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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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止的死是林一廊親眼看見的。像是命中註定一樣,他如無頭蒼蠅般滿江城滿世界地找,找了半個月居然真的找到了唐止,然後下一個命中註定,註定他恰好看見唐止從山上跳下去的身影,看見他處於不可逆的墜落中最後望向自己的眼神。

唐止久久地看著他,那樣的眼神像是一塊骨頭,從此長在了林一廊的身體裏。他不敢再想再回憶,他的情緒經不起考驗——也許是因為這個,他此刻關註安也更甚於關註事情本身。

而安也初時以為這棟樓塌了,他在墜落——他好像在墜落,又好像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但是他不敢問林一廊自己在哪裏,不敢問他樓是不是塌了,不敢問他這是真實的嗎?唐止……是真實的嗎?

“五年多前。和你沒有關系,是他的問題。”林一廊慢慢說,“他不知道你的事。是我的問題。”

安也看著林一廊,他很久沒有這麽近地盯著他看了。

“他……對不起。”林一廊低聲說。

有那麽一瞬,他努力壓抑著的神情和安也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安也毫無預兆地抱住了林一廊。他本來不想這麽做的,但是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也許是他自己也需要一些安慰。他的腦海裏有一個聲音不停地欺騙他:這是假的。

他至今仍記得自己坐過唐止的車後座,唐止不是個貼心的司機,隨心起來讓人就要把吃的早飯都吐出去。他和唐止吐槽時,唐止嘴上說著“那麽多意見,不如你趕緊滾吧”,但行動上卻是克制住了自己踩油門的腳。

安也也記得自己在唐止家過過夜,唐止偶爾在,偶爾會出去。想來很抱歉,安也至今也不知道他出去是不是因為自己來了。不過他沒機會再問問了。生死是多麽絕對,多麽非黑即白的事情,不能給人留下哪怕一點點幻想。這一瞬他極度討厭這個世界。

安也還記得自己和唐止喝過很多次酒,他見過唐止哭,唐止真不是個不哭的冷酷帥哥,哭起來經常像是天都塌了。安也不禁想,那時唐止是不是就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

安也腦海裏停不下來地浮現出各種各樣的唐止。聽說人死前才會跑馬燈,他這樣算跑馬燈嗎?

林一廊說:“難受就哭吧。”

他的聲音驚了安也一下,安也有一種靈魂突然歸位了的感覺,跑馬燈也就此如遠去的風那般弱化了。由此可見,跑馬燈的確是死前才能見著的東西,他偷來看一看,現在要還回去了。

“辛苦了。”安也說。

“我還好。”林一廊努力把頭仰起來。哭已經夠丟人的了,他不想讓安也看見自己的眼淚不停流,“我很好,只是對不起你們。”

“對不起。”他渾身顫抖了一下,說不出下一個“對不起”。“對不起”一句話說出來像紙一樣輕飄飄,彌補不了他罪過的萬分之一。他不敢說,那太不要臉。

安也收緊了手臂。

他從醒來開始就時常覺得自己呼吸都好像被命運掐住了,重新學握筆花了一整天,畫了有一百多次才成功畫出了一個閉合的圓,學了一整個月才勉強能夠自己吃飯,他有過半年自暴自棄不想學走路,不想再畫了,怎麽畫也畫不好,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手可以這樣失控,也不知道自己的一生為什麽這麽多痛要挨。他其實沒有很怕痛,只是一向怕針而被誤以為是怕痛,可是手術太疼了。他好恨啊,恨天恨地恨世界,誰都恨,見著一只螞蟻從桌邊爬走,都會想到它能走而自己不能走,他整個人發神經一樣罵一樣砸過東西。他連自己都恨,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去死?

讓他振作起來的也不是什麽他人的鼓勵和自己的積極,而是嫉妒和怨恨。他要拼盡全力才能把自己從窒息中拯救出來一點點。

很後來時,他有一天和路巖發生爭執,路巖問他為什麽要接林一廊的電話,為什麽要管他?你甘心嗎?你就不恨嗎?

不甘心。安也怎麽可能甘心!他花了近一年時間才清醒過來,快清醒而不夠清醒的時候,時常反應不過來他和林一廊已經不是戀人了,在他睡著的時間裏,林一廊已經自己向前走了很遠了。他有時會突然去牽林一廊的手,然後在林一廊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裏讀到事實。安也想讓林一廊滾,滾得越遠越好,他再也不想看見他。

只是要與一個自己深愛的人分離談何容易?他們在最年少無助的時候融入了彼此的骨血裏,早就分不開了。有些時候,單單是面對這份感情,面對身處其間的自己,就已經把他的力氣耗空了。但是安也什麽都做不了。他原先只是不可能把林一廊從林盛那裏搶回來,他做不來這種事情,現在連恨他都做不到了。安也現在沒法去怪罪已經自責到跪入地裏站不起來的林一廊。

林一廊的世界一半是唐止,一半是安也,沒有他自己。當他的世界突然崩塌時,連一點點挽救都做不到。在這一瞬間,安也幾乎想要去吻他。安也甚至想,有誰來親親他多好,安慰他,溫暖他,讓他不要哭了,不要難受。林盛呢?那個林盛在哪裏?

唐止這個王八蛋。

“我很遺憾沒辦法拉住唐止。但換個方向想,也許拉住他並不一定是他想要的。”安也輕聲說,“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天色漸晚,他深吸口氣,浸入鼻腔的空氣都變涼了。他松開手,站在林一廊面前:“我們來祈福吧,祝願唐止下輩子順風順水,得到一切他想要的。”

那晚過後,林一廊第二天搭高鐵回了成陵。而安也和路巖去看了原計劃裏的最後一處,白江。看完他們就回成陵了。期間七兄給安也發過信息,說找了幾處房子,問他想要哪間。安也現在坐在高鐵上,看著窗外後移得模糊的路,有一會兒才想起來要回覆七兄,說就第一間吧。

第一間離路巖家最近,而他現在無比想念路巖家那一張有他自己味道的床鋪——他其實也不知道這二者間是否有關系。

這種時候就體現出路巖的體貼了,路巖從頭至尾都沒有提起過那天所看見聽見的東西。安也心裏一團亂麻,不知道怎麽就突然和他說:“路哥,一直這麽打擾你也不是特別好,我打算搬出去住了。”

路巖看向他,但奇異的是,安也沒有再感覺到慌張或者不好意思、不知所措了。他說:“就想先和你說一聲,還有——謝謝你。我有點不知道怎麽繼續說……”

“心領了。”路巖道。

安也說:“這話我前幾天剛說完,但是——認識你真好。”

路巖仰起頭笑了笑,沒出聲,過會開了個可以緩和氣氛且無傷大雅的玩笑:“別拍馬屁了,拍得再響也掩蓋不了你準備拋下我這個孤家寡人的事實。”他嘆了口氣,轉入正題,“搬就搬吧。不過你要對自己的身體有數,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說。還有就是——孤家寡人還是比較寂寞的,別搬出去了,就成陌生人了。”

安也點頭說好,一定。

“謝謝你,我說真的。”他說。

“我知道是真的了,別強調了,我智力挺正常的。”路巖說。

安也笑了笑,微微偏過頭看向窗外。

一切水到渠成。

路巖看向安也時,在安也的笑容裏看見了一種與時不符的,近乎迷茫空白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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