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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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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人死之後, 魂歸冥府。

長河蜿蜒,路翩翩渾渾噩噩的跟著這條河往下走著。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不知日夜, 河亦走不到盡頭, 他像一只孤魂野鬼在這河邊, 不知疲憊的前進。

一盞紅燈籠倒映在河面上, 印亮了路翩翩腳下的路。

他擡起頭,不遠處立著一道頎長男子身影, 面上帶著青面獠牙的面具,手中提著一盞紅紙燈籠, 站在此處,像是在為他指路一般。

路翩翩緩慢的走過去, 這人提著燈籠對他一拜,“恭迎神子歷劫歸來,重登神位。”

路翩翩恍惚的看著他, 似乎不解其意。

他對此了然於心,手一揮, 河上便多了一葉船,他牽著路翩翩上了船,“神子如今還未恢覆神格, 自是不記得前事。”

船順著河水悠悠而下,路翩翩望著河裏的倒影,倒影裏的人白衣覆血,渾身是傷,眼中一派死寂, 如同這河底的水, 充滿了濁氣。

“神子此番本是因仙子才會下凡, 如今看來,倒像是神子自己經歷了一場劫數。”紅燈籠從他手中飛出,飄浮在船頭,他勸說路翩翩,“劫數已歷,前塵往事於神子來說不過一場舊夢,待神子夢醒之後,這一世的糾葛情愛,便會忘得幹幹凈凈……”

船忽然停下,河的盡頭處懸浮著一面巨大的水鏡,鏡面卻是模糊的,什麽都照不清。

水鏡一側,站著個七八歲的男童,眉間一點朱砂,紮著兩個小發髻,神態樣貌極為靈動。

他見著船上的路翩翩,迫不及待的飛過去撲進路翩翩的懷裏,“翩翩!”

路翩翩望著眼前的男童,只覺得陌生。

男童卻極為熟練的牽起他的手,用另一只小手抹著臉上的眼淚,“翩翩……不!神子,你終於回來了!”

“天書童子不必太過悲傷,神子很快就能回歸神位,記起一切了。”他伸手拂過水鏡,鏡面霎時變得明亮如新。

他為路翩翩讓開前路,“神子,請。”

天書松開路翩翩,路翩翩被這水鏡吸引,緩緩靠近。

忽然,一條紅綢隔空而來,將路翩翩的身體纏住,死死地往後拽著,不讓他接近水鏡一步。

“冥君殿下,這是怎麽了?”天書急急問道。

冥君掃了一眼紅綢,綢緞上散發著淒厲的紅光,“是有人在和神子舉行冥婚,想強行留下神子。”

“一定又是桓長明那個壞家夥!”天書憤怒的去解路翩翩身上的紅綢,可那紅綢卻像是長在了路翩翩身上,抵死纏綿一般不肯松開,“他把你害死了竟然還想和你成親,他太壞了!”

天書身為旁觀者亦能如此憤怨,可身為棋中人的路翩翩,眸中神情仍舊一片死寂。

桓長明這個人,桓長明所做的事,似乎已經不能再撼動他分毫了。

那緊纏著路翩翩的紅綢忽然就斷成了兩截,掉進河中,很快便沈到了河底,不見蹤影。

冥君道:“神子心無牽掛,任憑凡間外物再強悍,也動搖不了神子了。”

他說著手中突然多了一個酒杯,彎腰從河裏舀起一杯河水,遞給路翩翩,“神子是否要飲下這杯水,忘卻前塵?”

杯中水清澈見底,路翩翩從他手裏接過,一飲而盡。

隨即,毫無留念的步入水鏡之中。

一縷幽魂追他而來,卻還是晚了一步。

天書驚訝的看著來人,“師弟怎麽來了……”

桓鈞天疑惑的看向天書,“你認識我?我師兄進去了?”

天書點點頭,“是啊,剛進去。”

桓鈞天擡腳便追進水鏡之中,消失不見。

冥君看著舊友卻對面不識,似有所感,“鈞天神君此番歷劫,性子倒是比從前有人情味了不少。”

“自然是我家神子的好。”天書心滿意足,朝冥君一拜,“多謝冥君,我這便要回天上去了,免得我家神子歸位後尋不到我。”

“童子且去。”

“告辭。”

冥君隨手撫平水鏡,鏡面又恢覆如初,他方才記起一件事,“忘了給他喝河水了。”

他略加思索,沒有去彌補。

終歸是他自己選的路,是福是禍,全交由他自己手中。

兩百年後。

天界學堂,趁著授課的仙師還未到,一眾仙家子弟聚在一處,嘰嘰喳喳的說著三界近來的大事。

“你們聽說了嗎?近來在魔界風頭正盛的那個大魔頭,又單槍匹馬的去把冥府給端了!”

一提起那個大魔頭,這些仙家子弟們都覺得毛骨悚然。

他們口中的這個大魔頭修為十分了得,據說成魔還不到兩百年,就統領了魔界,還收覆了妖族,勢力強大直逼他們仙界。

不過他們天界寬仁,只要這魔頭井水不犯河水,他們天界自是不會和這魔頭一般計較。可是這魔頭卻是個瘋的,隔三差五的就要去冥府鬧上一遭,把冥府攪得苦不堪言,冥君都只得躲來天界避難,不敢招惹他。

須知冥府是魔界與天界的分割之地,這魔頭在冥府便敢如此膽大妄為,若哪日心血來潮打上他們天界來了,那可就要出大事了。

“這個瘋子,到底和冥府有什麽仇什麽怨啊!我前幾日偷偷看到冥君又跑來天界避難,那模樣可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啊!”

“你們說說,這魔頭如此放肆,咱們天君為何不派神將下凡去將他滅了,省的他殘害生靈。”

“唉,咱們天君以和為貴,非到萬不得已之時,絕不會輕易兵刃相見。再者說了,你看看我們天界如今這些神將,有幾個能打的?我最看好的神子殿下,兩百年前受了傷,養傷養到如今還沒醒,也不知還能不能醒的過來了……”

“呸!你可別咒神子!”

“就是!再者說了,就算神子不醒,咱們不是還有鈞天神君嗎?鈞天神君的修為比神子可也不差的。”

“他們也沒比過,不知道誰強……不過啊,鈞天神君兩百年前下凡去歷劫,後來我記得素柔仙子也跟著去了?他們兩人可算得上是一段佳話啊,怎麽到現在也沒聽到兩人要成親的消息啊?”

兩百年前,鈞天神君在修行之時遇到阻礙,便為自己算了一卦,卦象顯示,須得下凡投胎轉世歷劫,方可得以突破。

素柔仙子愛慕鈞天神君一事,在天界無人不知。可鈞天神君性子冰冷,對情愛之不為所動,素柔仙子在知曉鈞天神君要下凡歷劫後,便跟隨而去。

天君對他二人都偏愛有加,不忍心素柔仙子傷情,便特意命冥君為他二人在人間安排了一對師姐弟的身份。又為素柔仙子寫了一個被負心漢傷辜負的命格,望她能勘破情愛紅塵。

而鈞天神君性情冷淡,冥君便為其安排了一段求而不得,為世俗所不容的禁忌之愛,助他能突破大道,性子也能因此變得柔軟。

但最後結局究竟如何,這些仙家子弟並不清楚,他們看到的只有素柔仙子追隨鈞天神君下凡的一片真情。

三界無戰事,尚算安寧,天界更是祥和一片。

從前舞刀弄槍的戰神們,如今都棄了甲,每日安逸的過著。

素柔今日托天書從凡間帶來的一箱話本子又到了,她便喊了幾個平日裏關系不錯的姐妹,一起過來品鑒。

“素柔,你說說你這去了凡間一趟帶回來的這話本子果然好看的緊!我往常待家裏都快無聊死了,多虧了有你的話本子解悶!”

素柔從箱子裏挑了幾本精品分發給她們,“都是自家姐妹,好東西自然得一起分享!”

她這被某個人養出來的習慣,即便是轉世回歸了仙體,也仍舊改變不了。

“對了素柔,別說做姐妹的不關心你,有件事你可真得上點心了!”

素柔拿起一杯茶喝著,眼神示意她說。她便覆在她耳邊,低聲道:“你說你一個正正經經的仙子,都追到下界去陪著鈞天神君歷了一劫了,是個男子都該感動的涕淚橫流了吧?這都過了兩百年了,他怎麽還不向你提親?”

素柔含在嘴裏的一口茶猛地噴出來,全噴在了對方的臉上,“素柔你——”

“對對不住!我不是成心的!”

素柔連忙給她擦臉,請她諒解。另一個仙子小姐妹卻在這時候竊笑著跑進來,“素柔,鈞天神君來找你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幾個仙子小姐妹都極為有眼色的起了身,“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素柔一反常態的想請她們留下來,被她們敲頭道:“傻丫頭,還不趕緊的趁熱打鐵……”

一群仙子抱著話本翩然離去,片刻後,他們口中的鈞天神君踱步走了進來。

銀冠束發,銀袍加身,面容斯文,眉眼間卻具是冷峻,如同一把被霜雪裹挾的刀刃,通身上下都散發著寒意,教人難以靠近。

他走到素柔面前,第一句便問:“你要我娶你?”

素柔拿起桌上一本話本就往他臉上丟,“你敢打我主意,你要欺師滅祖啊!”

鈞天從容接下話本,合上放回桌面,“那就是不要我娶你了。”

他們二人都沒喝冥河水,作為曲素柔和桓鈞天這對師姐弟時發生的事,還記得一清二楚。

素柔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像是下定決心,對鈞天道:“我從前在天界的時候,也許……是有那麽一點喜歡你,但是經此一劫後,我便覺著我對你早就沒了男女之情。”

路翩翩和桓鈞天接連死在她眼前,師尊更是為了她的仙途,要她放棄覆仇。

她那時早已萬念俱灰,卻又因禍得福的勘破無情道,得以羽化飛升,重登仙位。

而她對鈞天神君的那點子男女之情,如今在她心目中,抵不過對桓鈞天這個師弟情分的萬一。

她向鈞天伸出手,“你現在在我眼裏,只是桓三。”

鈞天默了片刻,將話本放到她手裏,“依你。”

素柔長舒了一口氣,“走吧。”

“去何處?”

“看看神子醒了沒有。”

鈞天召來一片雲,二人共乘。素柔忽然想起來一件事,笑出了聲。

鈞天側眼看她,“怎麽了?”

“那個傻子,怕我們在凡間的時候吃苦,還追著我們一起下凡去歷劫。”她記起在宗門時路翩翩自幼便給她和桓鈞天灌輸的那些道理。

讓她遠離男子斷情絕愛,讓桓鈞天不跟師尊走近,恐他們生出師徒之外的情分,都是為了想讓他們在凡間時順利渡劫。

為此甚至不惜讓天書也化身成一本凡間冊子,讓他在凡間忘了前塵之時,也要提醒路翩翩自己,保護他們。

可惜,卻也因此把他自己卷了進去,抽身不得。

素柔眼中的笑變淡許多,鈞天提醒她,“到了。”

他們二人來到一處山洞,洞中百花盛開,鳥語花香,四處充滿著靈澤和生機。

往深處走去,一只人高的繭被花枝藤蔓包裹在半空中,輕輕的托撫著。

隱約能看見這個繭中有一個身影,似乎正陷入極長的沈睡之中。

素柔走近去看那繭裏的人,語氣裏的思念藏不住,“你還要睡到什麽時候才醒啊。”

鈞天揮手,在山洞四周又布下了一道禁制,“他只要一醒,我便能馬上感知到。”

素柔點點頭,守在繭邊,跟裏面的人又講了許多最近天界發生的事,“師姐給你準備了好多好玩的好吃的,還有有趣的東西,只要你醒過來了,師姐都給你……”

她一個人在洞中說著,鈞天在他身後安靜的聽。

直到將她這段時日的所見所聞全部說盡,鈞天道:“改日再來吧。”

素柔揉了揉眼睛,“好。”

他二人走後不久,沈睡在繭中的人,睫毛輕輕顫了顫。

作者有話說:

翩翩是神子的身份,之前在花眠島埋過伏筆了,應該不難猜出來?

師姐和師弟的身份應該比較令你們驚訝,是的沒錯,就是他們兩個人在歷劫,翩翩擔心他們,所以跟著下去投胎,同時為了改變他們淒慘的命運,一直把天書帶在身上,時刻提醒自己。

關於桓長明這個角色,我再說一下,他確實壞這個沒錯。因為他從小吃了太多苦了,受到的全是這個世界給他的惡意,他能從這個世界裏吸收到的便是這個世界的惡意。

他不懂愛人,更沒被愛過。路翩翩是他的救贖,是唯一對他掏心掏肺的人,可他不懂愛,也不知道自己愛上了路翩翩(後期模糊的明白)所以他只能用他自己從小學到的方式,將路翩翩留在他身邊。

路翩翩有軟肋,他就抓住路翩翩的軟肋威逼利誘,但在這個過程中,他又覺得不夠,路翩翩的心裏除了他還有別人,師姐師弟都比他重要,所以他不甘心,他憤怒,他怨恨,甚至感覺到危機。

因為路翩翩隨時可能因為這些人拋棄他,所以他便變本加厲,本來就惡劣的性格變得更為極端。

他就是這樣一個偏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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