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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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安也和路巖把附近的江漁廟和古城墻都走完了,再回車上時,他還是沒有收到唐止的回覆。說到做到,他們吃完晚飯就朝唐止家進發。唐止家“大隱隱於市”,是個讓路巖這種在江城生活了小十年的人都完全沒聽說過的老舊小區。而安也路癡的癥狀有所加重,江城也實在是變了許多,好險有導航。

下車之前,安也最後看了一眼微信,還是沒有回覆。

他們進了小區。這個小區是安也見過最隨性的,常年處於“我家大門常打開”的狀態。他們一路走到了安也記憶中的三棟三樓右邊那套房門口,都沒有遇上任何阻攔,倒是見著了一個神情可疑的中年男人,往安也記憶中疑似傳銷組織的201進去了。路巖回頭看了他好幾眼,被安也拽了一下才忙跟著向前走。

“別震驚了,窮苦百姓就配住住這了。”安也氣音道。

路巖看了他一眼,低頭看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還挺意外的。”

“因為看不出來?”安也說,說完又覺得自己省略掉“林一廊”三個字的行為有些太刻意了。

路巖點了點頭。

他們這就到了,也就沒繼續說。

三樓樓梯正對的地方有個放著一堆雜物的小平臺,極小,也就能放下幾個快遞箱。安也蹲下去盯著看了一會兒,邊盯邊拉高袖口,然後下手找了一會兒。他找了好幾分鐘也沒能找到那串備用鑰匙,不知道該作何心情。

他撐了一下膝蓋起身。

在此之前,不用太久遠,就幾分鐘之前,他還想起了唐止當年躺在沙發上,煩躁地抓起個抱枕就扔過來,過會兒又嘟噥道那兒有條備用鑰匙,下次別他媽按門鈴的模樣。唐止頭發挺長的,能紮起個小揪揪,那會要不就是忘了,要不就是懶得,沒把小揪揪松下來,都快把它壓成煙花了。

安也按響門鈴,心想無論怎麽樣他都要做個了斷。事情一旦拖拖拉拉纏纏綿綿,便會像寄生蟲一樣在他腦海裏衍生出無數可怕的可能性,會在他心裏留下一根刺。

沒有人來開門。

安也再按了一次門鈴,然後從按門鈴改成了拍門,依舊沒有人來開門。

“你有鐵絲什麽的嗎?”安也問路巖。

“撬鎖犯法。你自己說的。”

“撬鎖不犯法,我說的。”安也道。

路巖從背包裏翻出一根鐵絲給他。

安也面無表情地把鐵絲插進鎖孔。他的手有些發抖,思緒也像毛線球在被東拉西扯。他需要逼迫自己做些什麽,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來讓自己不害怕得掉頭就走。他這輩子花在人際交往上的努力,加起來也就這麽一點了。

哢噠一聲,安也把鐵絲抽出來遞還給路巖。他推開門走進去,環視一圈,沒見著人。他慢慢地四處走走,走到熟悉的沙發邊站了一會,然後坐下。沒什麽大的收獲,但因為太熟悉了,像是這六年多的時間在這裏並沒有流淌似的,他還算平靜。

他伸手摸了摸沙發的皮面,有些地方已經磨掉了皮,看著顏色深淺不一,和他記憶裏的比起來,其實要更舊一點。

他像這間屋子的主人一樣招呼路巖坐下,自己卻是從沙發上稍微起身,伸長手拿起桌面的煙盒看了一眼。唐止不喜歡往口袋裏塞東西,基本上人回來了,煙盒就隨便往什麽地方扔。

安也再放下煙盒,再彎腰看,桌底放著兩桶泡面一袋餅幹,都是唐止以前買過的。但安也覺得他買這些只是因為打折而非因為好吃,唐止不喜歡但總還是需要吃東西的。

安也站起來,又一次在屋子裏走了一圈,看因為潮濕而有些泛黃長黴的白墻。江城潮濕,每個春天唐止家的墻都會發黴。唐止沒所謂這個,通常是林一廊負責把墻擦幹凈,擦不幹凈的就買墻紙貼上去。

墻紙撕得挺幹凈的,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

安也走出客廳,對著裏面關門的房間喊了一聲:“唐止?”

他沒有走近去,裏面也沒有人回應。

安也的心跳很快,沈默了很久,像是靈魂一類的東西被身體密不透風地圍住裹住。他並非猶豫不決,他只是在給自己加油,鼓勁自己把聲音傳出去。他輕輕喊了一聲:“林一廊。”

也依然沒有回應。

直到安也說:“你知道沙發上有個位置現在還是熱的嗎?”

好一會兒安靜,安也耐心等著,裏面開始傳出了一些慢慢的腳步聲,腳步聲在開門前停得有些過分久了。安也想象著他在裏面深呼吸的聲音,這吸氣的聲音幾乎是同時在安也自己身上響起了。然後林一廊從其中一個房間裏走出來。

其實他們兩個月前見過一面,但是安也現在突然見到林一廊,還是有種很久沒見的感覺。他以前看過一本書,寫一對年輕的戀人因戰亂分別了整整五十年,重逢時都已經垂垂老矣,相顧彼此都說不出話來,眼淚無聲地流。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起了這種感覺,還是感受到了這種感覺。

林一廊朝他笑笑:“好久不見。”

安也有一瞬腦子裏一片空白。林一廊的笑容很溫和,可是他真心想笑和不得不笑時的笑容是不一樣的。

“好久不見。”安也也笑說,然後和林一廊一起朝沙發走。路巖已經不在沙發那兒了,安也很感激他的理解。要是這副場景貝路巖看見,他大概會好一段時間無法面對路巖。

安也和林一廊都到沙發上坐下,一個坐正面,一個坐側面。

“抱歉啊,因為唐止一直沒有回覆我,我有點擔心,就……撬鎖了。”安也解釋說。

“沒關系。”林一廊搖了搖頭,“要是你的話,砸了門他大概都沒所謂。”

他說完就去給安也倒了杯水,安也接過來喝了一口。水入口微燙,需要慢慢喝,安也借著這水稍稍給自己加熱,來抵擋住那股凍僵一般的、什麽都不想去想的狀態。

“前提是我包修。”安也接了句玩笑話。

林一廊笑了笑,避開了安也的目光。

安也便也稍稍左右張望了一下,仿佛真是剛來到剛坐下似的:“唐止不在嗎?”

“他出去了。”

“噢那我等等他吧,和他真是好久不見了。”

“是啊,好久。”林一廊說,“要吃點什麽嗎?有橙子和葡萄。”說著他從桌底拿出餅幹放桌上,轉身又要去洗水果,起身時還不知道被什麽絆了一下,幸好沒摔。

按照一般的社交禮儀,安也此刻應該說:“不用麻煩啦。”但是他笑著說了一聲“謝謝”,就不推辭全都收下了。

很快林一廊回來,左手裏拿著一小碟洗凈的葡萄,右手拿著兩個橙子。他近乎機械地把東西一股腦堆給安也,而眼神始終都沒有放在安也臉上。

安也拿起葡萄吃。

然後兩人又沒話說了。好像只不過是唐止把他們倆聯系了起來似的——安也覺得心裏有些悶,一呼一吸像是不同的感受出來了又再回去,恨、尷尬、心疼、慌亂、不甘心、或者是還愛……都悶成短促而困難的一下。不知不覺他就吃了半碟,剛吃完晚飯不久,他現在完全吃撐了,不得不強迫自己收回去拿葡萄的手。

窗外的天漸暗。

突然挺脆的“咯嘣”一聲響,安也低頭看了眼被自己按住的手指,林一廊也看過去。

額……

然後兩個人都笑起來。安也並非是故意的按響指關節的,不過現在看來效果很不錯。

林一廊明顯放松了一些,也拿了顆葡萄吃。

“路哥他沒來了嗎?”他問。

“我說沒來也不可信吧。”安也溫聲道,“不過他剛剛走了,可能是——不好意思了吧。”

林一廊也不戳穿。

“不說這個了。”安也阻斷道,“唐止大概什麽時候回來啊?”

林一廊的手按在葡萄上一時沒動,說話時才把葡萄拿起來。

“他——可能沒這麽快回來。”

“他去幹嘛了?尋找新的人生真諦嗎?”安也靠在沙發上開玩笑說。

“也許吧。”林一廊說,一直低著頭那葡萄吃葡萄,“他也沒和我說。”

安也點點頭,“那我等等他吧。”

“他可能要挺長時間的,十天半個月,或者幾個月或者幾年。”林一廊認真道,這會兒終於擡頭看向了安也。

安也雙手抱了會脖子,又放下來,往沙發上自己腿上都放了一下。他不想讓自己的焦慮外露,但這種“不想”恰恰讓他更加焦慮。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牽引著,危險地慢慢偏離了自己的位置。

“可是他的煙都還放在桌上。 ”安也輕聲說。

林一廊聞言便伸長手夠著煙盒,把煙拿出一根來,點著咬在嘴裏,“這是我的。”說完有些拘束地朝安也笑笑,“學壞了。”

安也有些發楞。

“對不起……”安也張了張口,發現沒有聲了,他更用力地把每一個字咬出來,“林一廊,我……想知道唐止他到底怎麽了。”

“和以前一樣出去玩了吧 ”林一廊不太在意地說,只不過目光再一次避開了安也的臉。

安也猛地搖了搖頭,一下子把煙從林一廊手上搶過來扔垃圾桶裏。

“這煙盒上都有塵了你不知道嗎?”安也不想用這麽沖的語氣和林一廊說話,不想讓他多想。可是他慌了。他的思路飛奔向黑暗的地方,怎麽拽都拽不回來。唐止的事現在在他心裏壓倒了一切。

“我上周放在這的。”林一廊無動於衷,“放久了,這邊空氣不好。”

安也低頭看著桌面的葡萄:“唐止以前在小平臺那裏藏了一條備用鑰匙,他估計沒和你說,畢竟你有鑰匙。但是鑰匙現在沒有了。我原本以為是什麽無聊的人撿去玩了,或者疫情大掃除給掃掉了,但現在想想,是唐止自己拿走了吧。”

“我知道。”林一廊說,“不過我——”忘了重新放一條鑰匙過去。

他突然卡殼,剛剛的一瞬他有些恍惚,現在不知道這沒說完的話該如何收場。

“唐止怎麽了?”安也問。

林一廊抓了一下自己的手,眼神往安也臉上飄忽了一下。

安也軟了嗓音道:“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想知道。”

林一廊的聲音有些幹澀:“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你讓我……想想……”

安也“嗯”了聲,“別緊張,想怎麽說就怎麽說。”但是安也本人很緊張,緊張到他已經開始後悔和林一廊說這麽一句輕飄飄的話。林一廊是個被抓包都能笑出來的人,安也沒見過幾件讓他難以開口的話,見過的幾件也無非就是唐止和他斷絕關系了、唐止這一年沒有祝他生日快樂、下一年也沒有……

林一廊朝他笑了笑。

安也幾乎想要躲開。

要說想想,其實沒什麽好想的。林一廊懷疑安也已經猜到了。他只是想為自己爭取一個緩沖的時間。

林一廊在說“自殺”和“死了”間猶豫了一下,說唐止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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