能有個歸處,這才貿然向大人提親。”

殷俶忽而彎腰,撿起那石頭面兒上的一粒碎石,捏在左手中把玩,順勢轉過來,臉上依舊笑盈盈得,看上去閑適又自在,“聽說你喜好話本,不知有沒有聽過什麽關於吊死鬼的奇聞。”

“據說這自縊身死的人,上吊的繩跡形形成的勒痕似‘八’字,但不會於腦後交匯,謂之‘八字不交’。說來也巧,爺聽聞那官姑娘的生母便是自縊而死,這些東西,也是她說與爺聽的。”

“她也講過,這人被勒死後,下頜只會有一道勒痕,然而這八字不交的傷痕,或可偽造。只消用那燒紅了鐵棍,在這死人的兩耳後灼燙,便可燒出惟妙惟肖的痕跡。”

殷俶邊說著,邊觀察著高年的神色,見他在聽聞此言後,神情中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悚然之色,真心實意地勾了勾唇,覆又立刻壓下唇角。

他漫不經心地擡起右手,讓那微涼的白玉扳指臨近唇側,壓去心頭陰郁的躁意,攥著石子的左手掩進袖裏。

高年正要抹去額上的汗珠,抱著琴的右手手臂陡然酸麻,那琴便不甚摔落至石頭下,斷成兩截。

“高大人當真是不小心”,殷俶又垂首瞧了瞧那琴的慘狀,神情中透著幾分惋惜與遺憾,“這麽好的琴,便如此毀了。”

“爺今兒說得有些多了,高大人切莫見怪。至於那件事,還請大人好生考慮,若無異議,爺便做主先為你二人定下親事。”

“殿下!”高年驟然出聲,面上憂懼交加,“殿下,此事——”

“爺乏了。”

殷俶甩袖,順勢跳下巨石。不只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的腳步堂而皇之地踩踏過地上的那片狼藉。

待他走後,高年忽然收了滿臉的憂懼之色。他顫抖著掀開自己右手的袖子,瞧見那大臂上有明顯被重擊過的紅印,額上的汗珠一粒一粒落下來。

官白纻跟在苦主身後,臉上帶著些許別扭與煩悶,“我那日不過隨口一說,你家爺怎麽就這般上心?”

苦竹咧開嘴笑起來:“姑娘,可不是咱胡說,我家少爺這幾日苦讀琴譜,就是為了姑娘奏這名曲時,能說出幾分獨到的見解。只是他習琴時日尚短,若是露了怯,還請姑娘海涵。”

“你倒是個機靈的。”

官白纻臉上雖然笑著,那雙眼裏卻茫茫然,藏著無數心事。

不知為何,她又鬼使神差地念起那日餛飩攤上,高年的字字句句。本以為是那人鬼迷心竅後胡言亂語的瘋話,她卻偏偏都聽進了心裏。

二人走到高年邀約之地,但見月下石上空無一人。

苦竹茫然地撓撓頭,就要去尋,卻被官白纻攔下。

她臉上閃過些許自嘲,“不必再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